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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真的很穷。 但冯逍呈没有计较我书包里多出来的零钱,也可能是忘了。 他不再看我,“拿钱走。” 唇瓣动了动,没说话,略一顿才道:“爱去哪去哪。” “反正我不要你了。”冯逍呈声音轻轻的,但坚定,“滚吧。” 这些日子,我从没有追问过冯曜观出事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害怕惹人嫌,也担心他生气迁怒我。 这一刻,或许是破罐子破摔,长久盘旋在我心间不敢深想的疑惑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在冯逍呈转身的瞬间,我拽住他的衣角,“爸爸被警察带走那天……为什么满手是血,追着警车哭啊?” 他背影看起来是僵硬的,良久,才闷声否认,“我没哭!” 他避开了问题的重点。 为什么呢? 心虚吗? 想到那群小孩说的话,我低眸盯着脚尖,没头没尾地问道:“真的是你吗?” 但冯逍呈却听懂了。 他打掉我拉他衣角的手,扭过头,恶狠狠地说:“对!是我捅的,你怕了?怕了就赶快滚。” 略一顿,在转身离开前又骂我,“白眼狼。” 他好像心软的怪物,对我面露狰狞,却留下一个毛茸茸的背影。 藏匿起他的面孔。 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
第8章 潮湿 那天冯逍呈离开的样子有些狼狈。 现在,透过彩票店这扇玻璃门,我看到他趴在桌上的模样却十分神气。 这是他买的第三张刮刮乐。好像是连续中了点钱。 但是一个人可以一直赢吗? 我不知道。 那个促使冯逍呈走进彩票店的流浪汉应该也不知道。否则,他也不会在桥洞下面和我们两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共享地盘了。 - 这次,冯逍呈大概是打定主意要甩脱我的。 发现我跟着时他会回头怒视,张嘴就娴熟地招呼我。 “反弹。” “超级反弹。” 我超小声回嘴,仍旧跟着他。有什么办法,我害怕……也只认识他呀。 那点钱是真的不够用。 也是亲手把钱花出去后我才深刻体会到金钱的珍贵。 而冯逍呈先前捏着一笔不小的巨款,估计也没有如此窘迫过。 不约而同,我们都选择在早晨从包子店里买好一天的量,分成几顿吃。 渴了我就喝水壶里的水,每次买包子,我都挑店主不忙的时候,拜托他给我一点热水。 冯逍呈看见了,从鼻腔重重的哼出声音来,然后冲我翻白眼。 嫌弃我没皮没脸,天天白喝人家的水。 他大概是嫉妒。 喝着老板给我装的白糖水,我嘴里甜滋滋的,心里肯定地想。 其实,我是愿意分享的,可他不愿意要。 为了省下钱吃饭,我们这两天睡过街边的纸箱,睡过公园的长椅。 可哪里都不适合。 好不容易挑选搭建出来的纸箱在白天就会被收废品的人压扁收走。 公园的长椅漏风又硌人,蚊虫无数,睡在那简直就是送上门的美餐,活该被叮满身包。 我是不愿意再住下去的,还好,冯逍呈也无法忍受。 第三天,他就在桥洞底下找到一个好地方。 我紧跟着冯逍呈,也拥有第一个稳定的居所。桥洞不遮风,但挡雨,也没有人会来驱赶我们。 但在我们之前,这里已经被一个流浪汉占领,他的行李,锅碗瓢盆以及收的废品都堆在桥洞底下,归拢的井井有条。 流浪汉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一只小狗。 它浑身的毛都是白色,只有一只前腿下半截是黑色的。 像小孩没穿鞋跑得只剩下一只袜子,害怕回家要挨骂,所以才瑟缩着在外面流浪。 吃饭时,我会拿包子里的肉馅喂它。冯逍呈看到了直翻白眼,嘴里嘟囔着傻逼。 他不懂,我吃腻了,也不喜欢吃。况且小袜子很可爱,我乐意。 流浪汉默认我们分享他一部分居所。 睡他的地盘,喂他的狗。 流浪汉会使唤我们帮他干活,就连最皮的冯逍呈在他平静严肃的目光里也熬不了几秒。 会老实喊叔叔,还会乖乖替流浪汉整理收回来的废品。 冯逍呈就是在收拾那堆东西时,发现的刮刮乐。还自认找到了财富密码,沾沾自喜。 像个笨蛋。 那一叠都是流浪汉卖废品捡垃圾,挣钱后日积月累刮出来的。 可他还在四处流浪啊。 偶尔回来桥洞小住,养了只经常要和他一起饿肚子的小狗。 - “你跟着我干嘛!” 冯逍呈猛地打开玻璃门,气急败坏地冲我吼。 这一声打断我的思绪,抬头,才发现天色渐晚。 借着路灯,我逐渐看清他的表情。 冯逍呈在彩票店里刮了一下午的刮刮乐,我不清楚到底有没有赚到钱。此时,他的笑容消失了。 撞开我就走。 注视着冯逍呈离开的背影,我蓦然意识到,或许那天他说不要我是认真的。 虽然他讨厌我,但过去一个月,始终在认真地给我当哥哥。那时他有点靠谱,有点稳重,有点懂事。 现在,他变回他人口中议论的模样,调皮捣蛋,招猫逗狗,无法无天…… 我没有立刻跟上,而是把视线落在店内张贴的纸上——禁止向未满十八周岁者出售彩票或兑售中奖奖金。 然后又往店里探了一眼,年轻漂亮的老板娘正不紧不慢地收拾桌面。 看了会,我冷不丁出声提醒,“阿姨,他没成年,还是小学生。” 闻言她居然笑了,放下手里那叠刮刮卡,随手从柜台果盘里抓上一把混着瓜子的牛奶糖给我,“你俩一起的?拿着甜甜嘴,一边玩儿去。还有……” “叫姐姐。” 她见我不说话也不伸手,拧在原地,忽然来了兴致,目光在我身上梭巡。 我抿起唇,警惕地往后退了退,又趁她盯着我出神时迅速跑进店里,把冯逍呈刮了一下午的成果捏到手上。 老板娘看见我的动作,没有阻拦,但不笑了。 原来笑容是不会消失的,只会转移。 离开前,我冲老板娘笑了下,又重复一遍,“阿姨,他还没有成年呢。” - 回到桥洞后冯逍呈就钻进他的纸壳小屋。 大概是心理作用,我居然听到眼泪的声音。一定是四周水流声太大,我才产生这种荒谬的幻觉。 眼泪怎么有声音? 冯逍呈又怎么会哭。 我悄悄抱起流浪汉出远门前没带走的小袜子,躲进我的纸壳箱里。与此同时,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偷听。 声音微弱,却锋利的让人无法忽视,割得人感同身受。 我逐渐失去好奇心,转手捂住小袜子的耳朵,关上我的眼睛。 可冯逍呈的悲伤震耳欲聋,即使闭了眼,还是能看见。 ……创业有风险。 他破产了。 翌日,冯逍呈赖床赖到日上三竿才钻出来。 行动间遮遮掩掩,鬼鬼祟祟。 直至目光扫到我肿胀的眼皮,他面孔上苦大仇深的表情才淡去一点。 我看到他肿得像核桃的眼睛眯起来,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很滑稽,但他语气轻蔑,“丑东西。” 我咽下嘴边的话,将心里为他搭建过数次的台阶推倒。 他估计已是身无分文,不说服软,总该对我客气些。 是以我小声回嘴,“你要不要先照个镜子,再说我。” 冯逍呈当然不会听话去照镜子。 他从不低头。 不止不低头,接下来,冯逍呈在街上捡破烂收废品的时候,路过我,总要抬头挺胸。 - “小废物。” 冯逍呈的话轻飘飘地落到我耳边。此时,我正从早餐店老板手中接过水壶。 闻言我没有搭理他,可眼眶瞬间就红了,只能垂眸,小声道谢,“谢谢叔叔。” 冯逍呈没有走远,他站在拐角处等着我,脚边趟着一个麻袋。 通常到傍晚,里面就会装满塑料瓶。这一周内,他真的有努力在捡破烂。现在,刚过早饭的点,里面已经零星地装了几个瓶子。 “真以为省着点花,钱就能够啊?” 我脚步顿住,抿着唇不想说话。 “你哭什么?”他露出一副“真是受不了你”的表情。 他越说,我发觉我的眼泪掉的越凶。 我不想哭的,至少不想在冯逍呈面前哭。 几天过去,他那晚哭肿的眼睛早就恢复。每天拎着脏兮兮的麻袋,穿街走巷,捡破烂捡的得心应手。 不需要向我求助也没有挨饿,而我剩下的钱,就要花光了。 我没有办法让钱生出钱。 也不想跟冯逍呈一起去翻遍大街小巷的垃圾桶,盯着别人手中还剩一点水的饮料瓶,热到眼睛发直也仅能换出一天的饭钱。 很脏。太脏了。 我嘴唇张合着,心里想的话却说不出口。 这时,一对母子路过。 大人率先注意到我们,脸上还未露出什么表情,手已经将靠里走的小孩拉向自己,“眼睛在看哪里?妈妈不提醒就要撞到人家了。” 小孩因此注意到我们,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看我也看冯逍呈,随后童言无忌道:“啊,那我的衣服会弄脏的。” 接下来那对母子说了什么,我浑然不知,只感觉到面皮在一阵阵发烫,从未有过的窘迫和尴尬从脚底冲向天灵盖,头皮也发麻。 是闻起来脏,还是看起来脏? 我蔫了吧唧地垂眼,掀起衣服的下摆,嗅了嗅。 露天的河水本就是不洁净的。 自然洗不干净衣服,洗不干净头发,洗不干净身体。 太阳高照,天气炎热干燥。 我却感觉到潮湿,仿佛未晒干的河水浸湿了布料,贴住我的皮肉。 “不准哭!” 我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大概很奇怪,以至于冯逍呈命令式的语气无限焦急,仿佛我留的不是眼泪,是硫酸。 见我仍旧呆呆的,冯逍呈又说:“大不了以后碰见那小孩,我先揍一顿给你出气,行了吧?” 原来他也听到了。 我不吭声,眼泪不要钱一样掉。 冯逍呈默了默,随即拧起眉,本就较常人深一些的轮廓更显凶相,表情很纠结,也有点泄气,“算了,我再教一次,就一次,还学不会洗衣服你就裸奔吧……” 我愣了下,有点生气也有点高兴。 这种矛盾的感觉将我从消极低落的情绪里脱离出来。 目光相触,我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移开,投向别处。 “成天翻垃圾桶的人,比我干净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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