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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明天要经过的区域,一片被称为“鬼哭林”的原始丛林,地形复杂,常有武装贩毒团伙出没。 “季锋跟着我十年了。”霍庭舟缓缓开口,“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他的。” “我知道。”阿伏点头,“阿锋对老板的忠心耿耿。” “那宋医生呢?”霍庭舟问,“他跟着我们多久了?” “快两年了吧。”阿伏回忆,“我记得还是阿锋推荐的,说他在金三角做过无国界医生,熟悉地形和热带病,要价合理,嘴也严。” “两年。”霍庭舟重复,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鬼哭林”,“够长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阿伏突然涌起一个不好的猜测:“老板,难道你觉得……” “阿伏,明天进鬼哭林,你和小埋一辆车,带那学生。”霍庭舟打断他,“季锋和宋医生一辆车,我单独开第三辆。车距保持五百米,用手势信号联络。” “是。”阿伏明白这个安排的用意。分散风险,互相监视。 “还有。”霍庭舟放下茶杯,“替我转达给宋医生,如果喻淼烧不退,就把抗生素给他打上。我要他活着,清醒地活着。” “明白。” 说完阿伏退出帐篷。 霍庭舟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红色的区域。 鬼哭林。 那地方他走过三次。第一次失去了三个兄弟,第二次丢了一车货,第三次他一个人走出来,身上中了三枪,在边境的小诊所里躺了半个月。 那是宋楚夷工作的诊所。 霍庭舟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当时的情景。简陋的木板房,浓重的消毒水味,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干净的白大褂的医生,用冰冷的手指检查他的伤口。 “子弹离动脉只有两毫米。”宋楚夷说,“你运气很好。” 霍庭舟当时失血过多,声音虚弱,“是我命硬。” 宋楚夷没接话,只是专注地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稳,手很凉,眼神平静。 后来霍庭舟才知道,那医生叫宋楚夷,中国人,在边境几个诊所轮流坐诊,口碑很好,收费合理,从来不问病人来历。 再后来,季锋把宋楚夷推荐给了霍庭舟,说队里需要一个随队医生…… 医疗帐篷内,喻淼在昏沉中感觉有人在碰他的额头。 不是宋楚夷那种冰凉的手指,而是更粗糙、更温热的手掌。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睡袋边。 “……霍庭舟?”喻淼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霍庭舟没说话,只是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递到喻淼嘴边。 “退烧药。”他说,“咽下去。” 喻淼想拒绝,但高烧烧得他浑身无力,只能任由霍庭舟把药片塞进他嘴里,然后递过水壶。 药片很苦,混着水咽下去时,喻淼呛了一下,剧烈咳嗽。 霍庭舟伸手,不是拍他的背,只是按住他的肩膀,等他咳完。 喻淼喘息着问:“为什么要管我死活?” 霍庭舟看了他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深不见底。 “我说过了。”他站起来,“你死了,我没法跟你哥谈条件。” 霍庭舟喂完药就走了。 帘子落下,帐篷里重新只剩下喻淼一个人,和腿上伤口持续的疼痛,以及身体里肆虐的高热。 喻淼蜷缩起来,把脸埋进带着尘土味的睡袋里。 喂药不能让宋医生来吗? 药效开始起作用,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喻淼脑子里剩下这个疑惑。
第7章 天还没亮,车队就出发了。 喻淼被阿伏从帐篷里拖出来时,高烧刚退,浑身虚脱得像被抽掉了骨头。腿上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脓,但每走一步还是扯着疼。 他被塞进第二辆车的后座,手腕重新系上束带。这次是两根,一根在手腕,一根拴在车门把手上。 “老实点。”阿伏警告他,坐上驾驶座。 头车是霍庭舟开的,季锋和宋楚夷在第三辆医疗车。三辆车保持五百米距离,像三只沉默的甲虫,爬进晨雾弥漫的丛林。 鬼哭林的名字不是白叫的。 一进林子,光线就暗了下来。参天古树遮天蔽日,藤蔓像巨蟒一样从树冠垂下来,在晨雾中缓缓摆动。地上是厚厚的腐叶层,踩上去软得像海绵,发出令人不安的咕噜声。 最诡异的是声音,不是鸟叫,不是虫鸣,而是某种持续不断的、似哭似啸的风声,从林子深处传来,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哭。 喻淼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车开得很慢,大灯切开雾气,照出前方扭曲的树影,像是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 无线电保持静默。目前为止,三辆车只靠手势信号联络,前车打双闪,后车回应;前车刹车,后车跟着刹车。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胎碾过腐叶的沙沙声。 开了大概两小时,雾气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 阿伏低声骂了句什么,打开对讲机,不是车队内部的,而是加密频段。 “老板,雾太大了,要不要停下等雾散?” 对讲机里传来霍庭舟的声音,经过加密处理,有些失真:“不能停。继续走,保持车距。” “可是——” “继续。” 阿伏关了对讲机,脸色凝重。他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喻淼,突然说:“你最好祈祷我们能平安出去。” 喻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阿伏不是在吓他。这片林子的气氛太诡异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浓雾后面盯着他们。 又开了半小时,前方的头车突然刹车。 阿伏也跟着急刹。喻淼被惯性甩向前方,束带勒进手腕,疼得他闷哼一声。 透过浓雾,隐约能看见头车的尾灯在雾中闪烁,三短一长,是危险信号。 阿伏立刻摸向腰间的枪。 几乎同时,枪声从左侧响起。 不是零星的点射,而是密集的扫射。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车窗玻璃瞬间龟裂成蛛网状。 “低头!”阿伏吼着,拔枪还击。 喻淼蜷缩在后座,子弹在头顶呼啸而过,打穿车门,留下一个个冒着烟的弹孔。浓雾被枪口焰一次次撕裂,能看见人影在树影间闪动,不止一处,至少三个方向。 不是黑蝎那种乌合之众。这些人行动整齐,火力配合默契,像是受过正规训练。 而且,他们知道车队会走这条路。 阿伏一边还击一边对着对讲机喊:“老板,至少十五人,三个火力点,像是雇佣兵!” 对讲机里没有回应。 喻淼心脏狂跳,他想抬头看,又一串子弹打在车门上,吓得他抱头蜷缩。腿上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又开始渗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有恐惧,冰冷的、攥住心脏的恐惧。 突然,右侧车门被拉开。 霍庭舟站在车外,作训服已经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身上。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从颧骨划到下巴,还在渗血。但眼神冷静得可怕。 “出来。”他对喻淼说,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枪声。 喻淼愣住。 “快点!”霍庭舟伸手,不是拉他,而是直接割断了他手腕上的束带。 然后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出车外。 浓雾瞬间包裹上来,冰冷潮湿,带着硝烟和血腥味。霍庭舟推着喻淼往林子深处跑,不是朝着车队的方向,而是侧面一处更茂密的灌木丛。 枪声在身后追逐。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霍庭舟突然停下,把喻淼按进一个天然形成的土坑里,大概是被雷击倒的树留下的树坑,很深,能没过一个人。 “待着别动。”霍庭舟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来。” 喻淼想说话,但霍庭舟已经转身,投入浓雾中。 几乎同时,喻淼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枪声,不是爆炸声,而是对讲机的声音。 从坑外不远处传来,大概是刚才混乱中,有人掉落的。声音经过加密处理,有些失真,但喻淼听清了里面的内容。 “各小组注意,目标车队已进入伏击圈。重复,目标车队已进入伏击圈。首要目标是霍庭舟。务必确保人质喻淼安全。完毕。” 这些人是来救他的。 意识到这点,喻淼血液开始加速流动。 他该怎么办?大声喊吗? 还是听霍庭舟的话,待着别动? 混乱中,坑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霍庭舟那种沉稳的步伐,而是更轻、更谨慎的脚步声。 有人在靠近。 喻淼屏住呼吸,蜷缩在坑底最深的阴影里。 一个人影出现在坑边。 是宋楚夷。 他的白大褂已经脱掉了,只穿着里面的灰色衬衫,衬衫下摆塞进裤腰,袖口卷到手肘。金丝眼镜还在,但镜片上沾了泥点。他手里没拿武器,只有一个医疗箱。 宋楚夷蹲在坑边,看着坑底的喻淼。 两人的目光在浓雾中对上。 宋楚夷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枪战。他看了喻淼几秒,然后从医疗箱里拿出一支注射器,动作熟练地装上针头,抽取药液。 喻淼声音发抖:“宋医生,这是什么?” 宋楚夷没回答,只是举着注射器,从坑边滑下来。 坑不大,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喻淼能闻到宋楚夷身上消毒水的味道。 “别动。”宋楚夷说,声音低得像耳语,“这支镇静剂能让你睡两小时。两小时后,一切就结束了。” 宋楚夷抓住喻淼的手臂,动作不算温柔,但很稳。 针尖抵上皮肤。 喻淼挣扎,但宋楚夷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一只手就按住了他。 “警察就在外面。”喻淼嘶声说,“他们是来救我的!” 宋楚夷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眼,看着喻淼,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我知道。”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针尖刺入皮肤,冰凉的药液推入血管。喻淼感觉意识开始模糊,世界旋转起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见宋楚夷摘下了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然后宋楚夷站起来,爬出坑,消失在浓雾中。 浓雾深处,霍庭舟背靠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换掉打空的弹匣。 他左肩中了一枪,子弹擦过肩胛骨,火辣辣地疼。血浸湿了半边作训服,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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