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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愁眠青白着脸,目光投向笑着看他的余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余四送他的是一只剥了皮的红彤彤血肉的兔子,想象一下,一只手落在一堆肉纹理上的触感。 记忆再次跌宕,回到那些昏黄的下午…… 八年前,孟愁眠经受过同样的对待。 那时候,他上初中,有人往他的桌洞里塞了一条死蛇。 有一张纸条落在手边,那些人留下来的,上面写着:“笑一个。” 现在余四竟然是一模一样的手法,留给他的字条上写着的是:“老师,上课愉快。” 孟愁眠忍着恶心,暴躁和愤怒冲上脑门。 “兔子的味道美味极了。”余四边笑边想着,今天他要回去,把自己的这句感言写在日记上。 “余四——”孟愁眠的眼神冰凉,几乎是咬牙切齿,他第一次觉得命运这种东西真是好玩,他当年最恨的那种人,竟然会以学的身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老师——”余四眼角勾起来,他在笑,“怎么了?” “出去!” “滚出去!”孟愁眠怒道。 课堂上的其它学不敢动,不明白平日温和善良的孟老师为什么忽然这么大火气,但是关于余四滚出去,他们完全赞同,这家伙太阴了,人往这教室里一坐连空气都重了半斤。 余四更高兴了。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不知道,在面对一种可爱至极的东西时,总是伴随着一种潜意识的“暴力”,比如抱一只狗,吸一只猫,揉一个小孩的脸……施事者会认为这是在表达自己的喜欢,当一切在合理范围内,控制好力度和情感的时候,这对双方都是一种友好的亲近。 但如果控制不住,那就会是一场洪水泛滥般的悲剧。 余四控制不住,在他不清醒的时候,“孟愁眠是人”这个意识就会在“孟愁眠是一只合格的兔子”这个意识面前彻底败阵! 好比现在,孟愁眠在余四眼里,是一只被激怒的兔子。 他抬脚上前,一步一步走到愤怒的孟愁眠面前,伸出手,想摸孟愁眠的脸。 “你干什么?!”孟愁眠被余四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他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背磕在后面的粉笔槽上,“余四,回你的座位去!” 后排几个男意识到不对劲,正在互相使眼色。 “老师,”余四还要上前,手一直伸着—— 孟愁眠刚要开口想让余四下去,后面就传来一声清响,棍子打过来,“bang”的一声,敲在余四的背上,是早就看着情况不对劲的张恒—— “余四,你个疯人你想对孟老丝搞什莫?” 张恒吊儿郎当地站起来,虽然打起来,张恒未必是余四这个阴间人物的对手,但他还是站起来了,几个跟张恒关系好的男也从后排站起来了。 余四看着孟愁眠,他的手落在半空,他还是想摸这只兔子,至于背后的痛感,他感受不着。 孟愁眠看着余四朝他伸出的那只手上盖着脏兮兮的缩口袖,上面沾着些血,仔细看,上面还有没有清理干净的几根夹着的软软松松的兔子毛。 “余四,你到底要干什么?”孟愁眠胸口闷得难受,头晕、恶心、想吐,情绪莫名的有些燥,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被余四的这一系列行为激得快要发病了,这里当然也有他这段时间一整夜一整夜失眠的缘故,神经衰弱的情况下,某些隐疾就控制不住了。 在孟愁眠接受治疗期间,那段将近康复的日子里他的医江意满对他说过,保持一个充足的睡眠会让心情愉悦的同时也能有更好的心力来维护自己的情绪。一开始他还不习惯早睡,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就睡不着了。后来配合各种心理暗示和药物帮忙他能睡八小时甚至更多。等来云南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药物帮忙就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了,虽然上早课的时候要麻烦徐扶头来来回回叫他起床很多次,但那时候他的情绪很稳定,很好。 好到他差点以为自己完完全全,从里到外都康复了。他暗暗测试过,就在那天放学后,和徐扶头呆在教室里,他主动说过自己的过去,那时候他以为他已经完全接受了,放下了。 可失眠不过一个星期左右,孟愁眠竟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跳跃的思维。 余四还想上前,可是棍子从背后砸过来了,一根、两根、三根…… 余四没回头,神情专注地盯着孟愁眠。 “住手!”孟愁眠看着那些棍子砸在余四背上,真怕砸出什么事情来,那么不仅他要受罪,还有那几个男也会跟着受拖累,孟愁眠看了眼桌上的钟表,这是最后一节自习,还有半小时放学,他本想讲那几个方程式,但是现在看来也讲不了。 “张恒,你们几个……先坐下。” 孟愁眠把目光从余四身上移开,微微叹了口气,愧疚道:“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后面我会补上来,抱歉同学们。” “放学。” 孟愁眠刚说完这一句,张恒和后排那些男就过来了,高高矮矮,站在孟愁眠边上,拉战线似的站在余四对面。 兔子后面多了人,不好看了。 余四的心神松开,眸光散去,他阴狠地扫了面前这几个人好几眼,半抬着的手掉下去,砸在大腿上,余四说了一句“不好玩”后,把衣角卷起来甩在手上,扬长而去。 * 回去的路上,孟愁眠出神地站在沟边,很久,都没有发现他被跟踪了。 等情绪缓下来,孟愁眠才再次抬脚,继续往前走,回到那间小小的教师宿舍。自从徐扶头走后,这个地方就只有他一个人了,老李遵守约定真的在开春的时候又搞了一张床过来,不过现在那张床很多余还占位置。 孟愁眠抬脚,还没拿钥匙,门上的锁就开了,孟愁眠看了一眼黑着的屋子…… 今晚,他哥竟然回村里了。 孟愁眠伸手出去想要开灯的时候另外一只手就抓住了他,“哥”还没有喊出口,就被紧紧吻住了。 “哥——”孟愁眠被吻得喘不过气,他的脑袋被徐扶头紧紧扣着,根本移不开。 徐扶头的嘴里有淡淡的酒味,他通身灌满了压力和疲惫,还余下来喘气的那点力气都被他用人亲人了。 “让开,哥,我咬你了。”孟愁眠绕开脖颈,和徐扶头弯下来的脖子交叠相依,他们两个人都各自累得很。 黑夜中,悬月高挂,屋里有一层淡淡的,摸不着又能感受出来的银色月光,借着这抹光,徐扶头偏着头,扯下衣领,指着脖子上淡去那个红色印记说:“这个章,淡了,麻烦孟老师再给我盖一个。” 孟愁眠看着弯下来的脖颈,忍不住,张口就是连亲带咬。 徐扶头一弯腰把人横抱起来,两个人就滚到了床上,然后在互相拥抱和亲吻中都感受到对方瘦了。 徐扶头环着孟愁眠的腰,有些无奈道:“好不容易把你喂胖点,你就又瘦了。” “哥,”孟愁眠微微喘息着,他就着月色看他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请不清醒,他只说:“我很想你,知道红豆吗?” 徐扶头一翻身,把人压在身下,手顺着孟愁眠的腰抚上去,动作有些粗鲁,他刚俯身要亲,就察觉了孟愁眠的不对劲。 那张柔和可爱的脸被倒进来的月光映得青白,孟愁眠的脑子最近总是很混乱,一些往事像沉在鱼缸底层的细小沙里被一股熟悉的力量搅动起来,翻起最底层的污泥与不堪,他曾经遭受过的那些痛苦、嘲笑、不堪和暴力都被余四那张脸激了起来,他努力控制,控制自己受害者的心理,尽量客观地去处理,但他越用力压就越想掀起一场暴风,在凄厉暴呵中释放所有。 “愁眠,”徐扶头看到了那滴眼泪,他的手赶紧松开,以为是他的行为有些过激,他很抱歉道:“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哥,”孟愁眠的眼角忽然划出两股眼泪,他半是微笑半是悲伤地说:“等你忙完,能送我一支花吗?”
第63章 春泥(十四) 这天晚上孟愁眠再次失眠了,尽管他哥问了他好几次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都只是摇摇头找了很多莫须有的借口搪塞过去了。 那段记忆有些不堪,比他曾经主动和徐扶头讲起的那些记忆还要不堪。 所以,他不想说,不想回忆,更不想让他哥知道。 徐扶头暗自检讨了自己的行为,他觉得自己那会儿对孟愁眠还是太粗鲁了,他之前就想过,孟愁眠跟他在有一些认识上是不同的,自己看来很正常的事,对于孟愁眠来说是过火的,相比于孟愁眠举手投足间的文秀气,他这个山里人还是有些粗莽的。 不过,孟愁眠的心思应该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只是孟愁眠不想说,他也不能逼。 他轻轻搂着人,直到昏沉的睡去。 半夜孟愁眠做噩梦,身子被吓得一抽,徐扶头这个进入睡眠的人不知道是用惯性还是用潜意识,或者别的不知道叫什么东西的感觉立马安抚着孟愁眠,尽管他本人眼睛都没睁开,也不清醒。 孟愁眠在夜里抬眼望着他哥,已经是昏睡的脸庞。他曲起双腿弓着腰,想把自己整个身体都落入徐扶头的怀里。 他喜欢这个厚实、温暖且靠着有力量的胸膛。他闻着他哥身上的松木味道,这个味道他自己身上也沾上了,在那个夜夜共枕的房间里。 * 天蒙蒙亮,村里的鸡打鸣了。徐扶头的物钟也很准时,他先看了眼怀里的孟愁眠,替这个小小的人扯上了些被子,然后把孟愁眠的脸轻轻放在枕头上,在小心翼翼地下床。 “哥,”孟愁眠在床上看他,“你要走了吗?” “不走。”徐扶头过来轻轻揉了揉孟愁眠的额头,“我去给你做早点。” 早点:云南人在吃早饭之前吃的东西叫早点,一般出现在出早活的时候。 孟愁眠松了口气,但也只是一会儿,过了五六分钟,然后就起床了,再不起怕是会迟到。 透着熹微晨光的厨房里,徐扶头正在煮饵丝,虽然长久不回村里了,老李还是定时过来给他放了点物资。 孟愁眠洗漱完过来,也不说话,双手歇在膝盖上,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神情奄奄,甚至还有些懵。 人在睡前情绪太过起伏,睡着后在起床就会有种喝醉酒断片的感觉。 “来,吃点。” 孟愁眠看着飘在奶白色汤里的饵丝,上面还撒着青翠的小葱。 徐扶头给他放了调料,不过每样只有一点,太早了,人本来就胃口不好,清淡些合适。 孟愁眠看着他哥脖子上的咬痕晃神,好在清晨凉风醒神,他没晃太久。 徐扶头刚想问是不是没胃口,电话就响了。他转过身去,不看孟愁眠,也不想接电话。 这个电话没接,但两个人都知道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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