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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珀如同从树梢坠落般失重,却跌进一个坚实如铁的怀抱。 感到那肌肉分明扣杀有力的灼热手臂再次弯弓搭箭,蓝珀急道:“疯狗!还不快带我走!” 警备因俳圣赏月自杀事件加强数倍,整座岛的武装正在警报声中倾巢而出。 在这充满古老信仰、如梦似幻的岛上,蓝珀被拽上一辆越野摩托。发动机尚未咆哮,那来人像踩烂一只老鼠一样踏碎镜头,摄影机被踢翻没入燃烧的火盆,金属糖稀般萎缩,一股脑吞了个干净。整场战役的斩将和夺旗都被他一个人包圆了。 呜呼!摩托刚起跑就火花四溅四处剐蹭,一头扎进狐狸树林,惊鹿,鸟叽里呱啦的就炸开了。穿过一片湖,好大一片湖!扑拉一声,一只鱼鹰一个猛子黑箭扎进水里。呜呼,风越来越狂,顶着越来越邪乎的大风,呜呼——!蓝珀抱紧他的后腰,仿佛抓住惊涛中的桅杆。心情像过山,翻过峰巅,就是一抹下坡,坡底,他几乎被倒悬着抛向天空!摩托冲向断崖竟腾空而起,只管起飞,不管降落。恰在此时,一头巨鲸跃出海面,挂满钻石般的水帘,与扬了一天碎纸般的海鸟交错飞升。车灯惊破了曙光,天色渐成凫青,鱼肚白漫过天际,一个不知生死的明天,无疑正疾速迫近。 他们真的在飞。蓝珀下了摩托被托举着落向巨木枝桠。一支低调的箭矢悄无声息地没入三十丈外的树冠,蜂巢坠地的闷响,紧接着追兵的惨嚎。他们似乎没料到敌人一把冷兵器单刀赴会,还使出如此原始的手段,顿时流窜而去。 高大乔木的枝头,两人相对而坐。那树长得几抱大,亭亭如盖,树干渗出的乳白色枫胶,幽香细细。 蓝珀好想好想,好想好想。 好想扇他。 又怕两人一同栽下树去。 还能做些什么呢?他想,他可以压他的脖子,顶他的肺,锤他的胃,砸他的脑袋,因为狗其实很容易控制,脖子一卡,后腿一压,他没办法起来,咬都咬不着你。他要在他龇牙咧嘴的时候,变成一只小虫钻进他的嘴巴,他的身体,他跳动的心里,看看里面还有没有良心,看看时间是会剥夺爱,还是加深爱。 总之,得先从树上下去。 可是,有一瞬,蓝珀脸红超过了晚霞和朝暾。因为恍然认出,这树原来是枫香树。这孕育了蝴蝶妈妈、化生了鹡宇鸟、诞生了苗家先祖的保寨树啊,也是当年,他与男孩约定月下私奔的那一棵古枫。那晚男孩虽未如期而至,但少女曾多少次远望男孩的身影——看他挑水浇田捉鱼射猎,看他布满汗珠的脸庞挂着爽朗的笑容,而少女会把这青涩的情窦初开,永远埋藏在心底。四月枇杷未黄,对镜心意已乱;五月石榴如火,偏遇冷雨浇花端;哪知飘零零,六月风筝线儿断。 “项廷……” 蓝珀就有直觉,项廷绝对没有被伯尼逮住。 就在他看到伯尼眉心那一点寒芒闪现时——那是三百米外大口径狙击枪的致命红光。 所以蓝珀扑倒了伯尼。那枚夺命的银色子弹绝不能呼啸而至,让项廷背负洗不掉的污血。与权势角力,从来无休无止。 就在他看到黑豆如台球般滚落,红梅似母球将它们撞散时,他终于忆起他们曾玩的最后一个游戏。那场斯诺克比试里,自己本已快被将军,项廷却投子认负。最终,项廷赢他赢得彻底。因为项廷说过:打倒比你强大得多的敌人,你得装,得怂。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咬人的狗不露牙齿。 所以他又在镜头前对伯尼假意逢迎,略施挑逗。伯尼以为自己是庄家通吃所有,沾沾自喜于蓝珀心甘情愿服务于他的镜头,在视野最好的地方坐观成败。却不知上演的一切,都在狙击镜的十字准星里。 项廷,你怎么敢,你敢骗我?你把我骗得好苦!你可真会诈啊!我攀山越岭把你想,你避如蛇蝎将我抛!我这被诅咒的一生,到底是什么驱使我走到现在?我的心要是有你一半狠,不知这一生该有多么幸福!你算个什么东西?只敢缩在老远,躲在暗处放冷箭,连露个脸都不敢是吧?好,我看你能忍到几时!我马上当着你的面穿着露裆裤开个屁帘撇腿躺在大风口,往男人胯底下钻钻个没完小火车呼呼过山洞洞天纳八荒,你管不管?!你管不管啊!不管你媳妇今天就让你十里八乡的出个名儿!没规矩的贱东西,看你两条狗腿从天之涯海之角跑到我身边跪在我脚下,要多久!敢多久! 万语千言,堵在喉头。 “项廷……” 蓝珀的心情从他反反复复喊项廷名字的声调就可以知道了,他都无须再多说什么。但他还是说了。 他曾亲手为他剃度。那时蓝珀说:往后,你头发长多长,就是我们相爱了多久。 数年流转,项廷的头发,一寸未剪。 蓝珀早把这无心之言忘得一干二净,他讲过神神叨叨的话,也太多了。所以,当蓝珀摸到他异于常人的长发时,就像你在一挺机枪上捞到一把蕾丝。 蓝珀些许崩溃,又哭又笑,稀里糊涂地说了第一句话:“项廷,你在演人猿泰山吗?” 一声声唤着项廷的名字,眼睛里愈下起不问原因的雨,越下越急,却没等来回应。月光下,某长发及腰男子冷傲展示下颌线。 是故,蓝珀第二句道:“项廷,你是不是被绿傻了?” 快要说出第三句话时,蓝珀虽眼泪断了线,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跟个亚马逊女战士首领一样麻利。他摘下一颗野果,用和服腰带系在枫树枝头。此乃西藏那块特产的打狗锤,一锤能撂倒藏獒,神佛也闻风丧胆。 只为见到这意中人,只为赴这场迟到了整整十三年的枫香树之约,念及今夜不男不女半人半妖种种,汗透的和服裹在身上十多来斤,蓝珀觉得自己简直倒霉得像个大肉包子。 在怨愤接连攀上高峰让他昏过去之前,蓝珀抡起锤子暴扣酷酷面具:“贱狗,我的嗓子都快夹冒烟了!” 第121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 葱茏而稚嫩的幸福,新萌的芽儿一样迎风就长。项廷不声不响地把脸凑过来时,蓝珀脸红得像桃花精,他几乎想扯一条手绢捂在脸上,他在想三年过去,他的舌头会不会也长大了,会像一把灼热的小红伞在自己小小的心口这儿撑开。他甚至还偷偷打定主意,绝不让项廷太好过。所以这一吻毕他决定看着他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他轻笑。 总之,无事发生却已经是晕得透透的了。 项廷往空中一抓,拢住些萤火虫,有几只也停在蓝珀的手上。两人互相靠近,将彼此点亮。唇停在唇边,很近很近,蓝珀的心狂乱如擂鼓。 蓝珀瞧他按兵不动,就嗓子痒似的吭吭了两声。 接着,蓝珀说很多句,项廷再不说就失礼了似的说了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跟我说好久不见?”蓝珀先是一愣然后不服气地嗬了一声。他头上的发钗斜斜地快要掉落了,梳得高高的发髻也在夜奔中散乱不堪,扭头时,长发如鞭梢扫过。 项廷把他跟丢块烫手山芋一样撇在一旁,也不看他,两人之间不存在一个诗意的空间。只干巴巴应了句:“是吧,挺巧。” 日月如梭,梭梭滴血。时光如水,蓝珀拼命地想拼命地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蓝珀确凿凿地认为,有人给项廷灌了忘情水。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我对你相思成疾,你一张嘴就给我吐出这种狗话?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项廷,这三千世界的天都给你逆完了! 没将负心人一掌劈死,已是菩萨心肠。 蓝珀娴静地伸出手,把项廷粗硬的马尾挽在手中,绕纺锤似的缠了几圈,猛地向后一扯! 再能吃劲的大男人,挨这一下也该疼得哼出声来。但项廷依旧不吭声,反倒伸手捂住了蓝珀的嘴。 不过片刻,追兵的脚步声已穿过林叶,沙沙地近了。 项廷拽人跃下古树。脚落实地的蓝珀,暴怒之后涌起深深的恐惧,项廷果真忘却前尘了?他们成了互藏名姓的陌路人。仿佛三载离殇不过是萤火明灭的刹那,好像那个和自己情深意笃的项廷正在逃离,逃离他们曾经生死相许的爱情,还坐在头顶高高的树梢上,嘲笑着今时今日的他们。 项廷摆出一副无动于衷、与己无关的样子,凭借特种兵的素养迅速穿越重重障碍与敌人的眼线,推开了密林深处一间小教堂的窄门。这里似乎是他临时的落脚点——桌上放着半颗苹果,锈斑如淤血,恰似此刻蓝珀的脸色。 他走到布道台后方,推开告解室的小门。告解室被隔板分成两边,各自有门,告解人与神父分坐两侧,透过隔板上的小孔交流,彼此看不见容貌。 那里面真的很小,跌进爱丽丝的兔子洞,犹如一座娃娃屋。 只有一张钉死在壁板上的木凳,项廷在上面捆了行军毯一样的垫子,他把蓝珀扶到这张自制的小床上,依旧酷酷的淡淡的怡然的感觉,说:“你坐。” “我坐?” “坐。” 下不了台阶的人就只能这么呛着,三呛两呛愈发激动:“你怎么不说你好,你是谁,你吃了吗?不问我是死是活?是男是女是人是妖?” “别胡思乱想。累了就歇会儿。” “你讲的是中文吗?项廷,你是不是入美国籍了?”蓝珀有点魂不附体,叫魂似的叫他,“项廷,你太奇葩了。项廷,你很诡异你知道吗?你像个借尸还魂的鬼。” 项廷递来一块面包和一杯水。蓝珀本想一把掀翻,苦于没有力气,只能目光蹦到他身上,朝他狠狠打量了一下。 项廷伸手替他脱下棉被般厚重的和服,解开艺伎那般坚硬的发髻。 蓝珀以为他是因为潦倒而颓唐,便安慰他:“我打算把所有钱都给伯尼了。但这身衣服还值点钱,卖了它,我们远走高飞过好日子。” “脱了,穿着睡不难受?” “不好看吗?”倔声问,却像乞怜。 “跟汉奸似的。” 蓝珀心中一腔怨毒都点着了:“你才是汉奸,你全家都是汉奸!” 沉默膨胀。蓝珀感到一阵畏惧,为了击退这沉默带来的恐惧,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那水有点甜。世界忽然鸦雀无声,只有远处海水的轰鸣变得异常清晰。他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倒,项廷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蓝珀突然滚下木凳扑向门缝,指甲刮过门板发出猫挠般的凄厉:“你……你还给我下药了?就算一天三顿豹子胆,也不能把你吃成这样!我告诉你,我这个人的一记就是万年仇,你可别找啐,你掂量着点!” 门外脚步一顿,声音却无波澜,头都没回:“我有点事要忙。你睡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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