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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杨重建一仰脖子对门口说道:“糍粑点好了就出去吃饭了!” “嗯,好。”徐扶头两手空空,看着杨重建搂着孟愁眠往门外走,他跟在后面朝门口去,迎着一群姑娘的目光和打趣眼神往前走,李妍早就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背过身子,对着那些凉菜走过去了。 姑娘们还在悄声说笑,不过没再起哄,在闹下去,她们的李妍姐姐就要气了。 酒席都摆的差不多了,徐扶头先去挂了礼,再到家堂前给端坐在酒席中间的李三叔贺寿。李三叔身穿乌青长衫,银发满鬓,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圈状的银眼镜,手上捏着刀烟。 他对面前这个叫徐扶头的小伙子并不算熟悉,却很欣赏。不过之前李家占徐家田的事情一直让双方耿耿于怀,不拿到明面上说,但都在心里记着一笔账,寒暄过后也就没在多说什么。 徐扶头想着走个过场就行,吃完饭就带孟愁眠回去了,可今天晚上注定避不开热闹——这会儿吃饭的功夫,门口就有两伙人打起来了。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往一桌年轻人的酒席上走去,恰好这桌子设在外院,正对着大门口,闹起来的两伙人成了这几桌年轻人的下酒菜。 闹起来的是白枫镇赵家和青山镇徐家,徐扶头上次叫徐落成去找的徐堂叔就是这里的青山镇徐家。 徐赵两家互掐多年,今天冤家路窄,同时来送礼,却不想送的礼撞了个不巧。徐家送的是白马肉,找李三叔算过命的都知道,白马肉是李三叔最爱的下酒菜,所以徐家一伙人特地想来送个喜。 赵家送的是青牛肉,新鲜杀的大青牛肉,一品的好菜好肉。 青牛见白马,草草泪收场。[1] 所以民俗讲究里,青牛不见白马。两家人都想来送个彩,没想到还触了主人家的霉头。李三叔算命,那肯定是讲究这些的,所以这礼还没抬进去,李家小辈就站在门口拦住了。 “哥,我听见那些人也姓徐,是你的亲戚吗?”孟愁眠好奇道。 “是,都是老祖的后代。”徐扶头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台阶上跟孟愁眠解释道:“这些是堂字脉的徐家。” “愁眠,你知道茶马古道吗?” “嗯嗯,看书看到过,清楚一点。”孟愁眠回忆道:“不过没多少印象了。” “我老祖以前就是在茶马道上走的。”徐扶头觉得这件事讲起来很长很复杂,但是要让孟愁眠明白目前这个奇怪的场景和亲戚关系,他还是缓着声音,耐心地说道:“那时候他当大锅头,带着一伙人在道上走,搞马帮和茶市交易,走得好了,能赚好一笔钱。老祖发家之后就回云山镇了。他的兄弟很多,又大多数姓徐就认了亲,老祖为他们置办了产业和安家,起了徐家族谱。老祖在立族谱的时候按照关系远近分了六个地方——青山镇的徐家是堂字脉;松山镇的是叔字;永山镇的是表字;江山镇的呢是伯字;羊山镇的是姑字。” “所以又叫徐六脉,在老祖那个年代,这些地方都分得很清楚的。往来也频繁,做意都是一个招牌。”徐扶头笑了一声,说:“老祖死后,日子就慢慢散开了,到我这个时候早就不讲这些了,每年清明节一起到祠堂拜老祖的规矩不变,其它的事,也就各忙各的了。” “哦——”孟愁眠没想到,还有这种讲究,挺新奇的,跟那种武侠小说似的,不过他算了一下后,说:“哥,你还有一个没说呢!” “云山镇啊,我这不是也算徐家吗?” “那你这个被老祖划做什么啊?”孟愁眠好奇道。 “云山镇都是老祖亲的儿子女儿和孙子,就是我爷爷和……我爸还有徐叔,我。”徐扶头想了一下族谱上的分法,说:“我们这儿,是正字。” “不过也不重要了,时代早就变了,那时候是民国年,现在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徐扶头伸了个懒腰,松散又无奈道:“都没人了,云山镇就我一个。” 孟愁眠没有见过他哥的爸爸和爷爷,他试图安慰一下他哥,说:“还有徐叔的,哥。” “嗯。”徐扶头点点头,他没有多说的话藏在肚子里,按照徐老祖的规矩,族谱上不留犯错的儿孙,所以正字脉那一行上,男人就只有徐扶头和徐老祖两个人。中间缺掉的包括徐落成在内都犯过错,不干净。徐落成和徐扶头的父亲是坐牢,徐扶头的爷爷是叛妻。所以这些人的名字都从族谱上划去了,族谱上没有名字的徐家儿孙没有资格继承徐老祖留下的田地,也不被其它的徐家人认同。 路过不赏两个白眼,三声冷嘲就算给面子的了。 有时候,徐扶头想起自己的爷爷、老爸和叔叔就挺难过的。甚至在他十七八岁那会儿,他觉得这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也不可否认,他因为这些事情,是自卑过的。 包括现在,他站在孟愁眠面前,也没有办法把这些东西讲给孟愁眠听。 徐扶头有他当懦夫的一面。 假设一开始先动心的是徐扶头这个人,那他和孟愁眠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绝对不会有孟愁眠勇敢、直接。 在送孟愁眠白山茶之前,他千头万绪,辗转难眠,深思熟虑了好几个长夜——自己哪里配得上人家呢? 那时候的喜欢占了理性的上风,尽管现在曾经的多虑和担忧再次杀将回来,徐扶头也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 “哥?”孟愁眠看见他哥在失神,凑上前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徐扶头看着还在门口理论的两伙人,摇摇头不打算多管闲事,他说:“吃饭吧愁眠,吃完饭我们就回家了。” “好。” ** 门外的徐家和赵家争执不下,李家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马肉进门,牛肉用铁钩挂起来,晾在大院子外面风干做成牛肉干巴,不藏私情,对两种肉“因地制宜”。 徐家人和赵家人几乎是抢着进门的,怕落后一步就是自己弱了。 这次来的赵家人还有一个别的打算,这个打算主要是为了后辈来的,赵景花看上了李妍,已经打算了很多日子了。 赵景花一进门就看见了徐扶头,这两个人也是一对冤家,赵景花扣了徐扶头的驾照,后来直接给人吊销了。徐扶头呢,反手给人新车砸了一板砖,还名正言顺,让人闷头吃了个哑巴亏。 每次见面都分外眼红,看对方一眼都想抡拳头。 “哟,徐扶头,吃饭这么着急是要忙着回去守你那修理铺子吗?”赵景花和徐扶头差不多身型,比起骨相偏冷的徐扶头,赵景花的脸要方正亲和一些,不过这张脸整人的时候,那些亲和气就会变的掩人耳目的伪善感。 不过总体来看,也是一帅哥。 徐扶头毫不在意,他起身给孟愁眠单独找了个吃豆腐脑的碗,一边拿着碗从赵景花背后走过去倒白砂糖,一边回了一句:“赵景花,要打架就直说,老爷们不耍嘴皮子。” 赵景花:“……” “莽夫。”赵景花很不屑地呵了一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说:“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们读书人不搞这些粗鲁的拳脚,也就你这么个连大学都没混上的人爱搞这些三脚功夫。”——赵景花格外喜欢在徐扶头面前强调这件事。 这话落进了徐扶头的耳朵,也落进了边上坐着的一桌子的徐扶头兄弟们,孟愁眠也听见了,李承永几人翻嘴皮要骂的时候,孟愁眠看见这个叫赵景花的人摆着脚对自己面前过来,很不要脸地坐在了长板凳的另一边,占了他哥的位置。 孟愁眠:“……” “赵景花,找批托吃给?”李承永先开口,“读过大学了不起哈,连礼貌都不有!” “关你屁事啊——” “行了别吵了。”徐扶头把豆腐脑放在孟愁眠面前,“这是李家的地方,人家贺寿,赵景花,你要犯病也分分场合,我不想跟你吵,让开——” “孟老师!”赵景花把徐扶头的话当耳边风,置若罔闻,挪着屁股凑过去,“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模样啊,听说你北京来的,哪个大学的啊?” 孟愁眠:“……” 赵景花以为他一身的高等教育一定会和这位孟老师来一场酣畅淋漓的交谈,以显示他和这些没上过大学的人的不同和优越感,没想到面前的孟老师没有给他这个面子,而是用标准的普通话清清楚楚地对他说:“你占我哥位置了,麻烦让开。” 赵景花:“……” 孟愁眠的这句话出乎意料到赵景花差点失去听普通话的能力,他两眼发懵,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云淡风轻拿勺子挖豆腐脑吃的北京人,桌上其它人也看了他赵景花吃瘪的笑话,一个个脸上都是嘲笑和得意。 “赵景花——”徐扶头抬手提起了赵景花的后脖领子,把人拉起来,“别给自己找没劲儿了,一边去。” “嘿——” 赵景花觉得今天肯定是撞邪了,屁股上还挨了一脚,是赵二打的,“别在这儿鬼舞十七的,跟我去找你李叔打个招呼。” 赵景花再一次吃瘪,他愤愤不平地踹飞了一块石头,更气人得还没完,他看见那位孟老师在徐扶头要坐下去的时候,拿了张纸,扬手擦了一下他刚刚坐的那个板凳头的位置,人家嫌弃他晦气呢。 “愁眠——”徐扶头被孟愁眠这动作逗笑了,他握住孟愁眠的手,说:“不用这样。” “哥,他说话我不爱听。”孟愁眠歇了挖豆腐脑的勺子,鼓着脸越想越气,恨道:“他凭什么这么说你啊!” “正常。”徐扶头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没事的,吃饭吧。” 这桌席才刚刚上完菜,饭要等那边的鬼神敬好了才能热腾腾地端过来,在吃饭菜之前也会提前喝点酒。 杨重建姗姗来迟,他一脸笑呵呵的,刚刚去给他两个姑娘和媳妇要酥肉去了,这会儿来的时候手上还端来了饭,他高声吆喝着,“来来来,兄弟们,老杨给你们顺手把饭都端过来了。” “挪个屁股啊——”杨重建从李承永和张建成中间挤进去,“真是喝了酒就屁股重,还能吃下去饭吗?” “能啊杨哥!” “老李家这羊头呼得好啊,一会儿好好尝尝!” “山羊肉肯定比白羊肉香得啊!” “……” 杨重建喜滋滋地倒了杯酒,坐在徐扶头和孟愁眠对面,够头一看,“哟,愁眠,怎么吃白豆腐脑啊!那蘸水没安排上?老徐你怎么回事!” “行了,别上来就扣帽子!”徐扶头和杨重建碰了酒杯,说:“愁眠吃不来那个辣蘸水配豆腐脑,放了糖的。” “是的,杨哥。”孟愁眠面色软和道:“我来这之前吃的豆腐脑不是甜的就是咸的,你们这儿酸辣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吃不惯。” “豁,那倒是。”杨重建看今天话说开,就忍不住开玩笑道:“不过愁眠,你改天也可以试试,怎么着也算半个云南人了啊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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