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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他旁边的中年人用鲤州话交流起来,听起来是在讨论过年的计划。陈礼谨打开手机,他妈妈杨宁婉给他发了好几条语音,杨宁婉是江南人,后来嫁来鲤州才学的鲤州话,说起鲤州话也带着一股吴侬软语。 杨宁婉叫他的小名,问他到了吗,又说她和爸爸已经在机场等他。 他给杨宁婉回消息,说他到了,马上出去。 前舱门被打开,他从头等舱站起身,在乘务员和蔼的微笑中,重新踏上了鲤州的土地。 鲤州机场附近没有海,但是他踏入这片温润潮湿的空气时,就感觉自己已被咸涩的海风包围。 杨宁婉捺不住,下了车在车旁边等他。她穿着质地柔软的米色羊绒外套,头发用珍珠簪子随意簪起来,见到陈礼谨时眼前一亮,“阿谨,这里!” “妈。”他唤了一声,加快脚步走向杨宁婉。杨宁婉拉着他坐上车,“是不是很冷?外头西北风呼呼吹,快上车讲话。”杨宁婉年轻时说惯了江南话,现在说话时江南话和鲤州话、普通话混着讲,外人一听可能乍然有点蒙圈,他和他父亲陈慎听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陈礼谨也跟着她学了些江南话和鲤州话。 陈慎在驾驶位开车,杨宁婉止不住地回头看他,言语里都是心疼,“阿谨啊,又瘦脱一圈了!下巴都尖了!” “我看新闻清南那边今天都落雪了哇。还是家里暖和,是不是?”杨宁婉接着说,“在清南读书,是不是吃不惯?前段时间你外婆捎了几只自己养的鸭子,都留着给你补身体。你看看你的脸色,白刮刮,一点血色都没。” “我不用那么多,你们自己也吃。”陈礼谨说,“我上大学也能吃到的。” “那外头买的鸭子,怎么能同自家养的比咯!”杨宁婉细眉一挑,又换成了鲤州话,转头对陈慎说,“你刚好也放假,给你儿子多做点好吃的。” 陈慎在驾驶位上笑,“好,这次让儿子吃个够。” 陈礼谨靠在椅背上,听着父母亲断断续续的交谈。杨宁婉时而用带着江南腔调的鲤州话嘱咐陈慎买年货,时而换上更纯正的江南话感叹“总算盼到过年”,陈慎则沉稳地应着她“好”、“买”、“我来处理”地应着,不让杨宁婉的每句话落空。 他们缓缓驶进市区,骑楼下小商贩叫卖着年货对联,卖海蛎煎的摊子热气腾腾,鲤州标志性的白塔钟楼从陈礼谨面前一晃而过。 车辆驶入别墅区,在一栋独栋小洋楼前缓缓停下。陈慎去停车,杨宁婉拉着陈礼谨往家里走。 “你房间王姨都给你收好了,看看称心吗?” “妈,”陈礼谨看向她,“都说以后房间我自己收就行了。” “你一年到头都在外边,回来先让你吭哧吭哧收一天房间啊?那怎么行。”杨宁婉没理他,“你先好好歇着,妈去给你做晚饭。” 陈礼谨走进房间,王姨替他把房间收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床单也全部都换成了新的。他冲了个澡,打开衣柜,拿了一套他最常穿的家居服换上,终于有了些到家的实感。 杨宁婉蒸了碗糕,煮了卤面,摆了一桌地道的鲤州菜上来,到他房间门口唤他,“阿谨快来,趁热吃。” 陈礼谨和杨宁婉一起下楼,陈慎刚好端着一盘金灿灿的炸醋肉出来。 杨宁婉给他夹好几块,在陈礼谨碗里堆成小山,“快试试!特意挑的最嫩的里脊肉炸的。” 陈礼谨低头咬了一口,醋肉炸得金黄酥脆,陈醋淡淡的味道漫上来,和他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他忍不住又吃了好几块,“好好吃。” “好吃就好呀!”杨宁婉应着,“明天再给你做别的,清南那儿可是都吃不到这些哩!”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杨宁婉又道,“你上次的生日礼物没拆完,王姨都帮你收着书房里了。你有时间记得去看看,好歹都是一片心意,不好一直不理睬的。” 陈礼谨这才想起来上次那堆被自己遗忘的礼物,他点点头,杨宁婉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说,“王姨前段时间整理书房,跟我讲你从小到大读的书册、写的试卷,堆了好几大箱子,挤在书柜下头占地方,问我要不要丢,我想着说不定对你也算珍贵,就没喊她丢,也都给你整好放书房里了。” 陈礼谨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应道,“好,我会去看看。” 他吃完饭,帮着杨宁婉洗了碗,回到房间躺下。以往这个时候,阿染都该打着转跳上他的床让他摸摸了,可自从阿染走后,他的房间瞬间变得空空荡荡,他适应了很久也没有办法习惯。 房间里放了一些他平时收集的各种盲盒,都用展示柜好好地装着,王姨大概是帮他擦过了,展示柜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 他走到书架面前,书架上面摆了一些他以前做的手工,大多是小时候时候做的,长大之后他很少再做手工了。 有叠了一整盒的千纸鹤,有用不织布做成的假花,还有一对歪歪扭扭的黏土人,以前小时候水平有限,捏得只能说是初具人形。但是陈礼谨都没舍得收起来,因为这是他八岁以前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他盯着那对黏土人看了一会,只能看得出来这是一高一低的人,其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第38章 我的一部分 陈礼谨第二天醒来,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鲤州的雨一般来说不会持续很久,下一阵子就会停,可是今天这阵雨下了一整个早上都没有要停的趋势。陈礼谨走下楼,杨宁婉正窝在沙发前织毛衣,看到他醒了,开口道:“桌上有花生汤,醒了就快去喝。” 陈礼谨点点头,他喝完花生汤,再次看向窗外,雨还是没有停。 “你要出去?”杨宁婉看他心神不宁,问。 陈礼谨摇摇头,“不出去。” 杨宁婉明显地松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柔和,“不出去就好啦,这种雨天待在家里最舒服了。” 杨宁婉还是那副不乐意让他出门的态度,她平时都很好说话,只有在陈礼谨出门时会显出超出常人的固执。陈礼谨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去书房。 书房有一个区域是专门给他画画的地方,他百无聊赖地画了一会画,这学期太忙,他画的很多都是建筑相关的作业,已经很少有时间再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他涂了几笔,阿染的样子被勾勒成型,他又耐心地填色,画了整整一天,中途除了被叫去吃饭就是回来接着画。 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下来时,一只栩栩如生的三花猫跃然纸上。他看着画,眼中流露出一丝柔和,他把画笔都收好,跳下凳子,目光扫过没拆完的那堆礼物,又兴致缺缺地转向别的地方。 王姨给他收好的试卷和书都被整整齐齐码在书房的书架上,他走过去,随手抽了一本三年级时候的语文书出来。 那时候他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要认真写很久。他翻了几页,看到自己在上面做的笔记,一字一顿的,没有任何感情,只是单纯在记录老师说的内容。他快速过了几页,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合上了书。 卷子被分类放在另一边,从他小学到高中时候的卷子都有,一个时期归类成一个箱子,放了整整三大箱。最上面是他高三时候的考卷,因为高中节奏太快,他这时候的字已经不像小时候写得那么工整,而是带了点行书。 高中时期离他太近,看着没什么意思,他放弃了看高中卷子的想法,走到小学时候的箱子,随手拿了几张上层的考卷看。 他小学时候考试基本都是满分,陈礼谨看了几张语文考卷,上面全是工整的阅读理解和毫无个人色彩的作文,他又拿起数学考卷,所有计算题的过程规范无比,他看了会,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他把考卷放回箱子里,正打算把这一堆试卷都尘封起来时,忽然看到有一张考卷被可怜兮兮地压在最下方,只露出一个黄得翘了边的角。 他起了些好奇心,把压在这张卷子上面的试卷都挪开,抽出那张试卷一看,卷子的标题写着:一年级下册语文期中测试卷。 一年级....... 那时候他还没有失忆。 陈礼谨睁大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和失忆前的自己相遇。 小陈礼谨写的字和后面基本没有什么分别,都是工工整整的,只是因为是一年级,很多字都用拼音替代了。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把卷子翻到背面,这张卷子的作文题目是,我高兴的一天。 “昨天是我高兴的一天。昨天有一只小猫咪跑到了我家的院子里。它整个身体有好多种颜色,有黄色,有黑色,有白色。真可爱呀! 我想摸它的尾巴,但是阿然哥哥说,不可以乱摸小猫尾巴,小猫会生气的。可是我最后还是摸了,小猫没有生气。 我今天认识了一只可爱的小猫,真高兴!” 陈礼谨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跪着扑到那个箱子面前,一张张疯狂地过,把所有一年级以上的卷子全部都丢到一旁,筛到最后只剩下几张语文卷子。他的手在发抖,大脑一片空白,但还是逼着自己开始看每张卷子的作文。 《我新学会的事》 上个星期天,我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给小花浇水。 妈妈给了我一个小花洒,说可以给阳台上的花浇水。 妈妈告诉我,要把花洒举高一点,轻轻倒出水,洒在泥土里。 我试了一下,一次就成功了! 我学会了给小花浇水,妈妈夸我是个好帮手! 《勇敢的我》 星期六的天气特别好,太阳公公笑眯眯的。 一大早,阿然哥哥就来敲我们家的门,他对我说:“阿谨,公园里新建了一个滑滑梯,我们去玩吧!” 我也好想玩滑滑梯,我跟着他跑出去。公园新修的滑滑梯好高,上面的颜色像彩虹一样。我有点害怕,不敢滑。 阿然哥哥说:“阿谨不怕,我在下面保护你。” 我鼓起勇气滑了下去,“咻——” 像坐火箭一样,原来坐滑滑梯一点也不可怕。 我又玩了几次,滑滑梯真好玩呀! 《我的好朋友》 我有一个好朋友,他就是住在我们家旁边的林随然,也是我现在的同桌。 他跑起步来跑得特别快,他还会折纸飞机,能飞得很高很高。 放学后,我们会一起在门口的小路上玩赛跑,虽然我总是输,但是跑完步阿然哥哥会给我一颗糖安慰我,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我最喜欢和阿然哥哥一起玩了,阿然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陈礼谨觉得自己整个人被丢进了这场冰雨里,他抖得越来越厉害,小陈礼谨不假思索的亲昵称呼让他无端地漫起一阵巨大的恐慌。 他都忘了什么?他到底都忘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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