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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最近有些同行,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浪费大量精力,甚至影响到重要客户的关系,这是非常不明智的。大家要引以为戒,分清主次。”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几个同事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沈见。 沈见低着头,盯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感觉那些视线就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会议结束过后,沈见被主任单独留了下来。 “沈见,”主任关上门,语气缓和了些,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知道你心善,想帮那个民工家庭。但你要明白,我们首先是商业律所,要盈利,要发展。宏远这个项目,多少人盯着?你是我看好的人,别在这种关键时刻犯糊涂。” 沈见沉默着。 “那个赵什么的案子,”主任挥挥手,像要拂去什么不重要的东西,“差不多就行了。你是个聪明人,实在不行,走个形式,拖一拖,等宏远这边落定了再说。他们那种家庭,耗不起,最后多半也就不了了之了。” 闻言,沈见猛地看向他,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主任,那是条人命!” 主任似乎是被他的眼神给刺到了一下,随即沉下脸:“沈见!注意你的态度!我说了,分清主次!你要是觉得兼顾不了,我大可以让别人来接手!” 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见看着主任不容商量的脸,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在这个律所立足,和宏远集团相比,赵家的案子确实微不足道。 他最终低下头,声音干涩:“......我知道了,主任,我会以宏远项目为主。” “这就对了。”主任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和蔼,“去吧,好好干,所里不会亏待你。” 沈见走出主任办公室,感觉脚步有些虚浮。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宏远集团的Logo,又想起ICU里赵母灰败的脸。 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 手机震动,是赵小雨发来的短信。 【沈律师,妈妈在ICU,医生说暂时稳定了。爸爸还没消息,您什么时候再来?】 沈见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很快。】 然后他关掉短信界面,重新打开宏远项目的文件夹,强迫自己投入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沈见像个被抽打的陀螺,在律所和医院之间疲于奔命。 白天他埋头在宏远的标书里,查资料,写方案,参加没完没了的讨论会。 晚上,他抽空去医院,看看赵母的情况,留下一些钱。 赵母在ICU里靠机器维持着生命。 赵建国依然杳无音信。 赵小雨则异常安静,除了每天在ICU外守着,就是趴在走廊长椅上写作业,偶尔看向沈见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沈见不敢多看那样的眼神。 星期天晚上,他加班到十点多,终于完成了标书核心部分的初稿。 他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准备关电脑去医院。 手机响了,是陈迟。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还在律所?”陈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 “嗯,刚弄完。” “吃饭了?” “......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在楼下。” 沈见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 律所楼下路边,果然停着陈迟那辆SUV,双闪灯在夜里亮着。 他挂了电话,收拾好东西下楼。 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淡淡的食物香气。 陈迟递给他一个还温热的纸袋。 “先吃点。” 沈见接过纸袋,里面是他常去的那家茶餐厅的叉烧饭。 他确实饿了,低头默默吃起来。 陈迟没问他工作,也没问赵家的事,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车子没有往沈见公寓或者他家的方向开,而是驶向了江边。 停在江堤上,窗外是漆黑的江水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沈见吃完了饭,感觉胃里暖和了些,但心里的沉重感并未减轻。 “最近很忙?”陈迟开口,看着沈见。 沈见含糊道:“嗯,忙着写宏远的标书。” “宏远集团的标书,不好写吧?”陈迟问道,目光从沈见身上移开,落在了前方的江面。 “……还行。” “建筑行业,水很深。”陈迟的声音很平静,“尤其是劳务和安全这一块,有很多潜规则。” 沈见听着,没说话。 但他知道,陈迟意有所指。 “有时候,知道得越多,就越难下笔。”陈迟又转过头,看向他,那眼神平淡无波,但说出口的话却刺痛了沈见,“特别是当你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情的时候。” 沈见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但心脏却一阵刺痛。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是吗?”陈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的工作也包括每天去医院垫付医药费,然后回去,继续为可能间接导致这种悲剧发生的体系撰写完美的风险防控方案?” 沈见猛地转过头,胸口剧烈起伏:“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迟与他对视,眼神深邃,“沈见,你不累吗?” 累。 他当然累。 沈见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撕裂感给逼疯了。 可这就是现实。 “我能怎么办?”沈见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那个案子差不多就行了,拖一拖……难道我要为了一个几乎没有胜算的公益案子,放弃掉唾手可得的职业机会?我做不到那么伟大!”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沈见的眼睛瞪着,似乎也被自己这一番话给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开口辩解。 过了很久,陈迟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没让你伟大,”他说,“我只是不想看你把自己逼到角落里。” 陈迟说完,没等沈见的回答,只重新发动车子。 “回去吧,很晚了。” 车子驶离江边,汇入夜晚的车流。 沈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 陈迟把他送到公寓楼下。 “谢谢你的晚饭。”沈见解开安全带。 “沈见。”陈迟叫住他。 沈见动作顿住。 “如果......”陈迟的声音有些低沉,“如果觉得太难,可以停下来,或者,换条路走。” 沈见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别的路。” 他推开车门,走进夜色里。 他知道陈迟是好意,但他也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停下来? 换条路? 对他来说都是奢侈。 第34章 梧城的春(8) 标书最后期限的周五早上,沈见将整理好的宏远项目标书核心部分发到了主任邮箱,同时抄送了负责这个项目的王律师。 然后他在邮件的正文里写: 【主任,王律:宏远标书核心部分已完成。考虑到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以及我个人手头其他案件的牵扯,为避免因精力分散影响项目质量,申请由王律师主要负责后续投标事宜。我会全力配合提供所需资料。】 邮件发出去没多久,主任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沈见!你什么意思?”主任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气,“这个时候撂挑子?” “主任,我不是撂挑子。”沈见看着窗外,声音平静,“我只是觉得王律师经验更丰富,由他主导更稳妥。我保证做好交接和配合。” “是因为那个民工案子?”主任语气尖锐,“沈见,你别犯傻!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案子,放弃这种机会,值得吗?” 沈见沉默了几秒,才回答道:“主任,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选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呼气声。 “行,你清高!你有原则!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主任啪地挂了电话。 沈见放下手机,感觉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但随即涌上来的是更实际的问题——他放弃了一个重要的项目,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沈见没告诉陈迟这个决定。 那天晚上江边的谈话后,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说是他们之间也不太恰当,其实基本上都是沈见在回避着,陈迟还是会发来信息,关于十一的或是关于其他邀约。 沈见大部分都没有回复,或者就回复一句“嗯”或者“忙”。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到了赵建国的案子上。 既然决定要做,就从头再来。 他再次去了赵家租住的城中村,这次没找赵建国,而是挨家挨户地找当时可能也在那个工地干过活的工人。 很多人一听是问启宸建设的事,都讳莫如深地摆摆手,关上了门。 “别问了,问了也没用。”一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头眯着眼看他,“他们势力大,我们还要在这片找活干呢。” 沈见没放弃,他买了几包烟,蹲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跟等活儿的零工闲聊,请他们抽烟,慢慢套话。 几天下来,脸皮磨厚了,也终于得到一点零碎的信息:启宸建设在安全管理上确实混乱,为了赶工期,很多安全规程都形同虚设。 但具体到赵建国出事的那次,没人敢多说。 他又跑了几家小的建筑公司,以咨询业务为名,旁敲侧击地打听行业里关于安全事故处理的惯例。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除非闹出人命或者媒体曝光,否则基本都是能压就压,能拖就拖,最后赔点钱了事。 这天下午,他回到律所,李敏看到他,欲言又止。 “沈律,王律师那边……把宏远项目的资料都要走了。还说……以后这个案子您不用再跟进了。” “嗯,我知道。”沈见脸上没什么表情,“帮我查一下,启宸建设近三年在梧城参与过的所有项目,特别是跟他们有合作关系的材料供应商和分包单位名单。” 李敏愣了一下:“沈律,您这是……” “重新找证据。”沈见坐下,打开电脑,“既然直接的路走不通,就换条路走。” 他盯着屏幕,开始梳理这几天收集到的碎片信息。 启宸建设,王启明,混乱的安全管理,还有那些讳莫如深的工人……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朋。 【陈胖:见儿,晚上出来喝酒?哥们儿谈恋爱了!你肯定想不到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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