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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逍呈蓦地拉我,我回头,他却抬手给我指了个方向,“大门在那。” 我顺着动作看过去,又收回,视线凝到他脸上。 “……我知道。” “那还等什么?”他的脸很臭,唇线紧抿,像是在说“这边滚”。 我确实没有什么行李需要收拾,转身就走更能突显决心。然而,这里除拖拉机外很少能见到四轮的车子上路跑,车站大门更是连在哪也不清楚。不论出门往哪拐,大概率都只能找个地方重新落脚。 我费那劲干嘛? 认真端详他几秒,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我还是问:“你,是要送我回家吗?” 冯逍呈一时没理解我的意思,难得流露出困惑,但嘴又比脑子快,拒绝道:“我为什么?” “哦,那你管我呢。” 我淡淡说,干脆连房间也不回了,重新在竹椅上坐下。 我的态度不能说好,可但凡换成其他人也可以顺坡下驴了。 冯逍呈情绪不见得有多少好转,视线飘忽,一副大脑当机的模样,空白了几秒才重启,忽地一笑。 笑容咬牙切齿,像是气笑了。 可他气什么? 不多时,察觉到冯逍呈目光的落点,我侧头,仰脸,果然对上他的眼睛。 “不走了?”几息后他拉开距离,俯视我,渐渐敛声,“你不生气了?” 像在问一件事,又仿佛许多事。 周遭徒然嘈杂起来,说话声、风声、鸟鸣声……各种声音浮现,充盈了耳道。 我倏忽很想叹气,但忍住了,下意识移开眼神,“没有呀。” 答案模棱两可,冯逍呈也不再问。 我低脸,蹙眉看向发灰的水泥地,心想,我先前表明态度好像、好像只是想被留一留。 明明没有非躲不可的人,没有非见不可的人。 我无法理解自己。 至少在蒋姚出事前,一切都还正常。 三年多,春夏秋冬无声轮换,那时对以后的规划很简单,仅仅是高考后顺理成章地离开。 离开,我必须离开。 可为什么是我? 我没有深究过这个念头产生的过程,直至今日再次沉入这种被动选择的环境,才恍然—— 蒋姚一视同仁,我作为私生子被她善待时理当保持中立,和从前亲密过如今叛逆的哥哥保持距离。若还在他们母子对峙的战场中贴到冯逍呈面前讨好卖乖,便是不知好歹,过分亲密,又像得寸进尺。 她悄无声息就解开命运给我们的连结。 若没有意外,他们会被我留在这个小县城里。待冯曜观出狱,破镜重圆抑或是覆水难收都与我无关。 我是如此安分守己。 也不曾想过、问过这一切在冯逍呈的视角里是如何演绎的。或许是蒋姚偏心,从前不情愿仍照顾过的小白眼狼见风使舵不再只能依附、讨好他…… 回忆扑面而来,间隔一年想起,我仍旧感到不舒服。 所以我不后悔。 现在我也不会求助冯逍呈,借他摆脱不融入集体以至于始终被排除在外的尴尬。哪怕这可能是冯逍呈推出来的台阶。 他当然可以什么都不解释。 我也可以不接受。 此刻暮色逐渐侵入,欲黄昏,美得异常。我和院子里其他人一样,仰头,趁着最后一点亮,迎风安静地望。 冯逍呈情绪不太好。 我没有管,任由他从我面前绕过去,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 - 接下来几天,冯逍呈变得过分正常了。似乎仅仅一时兴起才将我拉上车。可他行李箱中又确实拿出属于我的换洗衣物。 他骤然转变态度,我也只好顺其自然,从善如流地接受。 面对其他人的好奇眼光,我依旧保持距离。时不时,不自觉为冯逍呈烦恼这件事已然脱轨,我不想再多费精力。 所幸我临时的三位室友既不友善也没有敌意。相安无事待满一周,即使离开时一无所获,这趟出行也勉强可以当作忙碌高三前的小憩。 其他人外出写生,我就陪着农家乐里的奶奶干活,倒也没有帮上什么,主打陪伴。 老人家很健谈,也健忘,几乎每天我都需要重新自我介绍一遍。 晚饭后奶奶就坐在院子里挑拣白扁豆,准备炖晚上的甜汤,她忽然又问:“小邱在哪里上学啊?几年级了?” “……屈苹中学,高三了。” “重点高中啊,高三就要开学了吧?你学习成绩一定很好,看着就是个好孩子,这群小孩仔里就属你最乖,待会给你多盛一个鸡蛋。” 冯逍呈正从外面进到院子,闻言讥讽地哼笑一声,目不斜视地走了。 我有点尴尬地吞了吞口水,“唔”了一声,“不用了……谢谢奶奶,太、太客气了。” “客气啥!奶奶也就悄悄给你卧个蛋的本事,你们好好学习,以后才有大出息。”她手上动作没停,语速倏然慢下来,“说起来我们村有个小孩也在屈苹中学,也该高三了。” 卡机似的停顿许久,她陡然起身,双手接过我递出的竹簸箕,颤颤巍巍,兀自转身离开,“我该去煮汤了……喝碗甜汤就不疼,再加个蛋,就都忘了吧……” 最后一句话很是莫名其妙,融进叹息里,轻得难以分辨。 晚上,院子里,我端着汤挪到冯逍呈旁边,趁奶奶进屋又将碗中两个糖水煮蛋放进他碗里。 冯逍呈瞥了我一眼,微微冷笑一声,碗没移开。 甜味的鸡蛋是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 幸好他每晚都能吃下三个。 落座后我低头,才发现今晚的星星特别亮。眼下,它们都跳进甜汤里。 喝完汤不过才七点半,我却有些困了。 回到房间,里面尤其热闹。三个男生,四个女生,围在床上形成一个圆,他们看清是我,皆松一口气。 下一秒,粉头发的聂齐齐又倒吸一口气,望着我身后哀嚎,“老师,不要告诉小徐哇,再罚速写我会死的……我们也没赌钱,玩的是小猫钓鱼!” 另一个男生仰着金灿灿的脑袋,抬起满是涂鸦的手臂,“是,我们只是想圆一个花臂梦。” 冯逍呈扫一眼床边的啤酒罐,“半夜发酒疯,其他同学还睡不睡了。” “拜托,老师,我们还没开始喝呢,刚把他们手臂画满你就来了。”桑节是那天在车上送水的女生,说话慢声细语,清泠泠的,“要不然你留下来监督我们,保证不喝醉,不发疯。” “对啊,喝酒没有帅哥就等于在喝农药……” 有男生不满,笑闹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冯逍呈留下了。 我有点失望。 原本还想跟着他回房间暂时躺一下,因为我觉得他可能不太愿意把钥匙交给我。 醒来的时候,我分不清自己睡了多久,只感觉脖子酸,太阳穴发紧。 我眯眼,拿起手机看一眼。 八点,确实不到安静休息的时间,他们似乎也玩得兴起,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冯逍呈靠在我隔壁的沙发椅上,耐心得像个监考老师。我怀疑他累积摄入过多蛋白质,被蛋黄噎住了。 我以为,让他们都滚出去,对他来说会更容易些。 这时,床上的动静骤然又大了一点。 “诶?怎么又是我,真不能喝了。” “那换个惩罚,桑节,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 “唔……那就找个人亲吻三秒!” 我呆滞地滑动着手机,心中隐隐有点烦躁,有种预感。但冯逍呈现在也算半个老师,不该不懂避讳。 可他骤然起身。 女生面容清丽,微醺时眼神带着坚定的钩,她跪坐在床上,修长的脖颈像轻盈舒展的花枝,花蕾含苞待放。 她一直凝着冯逍呈。 周遭静了静,旋即响起聂齐齐的声音,“我操……” 蝴蝶没有来。 冯逍呈无比自然地拿走她捏在手里的那罐啤酒,在桑节出声前说,“好了,我替她喝,你们都该回去了。” 话落,拉开易拉罐,仰头饮尽。 几人瞬间收声。 我垂眼,划拉一下手机屏幕。 我没有见过冯逍呈喝酒,也没有见过他的醉态,自然不知道他酒量有多少。 冯逍呈抱手站在中央,盯着他们收拾好残局,然后离开。他出门时脚步还是稳的,说话也很正常。 如果……他没有捏着空酒罐子不撒手。 - 冯逍呈没有回房,下楼后一路走到院子中央,站了站,又打开门。 他没回头,声音冷静,“我吹吹风。” 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行至距离农家乐不远不近的地方。那是一条靠近田野,很长很窄的小路。 两旁的路灯坏了许多盏,再往前,就要看不清路。 冯逍呈醉了。 我宛如尾随梦游者的家属,小心翼翼,不敢出声打扰。直至他抬腿,要跨出最后一片光晕。 我出声喊他,“冯逍呈。” 他很快就停下来,转身看我,面无表情,眼珠也被眉骨投下的阴影覆盖,分辨不出情绪。但我能看到对方泛红的耳廓,被光衬得柔软异常。 冯逍呈盯住我,微微低头,牵动了一下嘴角,“对,我忘了。” 声音依旧冷而沉。 易拉罐落到地上,滚了一圈。 我有点不知所措,眼珠转了一下,目视他抬手,轻轻托住我的脸颊。他的手好烫,脸好烫……呼吸好烫。 他说:“还要亲三下。” 嘴唇也滚烫。
第56章 心野掉了 这夜极静,没有蛙声一片,也没有昆虫鸣叫。 或许有,需要心跳漏一拍。 我迟疑着眨动眼睫,想问他是不是真的醉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像我曾经偷亲他一样。冯逍呈嘴唇轻轻贴了三下,便离开,拇指却碾过嘴唇,用了一点力,便轻而易举撬开了我原本紧闭的牙齿,探入湿。软的口。腔。 我没有第二种和人亲吻的经历,却本能地感到失落、不满,咬了下去。 冯逍呈吃痛,收回手指,重新用双手捧住我的脸颊,拧眉,垂眼望着我。 内心隐秘的空虚感便被他茫然、珍重的眼神填满。我吞咽了一口,心想我没有拒绝,他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为什么? 我不认为我喜欢我哥。 可我因为他会生气,会难受,会期待……变得心不在焉,一直做没有意义的事,也念不进书。心野掉了,还是不喜欢吗? 好讨厌冯逍呈。 我想,又忍不住承认,“我喜欢的。” “……嗯?” 冯逍呈疑惑地发出一个音节,转而按住我的双肩,拉开距离,仿佛听不懂人话似的,偏了偏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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