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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廷却没有顺着姐夫铺的台阶往下走,说说一封推荐信如何一波三折,把委屈一股脑倾诉出来。 他咬紧牙根:“跟你没关系。” 僵了这个局,蓝珀笑着玩不生气:“哦,骨气可嘉,不过这就是你有求于人时的求人态度吗?” 起初蓝珀半开玩笑,让项廷变成写作男仆,读作一条哈巴狗的时候,这小孩死活不依,宁折不弯。怎么眨眼的功夫,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送上门来了呢?无事不登三宝殿,蓝珀当然猜到了。 蓝珀:“说说。姐夫知道你不容易,有困难你说话。” 项廷犹豫了片刻,说:“我师父的女儿病得不轻,得的是个大病。” “大病?绝症?” “嗯。” 蓝珀像听了什么丢人现眼的笑话:“绝症绝症,既然叫绝症,那意思就是……” 项廷猛地打断:“那也不能等死吧?不治真的就是慢性死亡了!” “为了不慢性死亡,也可以加速死亡呀。你当然该给快要渴死的人一杯海水。” 如果心里的念头会有回声,这时浴室里一定响彻了项廷的怒吼:你还是人吗,啊? 蓝珀继续说着:“读过高中吗?自然选择,强者生存,天公地道。穷人的两大原罪在于:怕死,想活。人穷就别生孩子。你不会以为在如日中天的大美利坚,纽约还真是一个风情万种的世界大同主义之城吧?” 项廷说:“钱都被你们这些人挣完了。现在只有你有这个钱。” “这是何意呢?”蓝珀诧异得声音都有点变调了,艺术的成分很高,“姐夫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还是那钱上印着玉皇大帝么?吹牛也要摸个边边吹。” 蓝珀见死不救就算了,好奇心还很旺盛,问起老赵的来头,以及跟项廷的关系。项廷说我师父就是后厨里的师傅,人挺好的。蓝珀断言,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吧,你做到这个份上!坦白从宽。项廷不懂他究竟什么爪哇国的逻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需要多具体的原因?有什么好解释的?到了美国大家都算老乡,难道遇事就闪? 项廷再说下去,蓝珀也坚决不信的样子。 这人真怪!有点暴躁了,项廷脱口而出:“你有病了我也一样啊!” 蓝珀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随手抓起身边的一条毛巾扔到了项廷头上,转身就要离开浴室了。 突然项廷惊呼:“真在你这!” 原来那不是什么毛巾,而是上次项廷从衣柜里掉出来的那块手帕,蓝珀洗干净了就晾在那。蓝珀听到声回头,项廷以为他反悔了要抢走,手忙脚乱两只手一起攥着手帕背到身后去,蒸汽早就把胸膛熏红了,军训似得,他赤条条地立正站好:“我要洗澡了,你快出去吧!” 蓝珀这会儿估计连眼睛都会笑。项廷看不见,以为他赖着不走,在这围观。项廷一脸不可伤及的男子汉自尊,情急之下,尊了他一声:“姐夫!” 蓝珀回到卧室,看了会书。几个钟头一晃就过去了,项廷还在浴室里待着。蓝珀贴了一片睡眠面膜正在调整面膜角度,关灯睡觉了,笃笃、笃笃,项廷敲门了。 里面流荡着一股仙境的幽香,只亮着一盏床头的小夜灯。光线微弱,本就十分抓瞎,蓝珀全脸还焊了一层惨白的水泥。项廷不至于被吓到,只是看姐夫的眼神很陌生,好像靠他说话才分辨出是他。 蓝珀贫血的中世纪贵族似得,半坐在床上:“有事吗?” 没说不给进,那项廷直接进了,而且关上门。要搞大动作。 项廷肃穆地走向床边,全身被拥在脂粉的香海里,虚心地说:“我今天在唐人街相中了一块玉,觉得特别适合你。” 项廷说完停了会,他意识到不论自己说什么,都感觉姐夫在听笑话(蓝珀大差不差也就是这样)。他掏出藏在心口的那枚戒指,捧给蓝珀,蓝珀不予理睬,项廷只能把戒指放到了他绣着银线的被面上。 蓝珀都不抬眸:“小东西。” “东西是小,但东西好。” “好的我太多了。” 蓝珀示意一下床头柜的抽屉,项廷拉开以后,简直百宝箱,都要溢出来,打开了就合不上了。项廷想请问呢,你是蜈蚣吗?你要戴这么多! 项廷忍住了:“你先看一眼吧。你看了再跟我说这个你也有,你有我转身就走。” 等了许久,才等到蓝珀的一眼。 那是一颗春彩翡翠的蛋面戒指,在几乎为零的打光下,玉石大放异彩,紫色极为明艳。这种货挑灯难寻。 蓝珀却说:“我是喜欢色货,但仅限绿色。” 记得蓝珀玩翡翠,因为第一见面时,项廷看到了他手上的帝王绿,那绿翁如春华。 项廷说:“黄翡绿翠紫为贵,紫气东来,大红大紫……你看啊,沾点紫都是好寓意,特别好。” 蓝珀看了看他的脸:“鼻青眼紫。” “狗急跳墙的废话还是少说吧,我困了。”蓝珀皇后般端庄地躺下来,拢了拢被子,突然想起来,“你哪来钱买的?” “之前攒的上学的钱。” “那学呢?不上了?”蓝珀一只手支一下又坐起来了。 “淘来也没多少钱。美国人不玩这个,中国人里也没几个懂玉的。” “一口报个准价。” “四千多。” “扯了半天跟没扯一样,我问你出价。” 项廷一个正经数字也没回复,跟他眼中现在女鬼似得姐夫对视了一会,终于笑了笑:“看老赵。” 指望用一个白血病小姑娘打动蓝珀?那真如同尘沙入海永远不会惊起半点水花。所以项廷一开始就没相信谁能零成本说服他掏钱,他是资本家不是慈善家。 倒了块玉就不一样了,项廷有底气:“留着吧,姐夫。你有人脉,转手就翻番,或者挂到国内的拍卖行,我还给你留了很大空间。” 蓝珀嘲弄:“胆子比小牛还大,你就这么肯定不会烂手里了,我要是不收呢?” “你也识货,你凭什么不收?” “因为你拽拽的。谁这么卖东西、谁这么对上帝呀?”蓝珀轻轻又轻轻地说,语气像那种孩子摔倒了哄孩子说是地板亲了我们小超人一下一样,紧接着立马恐吓,“哇!四千多打水漂了,血本无归,倾家荡产啊。” 项廷想说,做生意本来就是赌。可是面对这位阴晴不定的大客户,说不定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了,他一心只想把买卖赶快促成,坐上一个彻底的实。于是他一声不吭,毫无预兆地握住了蓝珀的手腕。蓝珀猝不及防之间绝对挣了不止一下,因为项廷虽然不在乎甚至不屑去感受他那点儿反抗,可切切实实听到了银饰铮铮鸣响,不晓得自那露莹莹的睡袍之下哪处、抑或是哪几处传来的。香气也一瞬之间摇曳生姿。 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项廷不容分说牢牢摁着他的手腕,在无名指上套了那枚戒指。 方方面面的强买强卖。项廷紧抓不放,说:“你戴上就是你的了!” 蓝珀给气笑了:“你要送我啊?” 他抬起手端住了项廷的下巴,作出有意无意的样子,用小半个手掌拍了拍项廷的左脸:“跟你姐结婚以后,我可是晚上逛窑子都不给钱呢。” 这下可碰到项廷的逆鳞了。但是项廷再三警告自己,眼下不宜把矛盾表面化,只能说:“……做生意起码守点规矩。” “规矩?有钱就是国王,国王要规矩干什么?国王予取予夺!”蓝珀在右边脸上来了个漂亮的对称。 项廷忍辱负重,看着很稳,心里真的没数,只能赌他姐夫残存一点良心了。顶着一双巴掌印的他,觉得蓝珀善心未泯,因为蓝珀刚才很弱,连碰一下都带抖的。 “送你就送你!” “哦,为什么呢?” 项廷学老北京的卖翡翠,到了这一步,应该是再说两句吉利话把老板捧开心了,哄着出门。项廷毕竟头一次当倒爷,还不上道,搜肠刮肚,是不是可以夸姐夫是老总富豪的手型,一看就特别有福?太俗了。 蓝珀这回真要睡觉了。正准备躺下,项廷再次抓住他的手,焦急地按着那枚翡翠,确认它还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白玉枝上绽着瑰紫的花中之王。此外,似乎实在词穷了。静默着,月下仿佛小王子凝视着睡美人的梦中画卷。项廷低了低头,月光宛如一串细腻温婉的亲吻在他的脖颈后降落。项廷的那个“因为”卡壳好久,才说了下去:“美玉配美人。” 第25章 嘲撩风月性多般 今夜无眠。蓝珀没有明说能否留宿,项廷主观上不想走,客观上却不敢睡。当今国内盛行一种说法:吃了外国人给的糖会昏迷,醒来发现自己在台湾。项廷美漂有段日子了,努力对西方世界祛魅,但想起上回就在姐夫家,被“毒气”熏昏的经历,不得不留个心眼。 项廷在客厅里坐了会儿,哪也没去,万一又误入魔法阵呢?去了趟洗手间,听到外面窸窸窣窣,还以为进贼了。出去发现是姐夫半夜起来,趿着一双软底丝绒鞋,如同天外降临下一个悄无声息的精灵,在翻冰箱。 蓝珀一整天都不精神,晚饭几乎没吃,还发了低烧,他没时间探究病根在哪。但刚刚饿醒了的时候,似乎一切都不药自愈了,整个人容光焕发。 项廷只见他姐夫宫廷画似的走出来,那穿的睡衣款式一言难尽,在项廷的有限认知里,一件雪白带藕色和绿色大花图案的和服。他糊着一张大白脸,脸下头的脖子更加苍白,气血不运病西子一样在那,真怕窗户没关严一丝风钻进来他倒了,轻轻一推就没了,头重脚轻,一朵摇摇欲坠的大牡丹花。 蓝珀当妻弟不存在的样子,一心弄吃的。项廷最开始压根不想看他,更不关心,可是蓝珀的数个操作实在让人震惊。 当看到海产的捆绳都不解就焯时,项廷憋不住了:“这是活煮吗?这样是不是鲜一些?” 蓝珀:“这样懒一些。” 蓝珀换水煮了好几遍,似乎才决心捞出来去内脏,做菜顺序倒反天罡。项廷看不下去,只觉得他一系列动作简直像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女孩办家家酒请小伙伴吃饭。屋子飘出淡淡的药膳味时,项廷走过去强行接手,告诉蓝珀坐那儿等吃就行了。 身体力行地劝蓝珀让贤的时候,项廷习武之人,动作幅度有点大,难免磕磕碰碰。蓝珀说:“Oops,你有点粗鲁了,可以改改吗?” 项廷埋头干事,三分钟干完了蓝珀磨蹭三十分钟的事。他做菜要技术有技术,要节目有节目的。 蓝珀没事做就说风凉话:“哦,我忘了,毕竟你是逃学威龙。” 他好像对项廷挪用学费的事情耿耿于怀。项廷不搭理,蓝珀不依不饶:“小姑娘的照片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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