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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躲在门外偷听的路扬承认，他有点懵。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宋勤冲进他办公室，把手术同意书撕得粉碎，然后决绝地说，他自己捐。 路扬当时是怎么说的？“你和你母亲的配型成功率100％，是最安全的肾源，你为什么拖了三年？说到底，你不过也是自私到连亲情都寡薄。” 他清楚地记得，宋勤听到这句话时，身体僵了一下，脸色瞬间白得像纸，那双总是带着锐利审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一种被活生生剥开皮肉，露出最不堪的伤口的羞耻和痛苦。 现在想起来，路扬觉得胸口有点堵。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在病床上躺了两天，路扬就待不住了，不顾护士的劝阻，办了出院手续，直接回了医院。 他需要工作，需要用手术刀的精准和冷静来压下心里的烦躁。 巡房，查阅病例，开会。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路过宋母的病房时，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宋母和护工的聊天声。 “我家小勤啊，从小就懂事。”宋母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藏不住的骄傲， “他上大一那年，他爸出事了，家里房子被收了，那些要债的天天堵在家门口骂。” “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就带着我到处搬家。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我们搬了十几个地方，身上钱都花光了，大半夜的，他就背着我，走了好几条街，找了个机场过夜。” 说到这里，宋母有些哽咽。 “我铺地板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根本就没睡觉。”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开始拦着旅客，拿出自己彻夜做的城市旅游攻略售卖，一份10块钱，很详细。还有英文版的，一份10美金。” “卖出去的钱，先给我买饭吃了。就那一天，他在机场卖出去了200多份攻略。又攒下了一个月的房租。” “我儿子，总是能把死路走通。” …… 路扬站在门外，像被钉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讨债？住机场？售卖旅游攻略？ 这些词，跟他认识的那个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打着名牌领带，永远一副精致体面的宋勤，完全联系不到一起。 护工叹了口气：“宋先生是真不容易。现在自己当老板了，还这么孝顺，不管多晚都来看您，陪您说说话。” 宋母擦擦眼泪，破涕为笑： “是啊，他现在开了自己的公司，可忙了，人也瘦了好多。我昨天还说他，让他别太累了，要好好吃饭。” “他嘴上答应着，一忙起来肯定又忘了。我这身体啊，就是个拖累，要不是我，他也不用这么拼……” 护工接话：“您可别这么说，您好了，宋先生才能安心啊。” 路扬再也听不下去，他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发虚。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掏出烟盒，却半天没有点燃。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份不顾一切往上爬的野心背后，是这样的过往。 他所谓的“贪财好权”，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 他想起天台上，宋勤通红着眼睛质问他：“你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懂什么？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生来就拥有一切吗？” 是啊，他不懂。 他路扬，生在医学世家，从小顺风顺水，没为钱发过愁，没为生存低过头。 他站在山顶，去嘲笑一个在泥潭里拼命挣扎的人姿势不够优雅。 简直混蛋透顶。 从那天起，路扬开始不自觉地关注宋勤。 他不是个八卦的人，但还是忍不住动用自己的人脉，让朋友去“帮衬”。 朋友在电话里感叹：“这宋勤，真是个硬茬子，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公司根本不缺生意，项目都要二轮筛选才接单。我好说歹说都不管用。” “啊？他很有底线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硬气的乙方。产品和项目都需要送检或者试用，没有例外。” 路扬挂了电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一直以为宋勤没有底线，现在才发现，宋勤的底线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守得牢。 那条线，就是不做违法乱纪的事，不做伤天害理的事。这是他父亲用15年自由给他换来的教训。 而他自己，一个自诩正义的医生，却用最卑劣的手段去揣测和伤害他。 路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手里的病例报告捏得变了形。他觉得自己欠宋勤一句道歉。 可他路扬，什么时候跟人道过歉？ 这事儿，还真他妈的难办。 他决定找个机会，和宋勤“偶遇”一下。
第157章 路扬3 第二天，路扬算准了宋勤会来医院给母亲拿复查报告的时间，提前结束了一台手术。 他换下手术服，特意没穿白大褂，就那么一身简单的衬衫长裤，等在了医院的天台上。 风有点大，吹得他心里那点刚建立起来的勇气都快散了。他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开口。 说“对不起，我之前误会你了”？ 太直接，不像他。 说“你妈恢复得不错”？ 太客套，像没话找话。 正烦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路扬没回头，但他知道，是宋勤来了。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淡淡烟草味和某种清冽香水的气息，他现在已经能轻易分辨出来。 路扬突然察觉到，宋勤抽烟好像变得频繁了。是因为公司压力太大吗？ 宋勤来医院给母亲拿最新的复查报告，顺便看看她。 刚从病房出来，就看到护士长朝他招手。 “宋先生，路医生在天台等您。” 宋勤脚步一顿，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路扬？他等我干什么？ 自从上次“捐肾”风波后，他跟路扬就没再见过面。尤其是那句“你不过也是自私到连亲情都寡薄”，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心里最痛的地方。 他不想去。 但护士长还一脸“你快去吧”的表情看着他。在医院里，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医生和护士。 宋勤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好的，谢谢您，我这就过去。” 通往天台的楼梯有些昏暗，宋勤一步步走上去，心里盘算着路扬到底想干什么。 推开天台沉重的铁门，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他眼睛有点睁不开。 他一眼就看到了倚在栏杆上的路扬。 没穿白大褂，一身简单的深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形挺拔，侧脸的线条依旧锋利。 听到开门声，路扬转过身来。 “好久不见，宋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涩。 宋勤关上门，走了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也靠在了栏杆上，目光投向远方鳞次栉比的高楼。 “路医生找我，有事？”宋勤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路扬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上次的事……对不起。” 宋勤有些意外地侧头看他。 “蔺启南他……”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路扬打断了他，目光有些躲闪，“是我……做得过分了。” 宋勤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高傲毒舌的男人，此刻脸上竟然带着一丝不自在和愧疚？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故意告诉蔺启南的。怎么样？被疯子缠上的感觉，好受吗？” 路扬没想过宋勤会这么坦白地承认，惊讶到瞪大了眼睛。 宋勤看着他吃惊的木有，心里的那股火，那股被揭开伤疤的羞愤，那股被当成棋子玩弄的屈辱，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毫无征兆地，对着路扬的胸口就挥出了一拳。 “砰”的一声闷响。 路扬被他打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墙上，英俊的脸上满是错愕。 他皱着眉，捂着胸口，大概是疼得不轻。 “你干什么？这是你第三次动手了。”路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上次那两拳，也是在这个天台上。这是第三次。 宋勤甩了甩手，没用力，但还是有点麻。 他看着路扬，突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像是把心里积压了许久的阴霾都吹散了。 “事不过三。”宋勤说，“我这口气，现在出完了。”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他宋勤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过去的恩怨里。 路扬捂着胸口，看着宋勤脸上那个释然的笑，愣了半天，最后竟然也低低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这口气，还真他妈够长的。” 气氛在这一拳之后，诡异地缓和了下来。 宋勤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路扬：“抽一根？” 路扬接了过来，叼在嘴里。宋勤自己也点上一根，然后凑过去，用手拢着火，帮他点燃。 两个男人就这么并排靠在栏杆上，谁也不说话，沉默地抽着烟。 风依旧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一根烟抽到一半，还是宋勤先开了口。 “无论如何，还是需要感谢你。我妈的身体情况恢复得很好。” 护士长说，路医生每天都会巡房。就连母亲的复查报告，都是他亲自去取的。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路扬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点别扭，“医学伦理。” 宋勤轻笑了一声，没戳穿他。 路扬忽然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宋勤，眉头又皱了起来，恢复了那种医生审视病人的挑剔目光。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跟鬼一样。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宋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关心问得一愣，随即敷衍地笑了笑：“最近公司忙，忙起来就忘了。” 这是实话。创业初期，千头万绪，他几乎是连轴转，吃饭跟打仗一样，有时候一天就靠几杯咖啡顶着。胃也时常抗议，疼得他直冒冷汗。 路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和一支笔，刷刷刷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他。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你要是哪里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 宋勤看着那张纸，没接。 路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很不耐烦：“拿着！还有，明天上午过来医院做个全面的体检，我帮你约好了。” 宋勤简直要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气笑了。 “路医生，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身体好得很，不用体检。” “你明天不是要来陪你妈复查吗？那点时间，足够你做完一个体检了。”路扬不容置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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