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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松一口气,也陡然失去先前的勇气和冲动。被打断的探索欲和表达欲提上胸膛,卡进喉咙,不上不下,使人尴尬又懊恼。 我低头注视着手机,有些受不了这种情绪。 乱糟糟又无用地思考许久,我倏忽记起一件事。 药和药膏还在祝郝那里,里面还有医院药房开具的用药事项。我很难向冯逍呈解释它们的去向。因此不得不原路返回。 在距离祝父病房还有一段距离时,我左侧房间的门忽然响了一下,打开一条细缝。 下一秒,里面传出的声音使我困惑到停驻脚步。 - “不管愿不愿意,承不承认,你都是我的儿子……蒋姚没有告诉过你吗?你有多像我。” “霍熄!” “冯逍呈,喊不出爸爸可以,至少你不该对我直呼其名,还是说……你欺骗他们,连自己也骗。” 紧接着霍熄低低地笑了几声,“我没有想到小时候追在我屁股后面喊叔叔的小孩会给我扣那么大一顶帽子。强。煎?哈,你故意的。” “你没有吗?” “就算是吧……” 我转动了一下眼珠,有些困惑。 霍熄是……是什么?冯逍呈应该在画室,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忍不住凑近一点,透过门上长窄的玻璃向内看。冯逍呈背对着门,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也看不到病床上的人。 然而透过缝隙,我冷不丁对上霍熄的眼睛。 他忽然走出来,在冯逍呈斜对面站定,仿佛没有看见我,又似乎发现了我。 霍熄唇角扯了一下,突兀地转换了话题,“那个小孩叫邱寄对吧?他好像挺喜欢你。” 他的表情变得很愉悦,很笃定,漫不经心地侧了一下头。 “看来你们这几年相处的很不错了。” 话落,我就想起在医院草坪上“霍典”曾经观察、分辨过我,以及他同我讲的故事、说的话—— “所以……你不希望冯逍呈是你有血缘的哥哥吗?” “原来是因为弟弟喜欢哥哥啊……可是他喜欢你吗?” 原来真的是他。 虽然知道他主副人格的记忆可以共享,但我确信那是霍熄。 他是故意的。 须臾间的醒悟使我忍不住后退一步。撞了人,但我没有心情道歉,连头也未回。 因为我听见霍熄的声音,他对冯逍呈说:“那你喜欢他吗?” 冯逍呈仍旧背对着我。 我只能听到他讥诮的声音,冯逍呈冷笑了下,不置可否,只是反问:“他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他?那你怎么还没得到你想要的?” 霍熄顶了顶腮,像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但仍是微笑着看向我,“快了。” “现在滚吧,儿子。” 话落,门彻底被打开,我站在病房门口迎面撞上冯逍呈。 我没有躲,也避不开。 他面上的表情还未完全收起,看起来阴森森的。 看到我,冯逍呈稍微愣了一下,仅仅一秒,又将视线移开,近乎凶狠地越过我—— 我异常平静又有些茫然地想,他说他要去画室,可他出现在这里,他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他没有看见我吗? 直至身后伸出一只手,搭住我的肩膀。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又听到了多少,但他只是若无其事地说:“你跑哪去了,让我一顿好找,东西不要啦?你这什么表情,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是祝郝。 我想起刚才撞到的人。 冯逍呈拧了下眉,视线低垂又抬起,神情重新变得沉静而冷酷。 他很奇怪,始终没有对我发脾气。我以为他至少应该质问我一句,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要偷听。 但他没有。 仅仅是无视我。 缄默中我又明白了一点。 他不喜欢。所以不必满足我的期待向我解释,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被难受的情绪淹没。 我很想哭,想要像小孩一样扑进一个人的怀里哭泣。 今天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使我宛如在儿童游乐园里被两对父子先后轻视、欺负过的留守儿童,找不到依靠和安慰。 但我旋即又想,八岁以前我抱着冯曜观掉过眼泪吗?有限的相处时间里我拥有过这项特权吗? 大概等见到监狱里的他,我已经不想哭了。 - 心情无法抑制地阴沉起来,但我还是抽空想,或许冯逍呈会追上来凶我,那时我该说些什么? 实际情况是他没有来,只有祝郝跟着我走出医院大楼。 我不知不觉就走到上午和霍熄聊天时坐的长椅。祝郝也不走了,嬉皮笑脸地在我旁边坐下。 看到他,我就烦。是以我抿紧唇,向一侧挪动,离他远一点。 祝郝靠过来,声音难掩幸灾乐祸,明知故问,“你和他吵架啦?” 我蹙眉,想离他更远一点,但已经没有位置了。我只好扭头直接问他,“你在得意什么?” 祝郝直勾勾地盯住我,反问:“我有吗?” 我不看他,也不说话。 “好吧,就当我得意忘形好了。” 祝郝笑了几声,“毕竟我讨厌你哥嘛,现在我终于发现可以让他不爽的事情。” 让冯逍呈不爽的事情……是什么? 是霍熄告诉他我喜欢他,可是他一点也不喜欢我吗? 祝郝忽地拿肩膀撞了我一下,“你这是什么表情?没必要,你难过那个不如难过这个……” 说着他又外放出那段声音。 我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搞不懂他为什么要遮遮掩掩转移我的注意力,简直像在安慰我。 但脑袋很乱,我想不出所以然。 这次,祝郝没有再因为别人的眼光中途暂停,我完整地听了一遍。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听到它我只会想起皮肉被灼烧的感觉。 可是在冯逍呈耳朵里这是什么呢,他没有听见我很痛,很难受吗? 他没有。 难怪后来他讥讽我轻佻、迷茫,还有一点可怜。 我蓦地感觉到十分匪夷所思,当他那样说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掐死他?我脸红了,甚至感觉到羞耻。 我问祝郝,“你除了给他听过这个,还给他发什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点开手机,从他的相册、网盘里将这个视频删除掉。 然后祝郝转头看了我片刻,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我说你喘得很骚,我都听硬了,问他要不要一起。” 我冷笑,“所以呢,你想说他那天其实是打算加入你们一起干。我?” 祝郝的表情像吃了苦瓜,张开嘴,却说不出话,静了会,他猛地往长椅另一端挪过去。 头顶的太阳已经将我的鼻尖晒出一点薄汗,我没有理会,闭了闭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郝又重新挪过来。 又来。 我忍不住有点烦躁地瞥了他一眼,“你最好是有其他话题可以用来聊天。” 祝郝被噎住。 这一瞬间我更加讨厌冯逍呈。 因为他,我在别人眼里变成可以轻易挑拨的蠢货。祝郝自己裤裆里的屎还没擦干净,就迫不及待要在我这里当搅屎棍。 就算冯逍呈没有管他手上的视频又怎么样。 哪怕他刚才当着我的面删干净,我也不能肯定没有备份,与其删除,还不如让人永远不敢再拿出来。 想到这里,我便问他,“我哥后来是不是又扇你了?” 果然,祝郝的脸色顿时变得黑沉。 难怪他拿那段视频来威胁我,姿态却有些虚张声势,仅能通过我的羞耻感来达成目的。 看来冯逍呈已经教训过他。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临近正午,日头越来越烈,我忍不住眯起眼低头躲避刺眼的阳光。 后脑勺晒得暖融融,我逐渐冷静下来,心中兀自升起一点真心实意的怜悯和感激。 祝郝实在是一个十分鲜活生动的反面教材。 无论什么情绪,什么感情,过分执着都不是一件好事。 我有点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待平心静气后才问,“你到底为什么讨厌冯逍呈?” 注意到祝郝蓦然阴沉下来的面孔,我陡然想起他父亲在我面前的嘴脸。 他们的长相其实有点像。 是以我改变主意,在祝郝开口前再度堵住他未出口的话,“虽然祝迦说你们小时候就认识,可冯逍呈已经不记得你了。你不用这么看我,祝迦也没说什么,是我自己猜的。 我猜,那时候你刚知道祝迦是你爸爸的孩子,他又聪明又可爱,所有人都喜欢他,你爸爸也更看重他,恰好那时候冯逍呈也多出一个私生子弟弟,对吗?然后……然后他教你回去给小三的儿子点颜色看看,结果他自己却在家门口被我咬了一口。 其实他是想揍我来着,但咬完他我就晕了,冯逍呈把我抱回家的,但是我不喜欢呆在他家,跑到外面又被别的小孩欺负,还是他帮我……” 我半真半假地回忆起小时候。 而祝郝的蚌壳又闭上了,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这是一场没有开始便以失败落幕的告解。 最后,我总结道:“你怎么做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啊。都怪到我哥头上,你懦弱摇摆的心就能好受一点吗?还是你觉得自己边愧疚边作恶特别善良? 错的不是选择,而是你无法坚持。难怪你爸爸更喜欢祝迦,他就和你不同,不像你这样没有出息。” 我一顿,“他这种人是注定一条路走到黑的。”傻逼。 最后,注视着祝郝我心想,我还是当不了你的神父。冯逍呈什么都不会在意,他甚至不记得你,只有你耿耿于怀,所以你活该一辈子走不出阴影。 烈日高悬,人也注定无法躲避脚下的阴影。 我站起来,从草地上拎起那袋子药,趁着祝郝愣神的间隙在离开前踹了他一脚。 就像我初次遇见他时,想要做的那样。 - 关上车门,我回头望了几眼医院大门口。 出租车司机顺着车流开了一小段路才想起问我要去哪儿,我想了想,告诉他往乌所镇开—— “去屈苹县乌所监狱。”
第51章 离家出走 “直系亲属关系证明,还有你的身份证原件复印件带了吗?” 我哽了一下,正要开口,狱警就摆手打断我,“带了也没用,今天不是会见日。家里人刚进去?以后每个月记得提前联系刑法科确认会见日,带齐了材料再来。” 小时候,我曾被大人带着来过这里几次,探视时也始终跟在冯逍呈身后,并不清楚探监的流程。 蒋姚回来以后我便自觉不再跟来,偶尔会写信寄过来。直至蒋姚去世,知道冯逍呈不是冯曜观亲生的之后……我的信也不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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