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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扬眉斗目恶精神 冷水泼进油锅,殿内再次哗变。 “谁在那儿?什么人鬼鬼祟祟!” “有影子在动!” “有鬼……是不是有鬼?” “慌什么!”伯尼凛然一喝,嗵嗵大步踏向那根柱子。他太享受这种时刻了,在所有人瑟瑟发抖时,他才是那个揭开谜底的勇士。被何崇玉抢走的场子,一定要找回来。 离柱子只剩三步。就在这一刻,昂贵西装的内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伴随着加密卫星特有的滋、滋高频电流声。一声,两声,锲而不舍。最高优先级的线路,有人在拼命地呼叫他。 伯尼的脚步迟疑了千分之一秒。 他想接。但是停下来,很逊。 偏偏怕鬼的安德鲁括约肌失控崩出节节嘹亮如军号的响屁,为他壮行。 他的骄傲,让他做出了选择。错过了那个能救他一命的、来自南潘的报讯。 下一瞬,闪电突袭! 擒拿术,直取咽喉! “呃啊——!” 伯尼的声音,连同他所有的傲慢与气焰,一并被那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一晃,蒸发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是…你!项……”被锁着喉的伯尼,紫脸上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想灭口?晚了……白韦德也知道你…半份!你杀了我…他马上喊出去!你绝对离不开这座岛……!” 回应他的是一把匕首:“喊。” 向后一扯,没有丝毫的温度:“不用等白韦德。你现在就可以告诉他们。在我放干你的血之前,喊出来。试试?” 项廷已然是一个疯子。伯尼赌不起,屈辱地,闭上了嘴。 殿中,这根“吃人”的柱子成了风暴眼。 “滚出来!” “是人是鬼,有种站出来!” 一直安坐如钟的小沙弥,竟缓缓睁开了眼:“诸法待缘而起,毕竟空无自性。来既缘起,见亦性空。这位檀越,何不现身?” 话音刚落。阴影,被撕开了。 项廷一只手反剪着脸色煞白的伯尼,将他当作人质和盾牌,推向了殿中。 众人一眼不眨也什么都看不到,可一个个的面如土色。不知出现何人,发生何事,却都心照不宣,默着。仿佛几步之外就是一头碧眼电掣的猛虎,正慢条斯理地踱步进入了挤满肥羊的围栏。退不能,进不能,只能在惶遽中呆对着,恐惧像呲牙咧嘴的猎狗追随着每一个人。 伯尼在窒息的边缘疯狂动脑:“你赢了。我不会喊,绝不会泄密一个字,我没那么蠢。让所有人知道你身怀至宝,这一来就把事情搞糟了,彻底失控了,对吗?” 想象着此刻项廷那双冷淡而没有表情的眼睛,那绝不是一双欢迎别人向他提问的眼睛。再问,那么活着看见日出的机会不是完全没有,也是微乎其微了。 所以伯尼自问自答,这对他来说不难,政坛类似讨价还价的事太多了:“我为什么不喊?因为你一旦成为众矢之的、头号公敌,这是一个对你我双输的局面。藏头露尾不是你的风格,这说明你有所顾忌,你受伤了?如果我揭穿你,这里马上会变成一个负和博弈的屠宰场。你很能打,你是战神,你一夫当关,你是……中国的队长。但即便是一百多头猪,也要杀上一阵子!在自动武器的扫射火网中,你无法同时保证两件事:第一,你自己毫发无伤。第二,我,你最有价值的人质,不会在第一秒就被流弹打死。” 手机再次巨震。这次,终于是伯尼翘首以盼的海岸警卫队,他搬的救兵。 “接。”项廷面无表情,只吐出一个字,“告诉他们,你今天出门没选上好日子。” 伯尼飞快从香烟盒上撕下来玻璃纸揉搓两下,然后覆盖到听筒上:“喂?…信号太差…(kssshhh)……听不清…(kssshhh)我没事…不必再打。对!我很好!不必再打来了!对,(kssshhh)你再打过来,我就让驻日美军轰了你们的指挥所!听见没有!” 大殿中抽烟的人就像萤火虫一样,每一次吸气,都短暂照亮一小片惨白或铁青或赤红的脸。 当那些红点似乎达成某种默契,同时熄灭的瞬间,伯尼像一个沙袋,被撂回了人群中央,滚了两圈才停稳。 他烦躁,气恼,恨怒,但没一个人知道他差点被撕票了,所以也不知冲着谁。 迪拜王公挤挤眼睛,问他情况。 伯尼惊魂未定,只能干笑:“一位旧相识,美籍华人,很守法,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狭路相逢!不要大惊小怪,继续,无事发生,继续。” 迪拜王公说:“他一个人跑柱子后头干嘛,撒尿吗?” 安德鲁觉得在理,把心放下来,憨笑道:“喔,嘿嘿,不是鬼,那我会呼吸了!” 迪拜王公哈哈拍大腿:“我都大喘气了!” 伯尼扬声向项廷道:“所以,年轻人!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共同利益:秩序。我们文明而公正地,把这场游戏玩下去。如何?” 为了表示诚意,伯尼亲自把自己那个最靠近主位的蒲团,用脚尖推了出去,滑向柱子的方向。 项廷守在柱旁:“我站着。” 这声,何崇玉愣是没听出来项廷。光觉得这心里,暖洋洋的。 那日本华族却极慎重。镜子、木鱼、马鞍被弃置不理,日本人都会相信一怒之下他们变成妖怪半夜出来游行。他好似看到一个人的灵魂被封入柱子后形成了守护灵一般:“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项廷沉默了足足三秒。 “黑虎。” 黑暗蒙昧,看不清彼此。听说此名,众人脑子里浮现的是某个唐人街打手,或者是三流的中国功夫片,四下有些嘘声。 韩国财阀不耐烦拉紧了领带:“喂!躲那么远干什么?你要孤立所有人吗?过来,是自己人就让我们看清楚!” 项廷背着光。 日本人制止了韩国人:“忍者,是属于黑夜的,阁下。” 大殿内的气氛诡异地重新平衡了,大多数人将注意力转回了大考之中。 只有何崇玉还望着那根柱子,他总直觉,神秘的歌者还未亮相。 蓝珀奇小无比的秀脸一嗔,很有动物性地把头伸出来,还神气活现地嘟哝了什么,被项廷一只大手按头塞回去了。 那个韩国财阀终于受不了了:“就不能开灯吗?我快瞎了!我有夜盲症!” 回答他的是清脆的铜音,小沙弥二度敲响引磬。 像是随口一问:“此般晦暗,如坠无间。诸位檀越,可曾于此黑暗中觅得心灯一盏?请将此时领悟的心境说出来。” 相比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众人明显冷静了许多。 他们品出来:这所谓的大考,不过是某种悔过自新的过场戏。 学聪明了,纷纷效仿伯尼,开始表演开悟。 有人亢奋得发抖:“我!我悟了!我……我的心境是……是光!大师!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我反而看见了无边的光明!佛陀的光芒就在我的心里,闪耀!它……它太亮了!我这下真瞎了!阿一西我悟了!” “庸人之见。我的心境,是空。对,万法皆空。我的脑子是空的,心是空的,这个大殿也是空的。这,才是最高的境界对吗?空……” 白韦德轻咳一声,他必须出来纠正这些野路子,以彰显自己的正宗:“诸位,你们都着了相了。见光、见空,皆是心动。吾之心境,如古井不波。风来,水皱,风去,水平。吾心,不动。” 众人争得面红耳赤,伯尼却始终按兵不动。他借着黑暗的掩护,悄然凑近了何崇玉。 恭敬有加的几番寒暄之后:“以你之见,此局何解?” 何崇玉侧过头,贵族样的文静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身在局外的,其实他们何家也有深受影响的好几位,陷得比谁都深。但他觉得没太大必要干预一下。 何崇玉说:“我们于此高堂广厦,同坐一席。闲谈几句阴晴圆缺的话,慢品几盏浓淡冷暖的茶,实则,不都是在等待那最终的一切成空吧?” 没新意,拾人牙慧。伯尼失望:“我以为,真正的艺术家,其性灵当与佛法天然相通。” “不敢当,不敢当……”何崇玉还凝望着那根柱子,仿佛看到布达拉宫金顶上的雪,觉得莫名地幸福,却又感到特别的悲伤。心灵忽然陷入一种奇异追思,讲话也变得好生悠远而且复古。 “说起佛法的造诣,我有一位故交,可真谓是达到至善至美之境。他夙慧天成,智光渊邃,修持精严,一闻千悟。既能融贯百家玄理,亦能栖神九部深经。颉颃于王侯座前,了无遽容;抑扬在英俊林中,风仪自远。道中见道,法外有法,一身气象,万千庄严。昔有一年,他舍却华尔街一切尘劳,振衣千仞,独行上百国度,历经大城小镇。踏雪岭之寒,穿雨林之幽,步荒漠之寂,临河泽之渺,登高原之旷。万里行来,众生百相尽收眼底,世间万缘俱入禅心。一路问经辩道,摧伏外宗,曾于大法会中设坛立誓:吾所言者,倘有一字无理可破,甘受天刑裂体,苟有半句虚妄,愿以斩首相谢。世人无不想将他驳倒就能把他绑在柱子上轮番公然羞辱,抑或是游街示众。然百日,星罗万卷,云驱千阵,飞毫海雨,一十九国无人能对,竟无一人能撄其锋,莫不宾服。众参只道:这个绝代的美男子是谁?为什么那样尊贵?正所谓:日光既出,萤烛失辉;天雷震响,瓦缶绝音。他早已荣膺那烂陀寺十大德之列,受寺中无上供养,赠金澡罐。入则有婆罗门侍立于侧,出则乘象辇巡行诸国,威仪堪比南尊,而道气远超世荣……” 伯尼听得手上的香烟连烟灰还没有弹过,再从盒中抽出一支敬给何崇玉时,撒了一地,急头白脸,声音,面相,人种都变了:“此等奇才今在何方?速探其踪,火速来报!吾当亲往拜请,卑辞厚礼,亲迎帐下,共图大业。得此一人胜得千军,譬犹渊龙得水,岂非虎生双翼?” 何崇玉眸中光华倏然寂灭,悲潮涌至喉间,语带哽咽:“人间如寄,秋云栖岫,落叶辞枝。滔滔辩才尽付东流之水,当年玉振之声,湮于沧海潮回。” “伯尼君?”日本华族温眉顺眼,催了他声。 像样的答案都被抢光了。棋枰皆满、无子可落之际,伯尼永远领先所有人一个版本。 不能说没偷到一点师,何崇玉那古典英语从句套从句的极繁主义艺术风格,让伯尼灵光一闪。 他清声吟出五言:“彩凤翥丹宵。” 何解?从容释道:“光暗本同源,禅心照彻时,犹见五色凤鸟,翩然舞于霞明九天之表,是谓彩凤翥丹霄。” 一语既出,满室皆惊。这意境,这辞藻,在乎意又在乎形,一下就开阔了,瞬间将旁人的口水话甩开了十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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