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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原是万事俱备了的,只欠今天布鲁斯先生的那场烛光晚宴:轻柔的琴曲、蕾丝的餐巾、纯银的餐具,他甚至提前嘱咐主厨按照蓝珀的酸辣口味备好了主菜,最后上点心的侍者会弯腰将托盘放低,请蓝珀揭开餐罩,他将会一颗看到世界上最大最名贵的、一口气花光了项廷大半身家的……不说了,反正一切都毁了,彻彻底底! 项廷为此排练、演习了一个多月,他准备做一番大演说的稿子修改了上百遍。故而布鲁斯大可以昂然自若侃侃而谈,而穿着背心拖鞋违章赶来的项廷,现在只有一种假扮绅士衣锦还乡、还没发功就被打回原形的窘迫。相逢恨晚造化弄人,老天为什么偏不给他展示的机会,成全他的侠客情结? 而且,项廷发现自己竟然是天生害怕姐姐的人,长姐又如母,母亲的威容像加州海边的阳光,他被晒成一根小萝卜头。商场上大开大合,情场上唯唯诺诺,只因为蓝珀一个不顺眼,他的世俗成功就会像纸牌搭的房子那样倒掉,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就像小时候在外面疯了一下午回家抱起水壶一边被妈妈责怪的他。深深打击他做男人的尊严。 “我做了一点吃的。”蓝珀正为自己的可爱诡计大获成功留住了项廷而开心着,轻盈地说。 “你会做饭?哈哈。”哈哈!说完才发现又说了什么狗屁倒灶的话! “但是你饿了呀。”蓝珀关火时碰倒了糖罐,厨房一时骚乱得有如战场。在手忙脚乱之中,被自己发出的充满母性的声音惊呆了。 餐桌上,意大利精雕细琢的巨型木制胡椒瓶与盐盅犹如威严的哨兵相对而立,高脚水晶杯中的酒液漾着轻柔的光芒,银质花钵里盛开着娇艳的三色堇。 蓝珀端来一大陶锅的红酸汤,瓷盘里码着腌鱼的切片,雕成花朵的柚皮糖在蜂蜜水中载沉载浮。拉开香槟塞子,气泡随着“嘭”的一声飞射而出,有点吓到他的样子。 给项廷盛了满满一碗五色的糯米饭:“快趁热吃。” “我舍不得吃。” “不够锅里还有呢,今年感恩节做了几十斤。”蓝珀往后舒服地靠到椅背上。 然后果然排揎了项廷一顿,一会说问你嘴巴一定要塞那么一大口吗?一会说手跟嘴非要争个耐烫王。有一说一,蓝珀扯的面片好不好吃不知道,挂嘴边挺辟邪的。 蓝珀忽说:“你不吃别乱扒拉!” “我看看你有没有放辣椒大蒜。” “真娇贵啊,吃点辣椒你会死吗?” “不会死,”项廷坐在他的对面,抬起头说,“但你不理我了,我会。” 每年农历三月十五是苗族的姊妹节。苗族姑娘要去山里去采摘南烛木叶、紫靛和蜜蒙,用各种的花草汁液浸泡糯米,上甑蒸熟就成了芳香四溢的五彩姊妹饭。白色象征纯洁的爱情,黄色代表五谷丰登,绿色赞颂家乡美丽如清水江,红色祝福寨子发达昌盛,紫蓝色是富裕殷实。 夜幕低垂,青年男女便开始聚集一处对唱情歌,言情表爱。此时小伙子会向中意的姑娘讨姊妹饭。节日过后,小伙子便要回家了,竹篮盛着饭,饭里还藏着姑娘们的心事,一切尽在不言。 可倘若糯米饭上摆上辣椒葱蒜,这意思是叫你知趣了,再纠缠便绝交。 蓝珀默然了,眼光瞬间显得冰冷:“你凭什么知道这个?” 不但知道这个,项廷还知道若撒一把松叶则代表针,暗示后生以后要回赠姑娘绣针和花线;如果竹篮里挂竹勾,暗示用伞酬谢,挂几勾送几把伞,若放两个相互套着的竹勾,则表示希望日后多来与姑娘来往;放香椿芽,表示姑娘愿与后生成婚。因苗语称椿芽为“娥”、“扬”的意思是“引”和“娶”,放芫奚菜即娥扬奚,意义相同,姊妹饭便犹如无字的情书,撮合了无数美好姻缘;放棉花的话,那可了不得。那意思是姑娘想嫁你,日思夜盼,想得不得了。 男孩曾问少女,姐姐会放什么进去呢?少女说,我要在里面放一颗蛋,以备你来年吃姊妹饭时,还我一只小鸡,然后我就再放一颗它生的蛋进去…… 项廷盯着他的眼睛,手心攥出来汗来:“你是苗族人,你说过。” 蓝珀捂得严实却肩部有些寒冷,他抚了下胸口,无动于衷地仰头望着天花板。很久才将餐巾铺在膝上后,拿起勺子。吃法有点中西合璧。淋了好儿次奶油酱,有时中途又突然停止,或将芹菜屑放在叉子上,神经质得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项廷发觉这是命运赐予他的认罪机会,他应该趁机去拔掉那根一直折磨着他们的刺。他以极其卑下的语气小声问:“你还记得吗?” 蓝珀从烟盒中拈出来一支细长的薄荷烟,火苗跃动时他微微侧过头,低垂的睫毛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烟雾从唇间逸出。烟灰缸是水晶雕成的花瓣形状,烟灰飘落好像微型的雪景。 才吸了两口,便迅速拿起餐巾揩净嘴角:“你想说什么吗?不要说了,行行好吧,不要说了好吗?” 蓝珀一年比一年耐不住对自己的悲哀,把自我舍弃了才能好受点。他过去以为若一直等下去,那种凄惨一定会爆发的。就像菜市场的老式机器弹出爆米花般滑稽,是那种一发不可收拾的爆发。 但是在美国初次邂逅看到项廷黑而清澄的瞳孔时,就好像有一个温柔可爱的梦在眼前移动一样,格外地让人神往又恐惧,想爱又心颤。不论使用任何卑怯、伪善或虚伪的手段,也不愿它破坏掉。这种纸糊的关系若置之不理仍可持续一百年。 如今,单单苗族两个字就足够剌入蓝珀的心灵深处了,他猛地发现他一点不想被拖到阳光下处刑。他和项廷其实是一对共犯,一旦接受生来有罪的想法,就有了逃避一切的理由,从此难再回头。恨项廷记不得,憧憬他记得,可若到了这一天,蓝珀的满心竟是恐惧而非期待。 真静。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一夜,有的只是房间四隅不安的影子。于是沉默的时间变成一种淤积的苦闷,烟蒂被按灭在花瓣中心,烟气挣扎着腾起最后一缕。蓝珀用有点发抖的手拿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这时的他不再是阴柔,而是阴鸷,有区别的。像有刀尖,那么小的一点,插在心尖上,血渗出来,在胸前慢慢地滴,滴,滴。 项廷都看在眼里。他来到美国社会以后明白一个道理:永远不要相信油门踩死之后,会迎来刹车。不要觉得什么事都有人托底,会触底反弹。如果相信事情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只是对人的处境能有多糟糕的想象力不够。 将不勇则三军不锐,但将不智则三军大疑。故而不能心急,凡事讲究契机,每临大事,需有静气。 一时间项廷再没法向下伸展了,只能找补:“我社会科学阅读作业看到的。” “那你诈我!”蓝珀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满世界都听到了。 “哈哈,正所谓兵不厌诈,你还要练。” “小弟弟,你也真费心啊!” “亚裔研究学。”项廷补充细节。 “确定不是东南亚难民研究?” “这又是啥啊?”项廷岔开话题,夹起几块黑不溜秋年糕似的东西。 “包馅糍粑、蒿菜糍粑、五谷糍粑。”蓝珀认真地介绍。 “什么粑?”都黑黄的,“你这放个真粑也没人知道啊。” 蓝珀一扬手烟盒砸项廷脑门了:“吃软饭都吃不明白!想讨打就跪在地上磕头,不必拿话激我!” 项廷好似无事般的混蛋一笑:“我明天考试,知识给你打出去了。” 蓝珀顿时紧张了:“你不早说!吃完赶紧回家复习,明天一早要上课吗?” “下午开始。” 蓝珀着急站起来一通收拾,“还吃什么!我给你打包……” “你别打包了,还是打我吧,”项廷由衷地说。 他决心装淡定,扮成熟。但是他又被蓝珀简单地降服了,根本憋不住一腔思念,踊跃,决堤,老实:“你打我是旺我。” “啊啊,受不了你了!啊,你讲话一定要这么原始吗?” 蓝珀把盘子都扔到洗手槽里,转身提了一口气刚要骂人,背后一热。 项廷突然激动地从背后抱住了他,这种突发的事故蓝珀无可闪避。像坚硬的犁铧砸到冻土上一样,几乎发出一声巨大钝响,项廷有力而呆板地拥着蓝珀。与其说感觉到项廷笨拙的热情,倒不如说感觉到他潜藏的攻击与某种近乎绝望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呼吸是泼在耳后的岩浆,他那坚硬的大腿,毫不客气地压迫着蓝珀的大腿,像在拓印某种图腾。蓝珀一转头就碰触到项廷烫热的脸颊,忽地一下子离开,又忽地一下子接触。两人仿佛躺在草坪上,幽暗的夜晚一下子变成明亮的仲夏草原,郁郁青青。那响着蓬勃心跳的年轻,发散阳光暴晒过的荷尔蒙香味,腰腹却收紧似暴雨前低伏的草甸。 “我好想你,”项廷的声音有些哑了,“你也想我的吧。” 过量的情热中,蓝珀微微偏过头不去看他,可是被他的呼吸烫得瑟缩,不小心又看到他的脸。东北的虎西北的狼,好直观的丰神俊朗。 “你想我了,”项廷执着地追问。 “那你现在抓到我了吗?”蓝珀掰了掰他的手臂,以一种项廷完全感知不到的力气,“真的,项总一直那么忙呢!” “我一看到你就什么都做不了啊,满脑子都是你,他妈,我不废了。”写了许多不像话的情书,都扔了废纸篓一封也没发出去,“废了怎么配得上你啊?” “项廷!项廷,你你,你是不是要当上美国总统才配得上我!” “难说。” “……那你属于是政商合一了!随你便好了,有你没你也没什么也不太怎么样。”我在世上是个多余的人,你若不牵挂我,世界上其实并没有牵挂我的了。 “那你不想我吗?你有我一半,一秒,就嗖一下也算想了啊。” “臆想。” “够凶。” “这是我的家你闯进来我凶一点都不行吗!你有完没完了?别说话了,两大板牙撅着。学腹语了吗,我以为鬼出世吓唬人呢。你老恶心我干什么呀,我真难受……” 难受到气病了。缓慢绝食的蓝珀,月初接到董事会邮件:给项廷新公司注资的提案,蓝珀腾一下窜起来:加码、加价、加班。 蓝珀拧开水龙头,刚要挤洗洁精,项廷两只手都抓住了他的手,掌心温度厚实安妥。就这样指头缠绕指头之时,蓝珀心中响起了远雷般的轰鸣。 他不小心又从冰箱瓷面的反光看到了自己,长期发脾气,面相都不好了,笑都带着凶意。 反光里出现项廷,阿喀琉斯般崇高男性美的典范。而自己只是他脸上一颗青春痘罢了! “看我做什么?”蓝珀咬了咬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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