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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世国之佛堂,此行的终点。 项廷四顾。此地无人机无法勘测,他也是第一次见识。与其称佛堂,佛宫佛殿,佛国才是。监狱里的那位老前辈曾说,原是稻田莎草搭就的庵堂,并没有提过后来历经八次扩修,方成今日金顶叠嶂、殿宇参天、当世无伦的大寺。 登顶之路险峻。山腰凿有两条窄隧,仅容一人躬身攀行,陡直如竖,说是朝圣,不如说建立之初便带有浓厚的军事防御意味。 爬到一小半,蓝珀一阵阵眼晕,双腿不自主发颤,前脚踏出,后脚竟怎么也跟不上力。项廷连拖带抱又是提又是拎的,到达最后一级台阶时,蓝珀整个人跌在他怀里。 近看殿宇飞檐雕满狮、象、孔雀等灵兽;俯瞰山下,洞穴、碉楼、庙宇依山层叠,如万物朝拜。此时下方已经开始了万人大祈愿的彼岸界会,钹磬齐鸣,千僧共诵,绕山而行。轰然而起的声浪一下冲垮了现实世界的屏障般,将人卷入另一重境界。 大殿高三层,底层为藏式,中层为汉式,顶层为印式,回廊连通各处。殿后藏经阁内,经卷以绫罗包裹,密嵌壁格,垒成高墙,竟藏四万余册。不少乃手抄孤本,用藏纸、金粉、珊瑚、松石乃至法王骨粉制成,千年不腐。殿内可纳千人,数十巨柱擎顶,其中四根需数人合抱的朱漆主柱,并称“四大名柱”。据传分别是伊势神宫式年迁宫所用神木“天皇柱”、山神化身虎负而来的“猛虎柱”、雕刻此柱时神鸟八咫乌衔来的“灵鹫飞就柱”和素盏呜尊传说中斩杀八岐大蛇后蛇身制成的“八头八尾柱”。 殿匾高悬,上书四字: 「万法归宗」 项廷身形微倾眸光似电,探着往里张望,里面没开灯,深处黑得彻底。黑洞洞诸天神佛,庵摩勒果,优钵昙华,面孔竟跟森罗众煞一般无二。 手电光一晃,角落里一具无头干尸,与项廷逡巡的眼光撞个正着。 下意识怕蓝珀尖叫,项廷反手就去捂他嘴。 听到蓝珀爬山岔了气似的抱怨:“你干什么动手动脚的呀!” 项廷迅速判断完情况,转身按住蓝珀的肩膀,郑重其事地准备统一一下行动方针:“我跟你交个底。好消息,来之前,我这任务其实已经成了一半。剩下那半……前辈说名单在佛堂,这是上半句,下半句是……” 说到这儿,发现蓝珀眼睛跑神,似乎,一直没在听。 屏幕前的翠贝卡以为是坐标显示错了,因为他俩爬山的速度跟短跑差不多了。确认道:“你们到哪了?Over。” 嘉宝在摇沙拉碗:“到罗马了吧。” 翠贝卡接着她的话给大家鼓劲:“说得好,凯旋门已经在向我们招手!” 白希利当场招魂凯撒:“Veni、Vidi、Vici!我来、我见、我征服!” 嘉宝噗噗挤酱:“我是说搞不好正在罗马假日。” 翠贝卡紧张:“没有多少时间了。项廷,你们还好吗?Over。” 项廷:“原地修整。” 头回听王牌先锋说这种有碍士气的话!翠贝卡犹豫:“出什么状况了?有人受伤了吗?Over。” 白希利慌得带颤音:“姐姐不要啊!姐姐别吓我!姐姐怎么了?” 嘉宝摇好了是给沙曼莎的牢饭,尝一口,被生噎出个干嗝。她站起来去送饭,还顺手拎起一张晚间瑜伽垫:“动了胎气了吧。” 蓝珀面目沉静如安然之秋水,心思远在不可知处,身躯站在至高之处已然看淡人世间的小沟小坎。 然后蓝珀轻声开口,脸上那条大疤在难看地抽动。 就如同天外飞来一箭,穿心而过,深深震撼了项廷灵魂。这是让他往后数十年午夜梦回,仍惊出满背冷汗的一句话。 蓝珀头发跑乱了,似卷非卷很自然慵懒的水波纹,像个还在上学的少女那样抱着项廷的手,扭那几下真的好活泼,不加练习风情便足以移人。问:“你是谁呀?” 项廷嘴叼着个手电。感到自己确实是主角,不假。但是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身后的场景,哗一下,坍塌了。 主治医生曾警告过项廷:人的大脑不是开关,无法一键重启。植物人即使苏醒了,脑区功能极不稳定,新记忆难以巩固,旧记忆提取困难,尤其在情绪激动时,更易出现断层。 就在刚刚,不到一刻之内,项廷在一个脆弱的前植物人面前,从桶里像石猴一样炸出来一息连捅数人,紧接着被电门电了,被勾肩搭背的好兄弟恐怖分子差点烧死了。锅炉管道淌出来的锈水,在那时的蓝珀眼中,恐怕就像烤鸭的卤水一般。 金顶依旧辉煌,风中的金铃,依旧清脆铿锵。终极之战就在前方,此值危急存亡之秋。 蓝珀把他忘了。 祸不单行,好死不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叮! 叮——! 尖锐的系统警报从指挥中心炸开。数据防火墙全面崩溃,意味着项廷的一举一动,都已赤裸裸暴露在幕后之眼的监视下。 与此同时,急救医生为伯尼设置的闹钟也响了。这宣告他的原装耳朵已经过了保鲜期,就算现在捡回来,回天也已是无力。 伯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走。 立刻离岛,马上冲进最近的私人医院,医美不能耽误一秒。 可天灾从不讲人情。天上电闪雷鸣,海上来了台风。这种天气出海?不如直接躺进棺材。但伯尼铁了心要走,他执了。 白韦德那条瘸腿肿得发亮,再待下去,腿怕是得比他本人先走一步。然而刚走几步一头栽倒在地上,形似颤巍巍地在那泥泞的码头边弯下老迈的身子,给伯尼当了上船的踏脚板。 就在伯尼咬牙一脚踏上船舷的刹那,浑身湿透的船长从底舱探头大喊:“老板,糟了!油舱漏了!” 希望粉碎。伯尼脚悬在半空,气得来回踱步,他突然伸手指向电闪雷鸣的天穹,朝船长吼:“那你就fucking指望多几道雷劈下来,给你的goddamn破船充电吧!” 船长嘴唇哆嗦:“东、东边还有艘备用艇……” “那还不快去!”白韦德忍痛喝道,站着不动也很尴尬,索性拖着瘸腿跟船长一块儿去了。 ——“这就打算走了吗,州长先生?” 十余名黑衣组员无声围拢,分立两列,中间让出一条通道。 清一色小帽、墨镜,颈挂东正教十字架,立领敞怀风衣,长围巾在暴风中狂舞。如教堂中肃立的信徒,所有人同时躬身四十五度。啦啦作响的汽油灯闪烁,蠕动的蛇一样左右移动。 破风而来的身影削薄如刀,一身象牙白绉绸和服几乎发着光。 和服一边的振袖至肘,宽腰带在背后打结,结扣处用一把怀剑系成。腰上插着一柄二尺三寸的鎺金鬼丸日本刀,刀镡上一条玄龙在惊涛骇浪中搏击酣战,鳞甲满天飘落。正手反手,皆可瞬间拔刀出鞘。 华盖低垂,掩去她大半容貌。伯尼只瞥见她过长的左袖下,拇指习惯性抵住刀鞘。那根小指缺了一截,是多年前代父顶罪所断,常年覆着一枚特制银指套。 伯尼有些僵硬:“黑崎小姐。” 在极道世界中掌权的女性,百年也不见一二。但当你见到她时,绝不会怀疑——她准会是个老大。 眼前的黑龙会若头、现任话事人轻声一笑:“您就准备这么回去?带着一身伤,满肚子屈辱,名誉扫地……像条丧家犬?” 伯尼现在脸一做大表情就崩了,所以他一直在绷:“黑崎小姐是专程来看戏的?站在干岸上,风凉话当然随口就来。” 黑崎小姐脸上时刻有笑容,但是是浅显的微笑:“您何出此言?” 伯尼动不动扯到伤口,讲话很卡:“我很好奇,项廷,一个刚出监狱的毛头小子,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穿过贵国的声纳网,摸上岛来,到现在,你们连他一根毛都抓不到,你们甚至连一条狗都逮不住!” 黑崎小姐笑道:“因为您说的这个中国人,半个月前用同一把弓,杀了我父亲。所以如您所见,会中如今舔疮吮痔者众,堪当大任者无。黑龙会正值重组之际,外御强权、内清门户,难免有疏漏,让客人见笑了。” 传言黑龙会组长上月遇袭,重伤不治。伯尼直到此刻才将项廷与之关联——那小子,居然在远东也是挂了红的通缉犯!这藏得够深的家伙! 伯尼端起一副国家元首式的微笑:“对你的家务事,我没兴趣。现在,我要船,没空跟你耗,这一会儿,我在华府来往的信件就能压垮一张桌子。” 黑崎小姐微微向前,伞沿抬起一寸,露出苍白削瘦的下颌:“在风暴停下之前,我们谁也无法离开这座凝聚了心血与无数冤魂的岛屿,不是吗?” “什么意思?”伯尼眯起眼。 “先生,往前一步,血本无归关门收场;而转身,尚有翻盘的余地。人走进死胡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走进去不知道退路。” 伯尼看不见她的脸,却清晰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伞面,明亮、锋利,钉在他眼中,试探他是否动摇、动心。 突然,伯尼笑了。 不知是在笑自己先入为主的愚蠢,还是在庆幸,他的宿敌项廷是一个在传统东方方式的熏陶中长成的堂堂男子汉,爱好当面锣对面鼓的西部决斗。项廷绝没有那么无聊,做不出散播丑照、让他社会性死亡那种事。另有其人,就在面前。 伯尼取下烟斗,在指间缓缓转了两圈,深吸一口,浓白的烟雾徐徐吐出。烟雾短暂隔开视线,又被狂风撕碎。 “你跟项廷,”伯尼一字一顿,“是搭档?” “他是我的杀父仇人。”黑崎小姐否认得干脆,“只不过,我刚好截获了岛上监控里……一些能让《华盛顿日报》开香槟的照片罢了。眼下,我们该联手对付的,是那个中国狂徒。” “那你整我?” “我只是用最小的代价,请阁下暂时放下那无用的自尊,拿出拼命的勇气。置之死地,方能后生。若非绝境,我们日本人做事可不用这种方式。我是来为阁下壮行色的。” “你照片都发到麦当劳了!” “我手上剩下的复印件,传播速度的确比五十年前法西斯投降的消息还快。” 一名精明干练的政工人员,一点就透:“给个实价,这里没有外行。” 黑崎冷声:“我的要价很简单——我要那份名单。” 狂风更烈。船员们一片慌乱,甲板上的设备被刮倒,撞上钢丝网散架,碎片直滑到竖起的栏杆上。船上到处挂着电缆、堆着板条箱,水兵们像蚂蚁跑来跑去,有人脸砸上仪表盘,有人从床上被甩下来。 伯尼两个瞳孔已经放大,一动不动了。 他环视了地平线。铅灰的云天,墨黑的海面,白浪翻滚。他几乎怀疑自己正在与世界告别。如果真是这样,他宁愿带着那份该死的名单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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