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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小时候也写过。写给十年后的自己。” 喻淼抬头看他。 阿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飘远:“那时候我在孤儿院,天天挨打,饭也吃不饱。我就写信给十年后的自己,说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那里,吃很多很多肉,再也不挨打。”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阿伏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确实离开了孤儿院,也确实吃了很多肉。但挨打挨得更多了。” 喻淼握紧了手里的空碗。 “你后悔吗?”喻淼问。 阿伏想了想,摇头:“不后悔。最少我现在有选择的权利。以前在孤儿院,没得选。”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喻淼却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有选择的权利,意味着自由。 下午,小埋过来了。 不是送吃的,也不是送药,是来修窗户——那扇窗户的插销坏了,关不严,夜里会漏风。 小埋手里拿着工具,动作麻利地拆下旧的插销,换上新的。他染黄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褪色,左耳那一排耳钉闪闪发亮。 “你还会修这个?”喻淼靠在床头问。 “会啊。”小埋头也不抬,“我以前在修车厂干过,什么都会修点。车、电器、水管,还有人。”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快。 “修人?” “嗯。”小埋装好新插销,试了试,窗户能严严实实地关上了,“有些人被打断了骨头,接不上,我就帮忙固定。有些人中了枪,没死透,我就帮忙取子弹。都是修,只不过修的对象不一样。”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喻淼看着他年轻的脸,突然好奇:“你多大了?” “二十二。”小埋收起工具。 竟然跟自己同一年出生。喻淼追问:“你为什么走这条路?” 小埋笑了,那笑容里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道:“因为钱咯。”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 喻淼看着小埋,看着这个跟自己同年、却经历过生死、手上可能沾过血的年轻人。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恐惧和挣扎,好像有点格格不入。 在这个世界里,能活着,能有口饭吃,能有地方睡,已经是一种幸运了。 至于对错爱恨,那都是太遥远、太奢侈的东西。 “你想过离开吗?”喻淼问。 小埋吐出一口烟:“离开能去哪?到哪不都是混口饭吃。” 他说完,掐灭烟,拎起工具包,“对了,晚上可能要转移。” “去哪?” “不知道。”小埋拉开门,“老板没说。但听季锋说,要准备最后的交易了。” 喻淼躺在床上,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用他交换警方妥协的交易吗? 他该想办法破坏这场交易。但他没有,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因为他开始相信,霍庭舟好像真的不会伤害他。 这种相信没有理由,没有依据,甚至很荒谬。但他就是信了。 傍晚,霍庭舟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喻淼刚拔掉输液针,手背上还贴着胶布。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金色。 霍庭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喻淼。 喻淼不知道他来意,只默默低头喝水。 看了很久,霍庭舟开口:“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喻淼说。 “能走路吗?” “能。” 霍庭舟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药,放在床头:“止痛药。伤口疼的时候吃。” 喻淼看着那盒药,突然问:“交易什么时候?” 霍庭舟抬眼看他:“季锋告诉你的?” “小埋说的。” 霍庭舟沉默了几秒:“后天晚上。” 喻淼握紧了拳头:“到时候你会放我走吗?” 霍庭舟没回答。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橡胶树在风中的沙沙声。 许久,霍庭舟才说:“我放你走,你能去哪里?” 喻淼愣住。 他能去哪里? 回香港?回到那个干净、简单、正常的世界? 经历了这一切,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坐在图书馆里写论文,和同学聊天,过普通的生活吗? “我不知道。”喻淼诚实地说。 霍庭舟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喻淼,”他说,“如果我说,我不想放你走,你会恨我吗?” 喻淼睁大了双眼。 霍庭舟逐渐向他靠近。他不知道霍庭舟要做什么,两手攥在一起,紧张地捏住了被子。 距离他只有十公分的时候,霍庭舟停住,抬起手,用指腹重重地擦掉他嘴角残留的水珠。 喻淼张了张嘴,他仿佛看见了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像是挣扎的东西。 霍庭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霍庭舟开口,声音很低:“你被困在我手里,我被困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我们都想出去,但不知道出去后能去哪。” 喻淼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一直以为霍庭舟是掌控一切的人,是冷酷的、无情的、没有任何弱点的。 “那你为什么……”喻淼小心翼翼地措辞,“不离开,换一个生意做?” 霍庭舟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喻淼,”霍庭舟说,“交易完成的那一天,我放你走,你会记得我吗?” 喻淼的眼睛突然红了。 他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然后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霍庭舟看着他,目光深沉地看了很久。 “睡吧。”霍庭舟伸出手,拂过喻淼额前的碎发,转身离开。 门关上。 喻淼坐在床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终于认清了对这个绑架自己的男人,产生了感情。 爱与恨交织,疯狂得不行。 但他控制不了,就像控制不了心跳,控制不了呼吸。
第12章 交易的前一晚,医疗帐篷。 季锋推门进去时,宋楚夷正在擦拭手术器械。 金属器械在应急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一件一件,整齐地排列在铺着白布的操作台上。宋楚夷医生的手指很稳,擦拭得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还没睡?”季锋问。 “睡不着。”宋楚夷没抬头。 季锋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擦拭器械。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宋楚夷能闻到对方带进来的夜风凉气。 “马上就要交易了。”季锋说。 “我知道。” 季锋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烟,不是枪,是一朵花。 一朵野玫瑰,粉白色的花瓣有些蔫了,但还保持着形状。大概是白天在路边摘的,藏到现在。 他把花放在操作台上,放在那些冰冷的器械旁边。 突兀,又刺眼。 宋楚夷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季锋,镜片后的眼睛流露出一丝讶异。 季锋说:“路上看见的,觉得你会喜欢。” 宋楚夷盯着那朵花:“我不喜欢花,会谢,会死,会变成垃圾。” “至少它开过。”季锋说。 宋楚夷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器械,拿起那朵花。花瓣很软,很薄,轻轻一碰就会碎。 “这么晚过来,就是为了送个花?”宋楚夷抬起眼,一双丹凤眼倒映着光,眼尾勾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季锋,你想干什么?”宋楚夷问。 季锋一眨不眨地看他,眼神充斥着一股浓浓的占有欲。 “我想干什么?”季锋重复这个问题,然后笑了,“我想干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 话说得很直白,很粗俗。 宋楚夷没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意料之中。 “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他问。 “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季锋伸手,用手指轻轻挑起他脸旁的一缕碎发,“认识你两年了,你不怕我,也不巴结我。” 宋楚夷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想征服我?想让我怕你?” “不。”季锋的手落下,握住他的手腕,“我想让你记住我。” 宋楚夷微微一怔。 季锋的手指很粗糙,此刻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像某种禁锢,又像某种承诺。 “记住你什么?”宋楚夷问,声音有点哑。 “记住我这个人。”季锋盯着他的眼睛,“记住我活着的样子,记住我说话的声音,记住我碰你的时候,你心跳加速的感觉。” 宋楚夷的呼吸开始不稳。他试图抽回手,但季锋握得很紧。 “季锋,”他说,“松手。” “不松。”季锋反而握得更紧,“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季锋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耳语:“跟我睡。” 三个字。 直白,赤裸,没有任何修饰,就像动物世界里的雄性在求偶。 宋楚夷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盯着季锋,盯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眼神像狼一样的男人,一时间呼吸困难。 “你疯了。”他说。 “可能吧。”季锋笑了,笑容有点疯狂,“但我认真的。” 他松开宋楚夷的手腕,转而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宋楚夷不得不直视他,看着那双黑色眼睛里翻涌的、近乎绝望的渴望。 许久,宋楚夷闭上眼睛,没有推开季锋。 这是默认的信号。 季锋愣住,没料到宋楚夷真的会答应。 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亮,亮得像第一次看见光的人。 他松开宋楚夷的下巴,转而抱住他,紧紧地抱住,像要把他揉进身体的血肉里。宋楚夷任由他抱着,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埋在季锋肩头。 宋楚夷闻着他身上烟草和汗水的味道,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和他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身体。 这一刻,他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伪装,不想再算计,不想再想明天会怎样。 只想放纵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 …… …… 车队在清晨出发。 三辆车,霍庭舟开第一辆,喻淼坐在副驾驶。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车灯切开雾气,照出前方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霍庭舟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下颌线绷得很紧。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搭在方向盘上,虎口处的薄茧在晨光下清晰可见。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上面有一道陈年的疤痕,颜色已经淡了,但形状依然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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