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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迟依旧沉默着,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稳,带着温热的力度。 肩上传来的重量,像终于压垮了什么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见低下头,额头顶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声音破碎不堪。 “我妈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陈迟……她没认出我。” “我妈没认出我...” 这句话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沈见不再试图掩饰,肩膀微微颤抖起来,额头顶着冰冷的杯壁,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清醒。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了被放弃,习惯了独自一人。可当那个称之为“家”的物理空间也被彻底抹去,当母亲陌生的眼神被再次忆起,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感和被遗忘的钝痛,还是轻易地击穿了他这些年来辛苦构建的所有防线。 陈迟的手没有移开,依旧稳稳地放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都过去了”,那些空洞的安慰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锚点,在沈见感觉自己快要被情绪浪潮淹没时,提供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牵引力。 过了很久,沈见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他抬起手,有些狼狈地抹了把脸,指尖一片湿凉。 “抱歉。”他声音沙哑,不敢看陈迟。 “不用。”陈迟的声音依旧平稳,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厨房,“我去弄点吃的。” 沈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淡淡的酒气,和他崩溃过的痕迹。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的窗边,看着楼下早起匆忙的车流。 这个城市依旧按照它的节奏运转,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心碎而停顿。 陈迟很快端着一碗简单的白粥和一碟小菜出来,放在餐桌上。 “吃点东西。”他说。 沈见走过去,沉默地坐下,拿起勺子。 粥煮得很软烂,温度也刚好。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连带着四肢也似乎找回了一点知觉。 “赵建国那个案子,”陈迟在他对面坐下,忽然开口,语气平常,“我认识一个在安监系统的人,或许可以问问类似事故的常规处理流程,以及……启宸建设在那边的风评。” 沈见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他知道陈迟这是在给他递梯子,用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关于案子的理由,来拉他一把,让他从个人情绪的泥沼里暂时挣脱出来。 他咽下嘴里的粥,喉咙还有些发紧。 “……谢谢。”他低声说。 “嗯。”陈迟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吃完早饭,沈见收拾了碗筷。他看着水流冲刷过碗壁,思绪却有些飘远。 老房子卖掉了,母亲有了全新的、与他无关的生活。 现在,他真的成了浮萍,无根无系。 他擦干手,走出厨房。陈迟正站在玄关穿外套,似乎准备出门。 “我……”沈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他该回去了,或者再次道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陈迟系好大衣扣子,回头看他,目光在沈见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有事打电话。”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离去的脚步声。 沈见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的寂静,然后慢慢蹲下身。 这里就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着这只叫十一的猫,另一头,隐隐约约地,系着那个叫陈迟的人。 而此刻,这似乎是他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唯一能明确抓住的东西了。 沈见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十一立刻跳了上来,窝在他腿边,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十一背上柔软的毛发,看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第40章 梧城的春(14) 陈迟走后,公寓里安静下来。 沈见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十一的毛发。 小猫舒服地打着呼噜,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点点驱散了他心里的寒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敏发来的消息,问他今天是否去律所,车修好了,已经送回来了。 沈见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他需要一点时间,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他起身,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些红肿,脸色苍白。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直到皮肤微微发麻。 回到客厅,他给李敏回了消息,说下午过去。 中午,他简单地热了陈迟早上留下的粥,食不知味地吃完。收拾厨房时,他看着窗外,梧城的天空似乎比前些日子明亮了些,行道树也开始抽出细嫩的绿芽。 春天真的要来了。 下午,他开车去了律所。 修好的车停在老位置,车窗焕然一新,仿佛昨晚的糟心不曾发生。 李敏看到他,立刻抱着文件夹跟了进来。“沈律,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沈见摆摆手,在办公桌后坐下,“车的事,谢谢。” “应该的。”李敏把文件放下,“这是您要的启宸建设近三年的项目清单,还有那家安全评估公司的资料。” 沈见接过,翻开。 资料很详细,李敏做事一向靠谱。 “另外,”李敏压低声音,“我托朋友打听到,启宸最近在争取城东那个新区开发的项目,听说……宏远也有意参与。” 沈见翻页的手指顿住了。宏远和启宸,再次被联系到一起。 “消息可靠吗?” “应该可靠,我朋友在规划局。”李敏点头,“不过只是传闻,还没正式公布。” 沈见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如果宏远真的是启宸背后的支持者,那这个案子就更复杂了。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地方建筑公司,而可能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继续留意这方面的消息。”沈见说,“另外,帮我约一下之前联系过的那几个工人,就说……我想再了解一下工地日常安全管理的情况,不涉及具体事故。” 他需要更扎实的证据链,光靠猜测和零碎证词远远不够。 李敏应声出去了。 沈见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他想起早上陈迟说的话,关于安监系统的人。 他拿起手机,点开与陈迟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没回复的那条【怎么样了?】。 他犹豫着,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最终,还是退出了界面,他需要先靠自己走一段,看看能走到哪里。 接下来的几天,沈见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案子里。 他反复研究李敏收集来的资料,试图找到启宸建设在安全管理和项目操作上的漏洞。他又见了几个工人,谈话依旧谨慎,但至少没有人直接拒绝。 同时,他也密切关注着赵母的情况。好消息是,赵母的身体状况在缓慢好转,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坏消息是,医疗费用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赵建国依然音讯全无。 这天下午,沈见刚从医院回到律所,就接到了陈迟的电话。 “晚上有空吗?”陈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 沈见看着桌上堆积的文件,“……有事?” “那个安监的朋友,约了晚上一起吃饭,你想见见吗?” 沈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陈迟动作这么快,而且直接安排好了。 他沉默了几秒。 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从另一个角度了解行业内部的情况。情感上,他又有些抗拒,不想欠陈迟太多。 “只是吃个饭,”陈迟补充道,语气平淡,“听听业内人士的看法,没坏处。” 沈见深吸一口气。“……好。时间地点?” “六点半,江月楼。我到时候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沈见立刻说。 陈迟没坚持:“好。” 挂了电话,沈见看着手机,心里有些乱。 他既期待能从这次会面中得到有用的信息,又害怕这会让他在陈迟面前更加被动。 六点二十,沈见准时出现在江月楼。 这是梧城一家颇有名气的餐厅。 服务员引他到一个安静的包间。 推开门,陈迟已经到了,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斯文的男人。 “沈见,这位是张工,在安监系统工作多年,经验丰富。”陈迟介绍道。 “张工,您好。”沈见上前一步,伸出手。 “沈律师,久仰。”张工站起来,笑着与他握手,态度很随和。 三人落座。 陈迟点了菜,期间和张工闲聊了几句,话题很轻松,没有立刻切入正题。 沈见有些拘谨地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谈话。他能感觉到张工是个明白人,知道今天这顿饭的目的。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工主动将话题引了过来。 “听陈总说,沈律师最近在忙一个工地事故的案子?”张工推了推眼镜,看向沈见。 “是,”沈见放下筷子,斟酌着用词,“是关于启宸建设的一个项目,想向张工请教一下,像这类事故,通常的调查处理流程是怎样的?” 张工点点头,语气平和:“常规流程嘛,接报、勘查、取证、责任认定。不过……”他顿了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实际操作中,情况往往比较复杂。尤其是涉及到一些……有背景的企业。” 沈见心里一动。“比如?” “比如,证据的完整性、证人的配合度,有时候都会受到影响。”张工说得比较委婉,“而且,事故责任的划分,也很有讲究。是工人违规操作,还是管理不到位,或者是设备本身的问题,认定不同,结果天差地别。” “像脚手架扣件松动这种情况,”沈见试探着问,“如果之前有人反映过,但没得到及时维修,责任主要在谁?” 张工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点审视:“那就要看反映的记录有没有留存,管理层是否知情,以及……事后有没有采取掩盖行为。”他放下茶杯,“不过,这类证据通常很难获取。工地流动性大,很多人怕惹麻烦,不愿意多说。” 沈见沉默地点了点头,这和他目前遇到的情况完全吻合。 “启宸建设……在业内的风评如何?”沈见又问。 张工笑了笑,笑容有些意味深长:“能做这么大,自然有它的门道。他们老板王启明,是本地人,关系网铺得挺开。”他顿了顿,像是无意间提起,“听说他们最近在争取新区那个项目,势头很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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