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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上,汉子攥紧牛耳匕首,宽厚的背脊紧绷着,刀锋专注地送入。头一刀浅浅沿扁桃似的莲花外缘划下去,肉皮翻开,污血破堤似的漫上大腿根。 第二刀未及落下,血泊已悄然成潭。白韦德脸色变了,因为割莲时应当无血无肉,如果血见了太多就说明炮制彻底失败了。白韦德关心到干脆站起来,却被伯尼泼了盆冷水。 伯尼调整了一下坐姿,风吹着他打过蜡的俊雅头发,侧脸渐渐凹成了一个毛发丛生的芒果。他凌乱地扬声叫停:“够了,到此为止吧。” “大施主,您说什么?”白韦德微笑,尽管不是很和气的样子,“大功德告成与否,端在此时刻。” “我说人要脸树要皮,我今夜实在没心情看一个人从另一个人身上割这种东西。” “何来‘割’之一字相轻?此物早经秘法炮制,成就天地一体的无上法器,只不过是暂寄莲主的肉身之上。” “割她的或者割你的,”伯尼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目光沉沉盯住他,字字都带着重音,“这都是诚心恶心我。” 你这老美!真不愧是著名的变色龙,蜥蜴人!白韦德的脸微妙地拉长了。他略通相法:男人太善变,那么这个人大概率是个潜藏的同性恋,不好意思公开。但他别无选择。老美集邮了各式各样的贵物,从古巴的流亡者,到南越的政府军,甚至还有十几万苗族。这些人的安家费年年由难民安置办公室统一拨付。可近年僧多粥少,连豢养流亡势力的好大哥美国西藏基金会,都已好几个月发不出粮米了。赛道太挤,盘子就这么大,一不小心就退环境了,不进则湮灭。江山代有人才出,他恐怕是不胜寒的。一切远离权力的愿景,都是空谈。 俳圣觑见白韦德失宠,马上补位,脸颊上的两块大肉提到了耳根:“今夜月色撩人,不如请诸位大人一边泡温泉,赏一出鄙邦传统的舞踊剧吧!” 安德鲁起初还拧着不肯换节目,直到俳圣躬着身子奉上一物。那是柄太刀,乌亮的鲨鱼皮上布满菱形鳞纹,尾端坠着一枚小巧的铜质刀镡。俳圣双手托着刀鞘中段,拇指一推,噌的一声轻响。安德鲁刚触到那抹冷光,眼神便变了,他握住了一段浓缩的、滚烫的武士魂!拿在手中挥舞,像橡皮做的金箍棒,骤然打开了他对东洋武道的所有懵懂想象。一时很是亲日,大手一挥,退朝! 夜色如铁,四野皑皑,翠玉色的温泉袅娜清纯。仆人们点燃挂在四周木头三脚架上的灯笼。 舞踊剧开场前,先要祭神。新编的粗草席平铺如砥,四隅挺立青竹,竹梢尖端悬垂着纤尘不染的注连绳。竹脚之下,素白的三宝台肃然列置,莹莹如一道分隔凡尘与净土的玉砌界线。身披五色净衣的祭者们拾级登坛,素衣如流云,玄袍垂天,青绶飘拂过坛边的露草,赭黄点染如经霜不凋的秋华,朱赤跳动。 阴阳师将缠束着麻制币帛的榊树枝,轻轻置于那纯白木制的三宝台上。他屏息敛步,一步一顿,挪到近前。 伯尼下了水,在安德鲁身边像肉汤里一块被嗦尽滋味的排骨,显得很是嶙峋。他呷了口清酒,抬手让贤:“王子殿下,您先请吧。” 俳圣在一旁笑着:“州长大人请王子殿下剪个彩呢!” 安德鲁把沾满清露、神前垂泪的榊树枝拿起来,像吹泡泡机那样在手里不停画圈晃着,撇嘴道:“有什么用?” 阴阳师忙躬身解释:“这是我们祭神敬神的神木……” 安德鲁灵光一闪:“那它能下咒吗?” 伯尼没绷住:“噗。” “我是为费曼问的,”安德鲁忙梗着他那脖围比头围大两圈的脖子说,“众所周知,他总是嫉妒我这个兄长,动不动就表现出敌对的态度,实在太不像话!我听说他这两天也在岛上,我这是防着他先咒我,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伯尼为这一场荡气回肠、动人婉转的悲喜剧,慢悠悠拊掌:“哪怕中国的范子来了,这也叫作先天下之忧而忧啊。” 阴阳师额头上贴的纸人偶和惨白的币帛一直在打脸:“您这执念可真深呀,您真别致啊,嗯,如山高海深,就像富士山一样……” 俳圣:“您格斗的精神真像个武痴呢!您所践行的正是武士道的精神呐!” 安德鲁摸摸头,笑得憨实可爱:“莫非我前世真是个日本武士!” 白韦德趋前一步领先半个身位抢戏:“芸芸信众,或祈灌顶匍匐于坛城之下,或执迷于咒语梵呗之间。而如杰布一般真正已经走入密宗无量殿之人万里无一,非活佛转世金刚乘真传大士而何?” “你三个就说这咒能不能下!” “嗐!” “阿弥陀佛。” 伯尼在这满是蠢货的世界里待一会就要起身走远缓一会,他远离所有他觉得匪夷所思的人。他从油腻的肉汤里上了岸,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孩子,你说你要当上帝我都会笑着投你一票。” 安德鲁尚有一丝自知之明,讪讪笑道:“那还是下辈子吧!” 伯尼不觉叹道:“没有下辈子了,你真是被蓝弄迷糊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怎么好端端提到蓝了?不及多想,一只红蜻蜓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伯尼这回落坐在岸边,再没起身离开。 鼓乐声起,青石板上残留的斗笠影、草鞋的窸窣,被掐灭的烛芯般倏然消散于无形。阴阳师深紫袷衣加身,执祓串而立。南向男山,伏惟正八幡大菩萨:“伏祈武勋神威,照拂此方水土,更以和乐之德,令草木沐和光而生”;北谒加茂,祈于贺茂大明神:“瑞穗年年,让稻穗垂首时能触到孩童掌心”;东迎天满,诚惶诚恐诚恐诚惶,天满天神:“伏愿学问之司驻跸,长夜灯华不灭”;西叩稻荷,谨奉稻荷大明神:“丰壤之神垂听:护大日本帝国风调雨顺,国祚绵长;伏祈大英帝国、大美利坚之盟谊,如此神木,万古常青……” 四方礼成,阴阳师振铃清越:“苇原千五百秋之瑞穂国,八百万尊垂迹,四溟清晏,万代不易——谨此祈念!” 森罗万象神千万。 “Fuckyou费曼!” 安德鲁突然暴喝并将树枝掷过去,可他醉意醺然又半身浸水,树枝软绵绵半途坠落,斜插在岸边俳圣的鞋面上。俳圣一动不动就跟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流箭射中身亡似的没区别,唯有鞋内十根脚趾,在众人视线不可触及之地,死死抠紧了地面。 都静止了。除了安德鲁一手高竖中指,一手拢在嘴边,跟随音乐忘情律动。除了阴阳师太入戏没听见,空留骚人对月嗟叹。 俳圣使了个眼色,赶紧开始! 伯尼多留了个心眼,问旁边人:“他们准备跳什么舞?” 舞蹈都是表演某个故事。那人说:“是源赖朝想杀掉他那智慧而英俊的弟弟源义经的故事。” 伯尼眼皮一跳——政治隐喻,指桑骂槐,火上浇油! 抬头看了看这个没有眼力见的人,竟是个岛上不多见的威武伟健男子,戴着青红两色的修罗鬼面。 伯尼不动声色,命人呈上剧目单。纸上墨迹写着:竹本戏、浅川、历史剧、世话剧、舞蹈戏。皆是黑话切口。譬如“浅川”,那溪中之舞,实则是女子步步涉入溪心,假意怕濡湿华裳,纤纤素手将衣裾一提再提,撩拨得岸上男子目光灼灼,直至春光大泄。 伯尼指尖划过一行:“这出讲什么?” 那鬼面人说:“这是号称日本三大最恶毒妖怪之一的故事。” “具体点?” “讲述了一个男人明知是魔女,哪怕舍弃了做人的机会,还是爱上了她的故事。” 安德鲁精神亢奋,手舞足蹈。伯尼心中苦闷,忽生一计,说不如再给国师一个秀的机会,让舞台一分为二,分庭抗礼。左边让日本人唱跳,舞台的右边呢,就交给白韦德。王子殿下,您只需闭目养神。若觉左边精彩,便睁开左眼;右边更胜一筹,则睁开右眼。 伯尼暗自盘算,安德鲁泡在温泉里,闭着闭着眼,十有八九就滑入梦乡了。把安德鲁搞晕是很简单的事,因为他脑子里有块淤——他小时候为了长得比费曼高,狂吃土豆拿头撞树。唯一的小麻烦是,这位殿下似乎不大分得清左右。不过,这也不算大事。 俳圣想说这是艺术,不是菜市场赚吆喝,但是听到安德鲁喜欢这个游戏喜欢极了,说州长先生,你人真的太好了。 左边,一串小珍珠米的日本艺伎鱼贯跳步出场。美丽的神女赤裸着脚,穿着黑漆的高跟木屐,手提着和服的衣裾,颈后雪白的妆色冷釉一般。宽大的带子在背后打成结,就像一对翅膀。她们推上来的花车上载着金色的花篮。她们就像是飞舞在鲜花周围的蝴蝶,提裙的手轻轻放下,转而执扇轻旋,时而如拈花轻嗅。 右边,披挂着繁复璎珞、佩戴着狰狞兽面法帽的舞僧踏着天鼓妙音登场了。顿挫铿锵,每一下踩踏都深深楔入大地深处,金刚不坏的意志踏开迷障一般。旋转、伏仰、奔腾,喇嘛们跪伏在巨大法台前俯身勾描,五色细沙从他们指间流下。这是在模拟鬼神们降下大雪大雨,令群山闭锁;而大宝法王白韦德,将自山隙间无碍穿行,示现忿怒威猛之相,依凭深定,摄缚诸鬼,令其立誓护持正法。坛沙漫漶处,画师笔下的沙砾萌出青草,岩壁瞬生密林;干涸大漠,江河奔涌;须臾间,幻化出不可思议的莲宫圣殿,罗刹八洲森然显现…… 就在这纸上幻境臻于极致之际,白韦德双掌结降三世印抵住颚下,一招一式都透着不平凡,那气质真是目空四海非常得道,玄黄之气包裹,声如狮吼雷震,两指刺天:“请降魔敕令!” “诛!” 诛字刚落,白韦德遭雷劈了。 山崩惊雷如盘古巨斧劈落,雨点转瞬急密如铁鞭,祭坛上汪着的血水让雷火一舔,冒起三尺腥烟。僧人慌不迭撑开明黄宝伞,可罡风如同被激怒的金刚,撑得那伞筋骨爆突咯吱呻吟着猛地一掀——竟如一张要飞的大船帆,法座前跪拜的人堆像被镰刀扫倒的高粱秆子,四仰八叉栽进泥汤里。一幅刚刚展陈、金线尚未封蜡护住的唐卡被无情的雨箭射了个透心穿,金线裹着的菩萨眼珠子叫雨水一冲,淌出两道朱砂,花了法相如个娃娃。滋,滋啦——!火花飞溅!白韦德献给安德鲁的电子转经筒敌不过这天浴的考验,短路了。安德鲁被电翻,险些温泉溺毙,上岸王八晒肚,翻滚纠缠。滚烫的圆筒在半空划了道歪扭的电弧,赫然吻上伯尼那套上过电视辩论的真皮大氅战袍,糊出味来。 这常世之国汇聚了世界上最尖端的科技,配备了一套温控和天气系统。春樱秋枫冬淞夏海,寻常小雪沾衣、细雨润阶,尽是添趣的景致,可这劈头盖脸抡圆膀子把所有人一巴掌狠狠掼倒的雷雨,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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