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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锋——那个寸头、左耳戴着一枚黑色耳钉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手指在上面快速移动。 霍庭舟侧脸的线条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钉在潮湿空气中的钢钎。 头套罩下来,世界陷入黑暗。 喻淼被推搡着走下栈桥,踩进没过脚踝的冰冷海水,然后被塞进一辆车。车身很高,底盘厚重,是改装过的越野车。 引擎启动,车队驶离渔村。 头套没有摘。喻淼只能通过身体感受判断外界。起初是颠簸的土路,随后变成相对平坦的公路,接着又是更剧烈的颠簸——进了山区。 车速时快时慢,偶尔急刹,偶尔急转。喻淼被惯性甩向一侧,撞在车门上,手腕的伤口隔着绷带传来闷痛。 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声、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压低嗓音的无线电通讯。 “前方三公里,岔路口。” “收到,走左侧。” “注意后方,有车尾随。” “已确认,民用皮卡,无威胁。” 声音来自驾驶座和副驾驶。喻淼辨认出其中一个是阿伏,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应该是小埋。 车开了很久。久到喻淼在黑暗和颠簸中逐渐麻木,久到饥饿和口渴变得钝痛,久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还被铐着双手。 然后,枪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密集、急促、从多个方向同时爆发。 “敌袭!三点钟、九点钟方向!” “找掩体!” “保护老板!” 喊叫声,急刹车,轮胎在泥地上打滑的刺耳声响。喻淼被惯性狠狠甩向前方,额头撞在前座椅背上,眼前金星乱冒。 下一秒,左侧车门被猛地拉开。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非常粗暴地把他拖出车外。 雨后的泥土腥湿冰冷,喻淼摔在地上,头套滑落一半。他挣扎着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见霍庭舟单膝跪在车头引擎盖后,手里握着一把黑色手枪,正朝着树林方向连续射击。 枪口焰在昏暗天光中一次次爆开,映亮他紧绷的侧脸。他没有戴任何护具,作训服的肩部已经被树枝刮破,露出底下深色的速干衣。 “低头。” 声音从头顶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 喻淼还没反应过来,霍庭舟已经一手按住他的后颈,强迫他把脸埋进泥地里。几乎同时,一串子弹打在引擎盖上,火星四溅,金属被撕裂的尖啸刺痛耳膜。 霍庭舟松开手,换弹匣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对喻淼说:“子弹不长眼,不想死就贴着地面。” 他起身,弯着腰快速移动到另一辆车后。喻淼看见季锋蹲在那辆车旁,手里端着一把短突击步枪,正在朝林间点射。阿伏和小埋各自占据一个方向,火力压制。 对方人数不少。林间人影绰绰,枪声从至少五个不同位置响起。看来不是警察,警察不会在这种地形伏击,也不会用这种毫无章法的扫射。 是仇家,或者黑吃黑。 喻淼趴在冰冷泥地里,浑身僵硬。子弹时不时打在周围的车辆、树干、石头上,溅起的碎屑擦过他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疼。硝烟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灌入鼻腔,呛得他想咳嗽,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他看见霍庭舟在车后快速移动,每次探头射击都极其短暂,但枪声响起必有人影倒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只有最致命的效率。 一声惨叫从林间传来,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霍庭舟退回掩体后,背靠着轮胎,快速检查手枪剩余弹药。他额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应该是被飞溅的碎石划伤的,血顺着鬓角流下来,在下颌处汇成一条细线,滴在作训服领口上。 但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到。 “阿锋,十点钟方向,两个。”霍庭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枪声。 “收到。” 季锋调整方向,短点射。林间传来闷哼。 伏击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枪声渐渐稀疏,对方开始撤退。霍庭舟没有追击,只是抬手示意停止射击。 林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某种压抑的、濒死的喘息。 霍庭舟站起身,走到一具尸体旁,用脚踢了踢。那是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胸口三个弹孔还在汩汩冒血,眼睛瞪得很大,已经没了焦距。 “查身份。”霍庭舟说。 阿伏蹲下翻找,从尸体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是‘黑蝎’的人。” 霍庭舟接过证件,翻看,眼神沉了下去。 黑蝎。金三角近几年崛起的武装贩毒集团,以手段残忍、行事疯狂著称。他们和霍庭舟的军火生意没有直接冲突,但地盘争夺从未停止。 “消息走漏了。”季锋走过来,脸上沾着泥和血,“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霍庭舟没说话,只是把证件扔回尸体上。他转身,目光扫过车队——三辆车,两辆有弹痕,但都还能开。手下有一人轻伤,无人死亡。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喻淼身上。 喻淼还趴在泥地里,头发、脸上、衣服上全是泥浆,额头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眼睛因为恐惧和紧张而睁得很大。 霍庭舟走到他面前,蹲下。 沾着血迹和泥污的手伸过来,不是要拉他,而是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检查他脸上的伤。手指力道不小,喻淼疼得蹙眉。 “能走吗?”霍庭舟问。 喻淼点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霍庭舟松开手,站起来:“阿伏,带他上车。清理现场,五分钟内离开。” “是。” 喻淼被阿伏从地上拉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踉跄着走向越野车,经过霍庭舟身边时,看见他正用一块深色手帕擦拭脸上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仔细,从额角到下颌,每一寸皮肤都擦过。 但眼神始终看着林间深处,那里有未散的硝烟,和几具逐渐冷却的尸体。 擦完,他把沾满血污的手帕随手扔在泥地里,转身走向头车。 “出发。” 车队重新上路,速度比之前更快。 喻淼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密林。手腕上的束带已经被解开,但留下了深红色的勒痕。额头上的淤青一跳一跳地疼,但比起刚才的枪林弹雨,这点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霍庭舟按着他的后颈把他压进泥地,子弹打在引擎盖上的尖啸,还有那双在枪口焰映照下、冰冷而专注的眼睛。 这个人真的会杀人。 不是电影里那种华丽的、充满戏剧性的杀人,而是最简洁、最直接、最效率的杀人。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喻淼突然想起哥哥。哥哥也是警察,也开枪,也面对死亡。但哥哥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在阳台抽很久的烟,眼神里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重。 霍庭舟没有。 他擦掉脸上的血,就像擦掉一滴雨水。 车厢里依旧没人说话。阿伏在开车,小埋在副驾驶摆弄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地图和坐标。 “老板,前面五公里有检查站。”小埋说,“边防武警,常规巡逻。” “绕开。”霍庭舟的声音从头车通过无线电传来,“走老河道。” “老河道雨季可能淹水。” “那就蹚过去。” 车队偏离主路,驶进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道。车轮碾过碎石和灌木,颠簸得更加剧烈。 喻淼抓紧车门上的扶手,看向窗外。 密林深处,另一辆越野车跟在他们后面。透过车窗,能看见宋楚夷坐在后座,依旧穿着那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一样的东西,正在写着什么。 他低着头,金丝眼镜微微反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刚才那场伏击、那些枪声、那些死亡,与他毫无关系。 喻淼盯着那扇车窗,直到转弯挡住视线。 他想起宋医生给他换药时冰凉的手指和淡得像雾的眼神,不由得疑惑为什么一个医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但喻淼没有答案。他只有越来越清晰的认知,自己卷入的,是一个比想象中更深、更暗的漩涡。 而漩涡中心,是霍庭舟。 雨后的山林郁郁葱葱,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霍庭舟靠着座椅,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但季锋知道他没有睡。老板的呼吸节奏太稳,肌肉也没有放松,那是高度警戒状态下的假寐。 “黑蝎怎么会知道路线?”季锋低声问,“这次转移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霍庭舟没有睁眼:“有内鬼,或者被追踪了。” “要清查吗?” “不急。”霍庭舟终于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 季锋注意到,老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车队驶出密林,前方是一条宽阔的、浑浊的河道。 雨季的河水涨得很高,几乎淹没了原本的浅滩。对岸是更茂密的原始森林,再往北,就是国境线。 霍庭舟下车,走到河边,弯腰掬起一捧水,洗掉手上残留的血迹。 河水浑浊,带着泥沙,洗不干净。 但他只是随意甩了甩手,转身看向车队。 “准备渡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平静,坚定,不容置疑。 喻淼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他。 霍庭舟站在河边的背影,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碑。 坚硬,冰冷,布满裂痕,却依然矗立。 ---- 大家好,翘翘爬上来更新啦。 前三章有推翻重写,建议从头开始看呢!
第5章 渡河比预想的艰难。 第一辆车成功冲过湍急的河水,在对岸溅起大片泥浆。第二辆是宋楚夷乘坐的医疗车,底盘较低,车轮陷进河床松软的淤泥里,引擎发出徒劳的嘶吼。 霍庭舟站在对岸,看着季锋和阿伏跳进齐腰深的浑浊河水,试图推车。 “小埋,绞盘。”他对着无线电说。 头车尾部伸出钢索,季锋将挂钩扣在医疗车底盘上。绞盘转动,钢索绷直,车辆缓缓脱离淤泥。宋楚夷坐在驾驶座,双手稳握方向盘,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盯着前方水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喻淼坐在第三辆车的后座,手腕重新被塑料束带固定。他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幕,浑浊的河水冲刷着季锋和阿伏的身体,他们半个身子浸在水里,肌肉绷紧,推着数吨重的车辆。霍庭舟站在岸边,作训服裤脚扎进军靴,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尊监督工程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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