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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楚夷抱着他,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直到心跳彻底停止。 枪战进行到了尾声,警方已经控制住了现场。 宋楚夷仍然跪坐在地。 隐约间,他听见有人在叫他赶紧归队。他松开季锋,如死水一样的眼睛看向那人,然后从地上捡起季锋的枪。 那是一把跟了季锋十年的手枪,枪柄上还刻着季锋名字的缩写。 宋楚夷举起枪,不是对准警方,也不是对准霍庭舟,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食指扣上扳机。 “宋警官!”远处有人在喊。 宋楚夷没听见。他只是看着怀里的季锋,看着这个曾经霸道地闯入他的生命、又霸道地占据他所有心绪的男人。 他闭上眼睛,扣动扳机。 枪响了。 但不是他开的枪。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右手臂,枪脱手飞出。几个警察冲过来,按住了他。 宋楚夷倒在血泊里,右臂的伤口在大量流血,可他感觉不到疼。他挣扎着,爬向季锋,用没受伤的左手,握住了季锋已经冰冷的手。 两人的血在碎石地上交汇,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宋楚夷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季锋的手背上。 血色夕阳下,地上多了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车辆旁,喻淼在车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季锋倒下,看着宋楚夷抱着他,又看着宋楚夷试图举枪自尽。 下一秒,他看着霍庭舟朝他冲过来,左臂在流血,腹部也中了一枪,跑得踉踉跄跄。喻淼想都没想,推开车门扑出去,接住了快要倒下的霍庭舟。 “走……”霍庭舟喘着气,“东边,有条小路。” 喻淼咬牙,架起他,朝东边跑。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一个刚能下床的病人,此刻架着一个重伤的男人,在碎石地上跌跌撞撞地跑,速度竟然不慢。 子弹在身后追逐,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 喻淼的腿在抖,手在抖,但他没停。他拖着霍庭舟,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汗水混着泪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们跑出采石场,跑进一片杂木林。霍庭舟的血滴了一路,像一条蜿蜒的红色印记。 跑了不知道多久,霍庭舟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一棵树下。 他脸色白得像纸,还在喘气:“你自己走。” “我不走。”喻淼跪在他身边,撕下自己的衣服布料,按在他腹部的伤口上,大声地重复:“我不走!” 血很快浸透了布料。霍庭舟看着他,疲惫的眼神中溢出了一丝动容。 “喻淼,”他开口,声音很轻,“回去吧。” 喻淼愣住。 “告诉警察,你一直是被胁迫的。”霍庭舟继续说,“你哥哥会帮你作证,你会没事的。” 喻淼握紧拳:“那你怎么办?” 霍庭舟笑了:“我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这里。” “不。”喻淼抓住他的手,“你可以自首,你还能活着。” 霍庭舟没说话,他抬起头,看向树林深处。 远处传来警犬的吠叫声,和警察的呼喊声。 他们快追上了。霍庭舟撑着树站起来,踉跄着朝树林深处走去。 “你去哪儿?”喻淼跟上他。 他们一直走,直到走到湄平河的源头,往下一望是深不可见的悬崖,喻淼才恍然明白过来,脸色唰的白了。 “不要。”他抓住霍庭舟的手臂,“不要,求你了……” 霍庭舟转身,看着他。 夕阳从树梢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色。有那么一瞬间,喻淼觉得他看起来特别年轻。 像还没沾过血、还没杀过人、还有未来的霍庭舟。 “喻淼,”霍庭舟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回去忘了这一切吧。” 喻淼不停摇头,跟在他身后,一步,两步,三步。 悬崖就在前面。十几米高的断崖,下面是湍急的湄平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血红的光。 霍庭舟走到崖边,停下。 他回头,忽然拉过喻淼,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然后猛地向后仰倒,像一片枯叶,急速从崖边飘落。 喻淼扑到崖边,只抓住了一把空气。 他看见霍庭舟的身体在空中坠落,看见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看见他坠入血红色的河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消失得无影无踪。 河面上,波纹一圈圈扩散。 喻淼看着悬崖下的河水,这片吞噬了霍庭舟的土地,终于经受不住刺激,晕了过去。
第15章 三个月后,心理咨询室。 诊室的窗帘是米黄色的,午后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软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更淡的薰衣草香薰味道。 喻淼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肩膀上的枪伤早已愈合,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某种褪色的印记。 “最近睡眠怎么样?”心理医生问。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一副细边眼镜,声音温和。 “能睡五六个小时。” “还会做噩梦吗?” “偶尔。”喻淼停顿了一下,“梦见悬崖,血,还有他跳下去的样子。” “醒来后感觉怎么样?” “有点心悸,但还算平静。” 心理医生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然后抬头看他:“这三个月,你哭过几次?” 喻淼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喻淼诚实地说,“有时候想哭,但没有眼泪。” 心理医生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喻淼,你知道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喻淼点头:“人在极端环境下,会对施暴者产生情感依赖,甚至同情、认同,最后发展为扭曲的依恋关系。” 他说得很流畅,像在背教科书。 心理医生推了推眼镜:“那你觉得,你对他的感情属于这种吗?” 喻淼沉默了很久。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地板移到茶几边缘,照亮了玻璃杯里的半杯水。 “我不知道。”最终,喻淼说,“也许有一部分是,不全是。” “所以你不恨他?”医生问。 喻淼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逃跑,后悔帮他,后悔爱上他?”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诊室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喻淼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看外面高楼林立的城市,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看那些正常生活的、与他无关的人们。 许久,他说:“我不后悔。” “为什么?” “后悔没用。”喻淼转回头,看着心理医生,“我觉得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爱过的人就是爱过了。我改变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不想否定那段时间。不想否定那些真实的瞬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阳光照进深潭,终于看到了一点底。 “那些瞬间是真的。”喻淼说,“他眼里的挣扎是真的。他给我的那一点点温柔是真的。他说‘带我去小岛’的时候,也是真的。” “可是那些建立在你被绑架的基础上。”心理医生说,“那是虚假的情感,是控制,是操纵。” “我知道。”喻淼声音依然平静,“我知道那不正常,可能只是他的一种……控制手段。但我就是相信,在那么多瞬间里,有那么一点点是真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哪怕只有百分之一是真的,对我来说,就够了。” 诊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心理医生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喻淼,你现在这种平静,比大哭大闹更让我担心。” “为什么?” “因为你在用理性包裹情感。”心理医生说,“你在用分析代替感受,用接受代替宣泄。这样下去,那些情绪不会消失,只会积压在心里,总有一天会爆发。” 喻淼笑了,像一片羽毛飘过水面。 心理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许久,她似乎叹一口气:“请你永远记住一个事实,他是伤害你的罪犯,已经死了。” 离开诊所时,是下午四点。 天空是干净的蓝色,有几缕云像被撕碎的棉絮。喻淼走在人行道上,不紧不慢,和周围行色匆匆的路人形成鲜明对比。 喻森在街对面等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喻淼出来,他掐灭烟,走过来。 “怎么样?”喻森问。 喻淼面不改色地撒谎:“哥,医生说我在进步。” 喻森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来。” 车驶向家的方向。路上很堵,车流缓慢移动。喻淼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 三个月了。 他离开那个危险的世界三个月。 这段期间,他搬了家,办理了休学,看了心理医生。期间霍然找过他一次,是郑重地替他舅舅道歉,之后两人便断了联系。 哥哥请了假,一直陪在他身边,但看他的眼神总多了小心翼翼的担忧。父母还是父母,但吃饭时会刻意避开某些话题。 他们都当他是受害者。一个被绑架、被洗脑、需要同情和治疗的受害者。 只有喻淼自己知道,他不是受害者。 至少,不完全是。 他是自愿的、清醒的、明知后果却依然选择那么做的参与者。 深夜,喻森推开弟弟的房门时,喻淼已经睡着了,眼角有浅浅的、未干的泪痕。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 喻森走到床边,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叫他哥哥、要他保护的弟弟。 因为他而被绑架,经历了枪战、死亡和扭曲的情感,回来后平静得可怕,却又会在深夜流泪。 喻森突然觉得很无力。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弟弟从那段过去中拉出来。 “淼淼,”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该怎么办?” 睡梦中的喻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第二天清晨,喻淼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样东西,其中有一个木头小海豚。 喻淼看着它,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海豚上,给它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喻淼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 「给一年后的喻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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