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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小埋处理干净。”霍庭舟说,“宿舍监控,校园监控,沿途所有摄像头。” “明白。” 霍庭舟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烟雾。 海风吹散烟雾,也吹散了他眼中最后一抹犹豫。
第3章 货轮进入公海的第四个小时,天色沉了下来。 不是渐进的那种暗,而是一整块铅灰色的云从海平线那头压过来,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 风开始嘶吼,起初是贴着海面的尖啸,随后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咆哮。浪不再是规律的起伏,而是毫无章法地隆起、炸开,白色的泡沫被风撕碎,甩在舷窗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喻淼背靠着冰冷的管道,随着船身每一次剧烈的倾斜,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舱壁。左手腕被手铐牢牢锁在管道上,每一次拉扯,金属边缘就深深切进皮肉。 三天前被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此刻痂被撕开,新鲜的血液渗出来,顺着小臂蜿蜒流下,在皮肤上留下黏腻的痕迹。 他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味。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船舱里无处不在的铁锈气息。 送饭的人今天换了一个。染着黄发,左耳一排耳钉在昏暗灯光下偶尔反光,自我介绍叫“小埋”。他放下托盘时,货轮正好迎上一个陡浪,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托盘里的汤洒出大半。 “操,这鬼天气。”小埋低声骂了一句,稳住身形,把托盘推到喻淼脚边能勾到的距离,“吃吧,老板让你补充体力。” 喻淼没动。胃里因为持续的颠簸而翻搅,喉咙口泛着酸水。 小埋蹲下来,看着他手腕的伤:“我靠,都磨烂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绷带,动作麻利地撕开包装,“忍着点,碘伏有点刺激。” 冰凉的液体擦过伤口时,喻淼肌肉猛地绷紧,呼吸急促起来。 “啧,细皮嫩肉的。”小埋嘴上说着,手下动作却放轻了些。他包扎得很快,绷带缠绕得整齐紧实,在手腕和手铐之间留出了一点空隙。 “为什么?”喻淼声音沙哑。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管我死活?”喻淼抬起眼,看着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我不是筹码吗?只要活着就行,残了废了也不影响你们用我威胁我哥。” 小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想多了。老板只是不想你死得太快。死人可换不回交易。” 很合理的解释。 小埋收拾东西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风暴要来了。如果吐了,桶在墙角。别弄脏地板,清理起来很麻烦的。” 门关上,落锁。 喻淼看向那个红色的塑料桶,胃里又是一阵痉挛。 真正的风暴在入夜后降临。 那不是风浪,那是海在发怒。 货轮像一片枯叶被抛上浪尖,又在下一秒狠狠砸进波谷。每一次坠落,喻淼都能感觉到整艘船的结构在呻吟,金属铆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舱室里唯一那盏灯早就灭了,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呕吐感终于冲破临界点。 喻淼扑向塑料桶,把胃里所剩无几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酸臭味在狭小空间里弥漫,混合着铁锈味、柴油味、以及某种隐约的霉味。 他吐到只剩胆汁,喉咙火烧火燎,整个人虚脱地瘫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板。 手腕上的绷带早就被血和汗浸透,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每一次船体倾斜,手铐就扯动伤口,疼痛尖锐而持续,反而成了对抗晕眩的唯一锚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在时间的感知完全被疼痛和恶心搅碎后,舱门突然打开了。 走廊的光漏进来,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轮廓。 霍庭舟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立领防风衣,衣摆被风吹得向后扬起,额发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像两口深井。 他扫了一眼舱内的情况,翻倒的塑料桶,地上的污物,蜷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的喻淼。 然后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大部分风声。 脚步声停在喻淼面前。喻淼勉强抬起头,视线模糊,只能看见黑色裤脚和沾着水渍的军靴鞋尖。 一只手伸下来,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迫使他把脸抬得更高些。 喻淼被迫对上那双眼睛。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霍庭舟眼底有些微红的血丝,像是许久没睡好。但眼神依旧锐利,锐利得像能剥开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去。 “晕船?”霍庭舟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暴的喧嚣。 这不是废话。喻淼没力气回答,只是闭上眼,试图压下又一阵反胃。 捏着下巴的手松开了。喻淼听见窸窣声,睁开眼时,看见霍庭舟从内袋掏出一支预充式注射器,透明的液体在针筒里微微晃动。 “这是什么?”喻淼警铃大作,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霍庭舟单膝蹲下,抓住喻淼没被铐住的右手,卷起袖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 冰凉的酒精棉片擦过肘窝内侧。喻淼想抽回手,但霍庭舟的手指像铁钳,纹丝不动。 针尖刺入皮肤。 刺痛,然后是一股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开。喻淼咬紧牙关,看着霍庭舟缓慢推入药液。他推得很稳,哪怕船体正在剧烈摇晃,持针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推注完毕,拔出针头,一块棉片按在针孔上。 “按着。”霍庭舟说,松开手。 喻淼照做。药效来得很快,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开始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向下拉扯的困意。 霍庭舟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外面说了句什么。很快,另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喻淼隐约听见霍庭舟叫他“阿伏”。 阿伏端着水桶和拖把进来,沉默地开始清理地面。霍庭舟走回喻淼身边,蹲下,解开了他手腕上浸透血污的绷带。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皮肉外翻,边缘红肿,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出黄白色的组织液。 霍庭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从随身的小医疗包里拿出新的碘伏棉签,擦拭伤口。动作比小埋粗粝得多,棉签毫不留情地压过红肿的皮肉,喻淼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下意识向后缩。 “别动。”霍庭舟说,左手按住他的小臂,力道大得足以留下指痕。 他换药、包扎,动作快而精准。新的绷带缠绕上去,依旧在手腕和手铐之间垫了软布,但这次垫得更厚实。 整个过程,霍庭舟没有看喻淼的脸。他的视线专注在伤口上,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 包扎完毕,他收拾东西起身。 阿伏已经清理完地面,提着水桶退了出去。 霍庭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两秒。 “风暴天亮前会过去。”他没回头,声音不高。 门关上,落锁。 舱室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孤独,但至少不晕了,也不那么疼了。 喻淼蜷缩在墙角,听着外面狂风骇浪的咆哮,感受着药效带来的沉重睡意。 霍庭舟的手指按在他小臂上的触感还残留着,那是一种滚烫的、带着薄茧的、不容抗拒的感觉。 那温度和他冷硬的侧脸、锐利的眼神、还有平淡语气,构成了某种割裂的印象。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喻淼在坠入睡眠前最后的念头是,对霍庭舟而言,他只是一个需要保持完好的筹码。 驾驶室外走廊。 霍庭舟靠在冰凉的金属舱壁上,点燃了一支烟。 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映亮他半边脸。另一侧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紧抿的唇线和清晰的下颌轮廓。 风暴依旧,船体摇晃,但他站得很稳,仿佛双脚钉在了甲板上。 阿伏从另一头走来,低声汇报:“香港那边都处理干净了,警方暂时没立案。霍然少爷还在找,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 霍庭舟吐出一口烟,青灰色的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让他找。”他说。 “宋医生刚才去底舱了,说是例行检查储备药品。”阿伏顿了顿,“需要派人跟着吗?” 霍庭舟沉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微小的红点。 “不用。”良久,他说,“宋医生知道分寸。” 阿伏点头,不再多问。 霍庭舟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按灭在随身携带的金属烟盒里。烟盒盖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风暴的间隙里清晰可闻。 他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底舱的厚重铁门。 门后关着他用来交换交易的筹码,一个聪明、敏锐、有一双干净眼睛的年轻人。 干净得和这个锈迹斑斑、弥漫着柴油和暴力的世界格格不入。 霍庭舟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驾驶室。 “告诉船长,按安全航线走。”他对阿伏说,“时间可以耽搁,货和人都不能出事。” “是。”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底舱深处,喻淼在药效作用下沉入不安的睡眠。梦里没有风暴,没有疼痛,只有哥哥穿着警服,背对着他,越走越远。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手腕上的新绷带在梦中依然存在,缠绕着,束缚着,却也奇异地包裹着。 像是某种扭曲的保护。
第4章 破晓时分,风暴终于耗尽力气,化作绵绵细雨。 货轮没有驶向预定的仰光港,而是在天光未亮时,悄然靠进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渔村。木质栈桥破败不堪,在潮水中吱呀摇晃,几艘废弃的渔船半沉在浅滩,船身上长满深绿色的苔藓。 喻淼被阿伏从底舱带出来时,手腕上的绷带又换了新的。这次换药的是个生面孔,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熨帖的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神情冷淡得像在处理一件无生命的器械。 “宋医生。”阿伏这样介绍。 宋楚夷只是点了点头,剪开旧的绷带,清理伤口,敷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一言不发,手指冰凉,动作精准得近乎机械。只在最后打结时,他抬眼看了喻淼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隔着层毛玻璃,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 “别沾水。”宋楚夷说,声音也是冷的。 然后他收拾医疗箱,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 喻淼被戴上黑色头套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霍庭舟站在栈桥尽头。他换了一身深橄榄色的作训服,脚上是沾满泥泞的高帮军靴,正低头和季锋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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