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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民宿之后,贺归山让陆杳先去洗了个热水澡,等他出来后帮他吹干头发,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塞进陆杳手里,触到他依然冰凉的指尖,贺归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摸出一瓶药油,辛辣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陆杳转身慢慢把衣服下摆撩起,露出劲瘦的后腰。昏暗的光线下,一大片狰狞的青紫色淤痕触目惊心。 贺归山眯眼,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覆上那片伤处,力道沉稳地揉按起来。 剧烈的刺痛让陆杳猛地绷紧了身体,手指死死抠住沙发边缘。 “忍着,一会儿就好。”贺归山温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一边安慰着一边揉按的力道并未减轻。 陆杳感受着背后掌心滚烫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皮肉里,驱散着内里的寒意与疼痛,有一种酸胀感随着搓揉正在化开,于是他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 ”……他踹我的时候,”陆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就在想,如果当时有把刀,我就捅出去。” 贺归山的动作一顿。 “你不会。”他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你和他不一样。”贺归山的声音很低,一遍遍地重复手上的动作。 温热的茶捂在手里,慢慢渗透进陆杳的心脏,他猛地低下头,用胳膊捂住眼睛,肩膀轻微颤抖:“哥对不起,我骗你了,我不是来旅游的,我也没有念书,我辍学了,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学生。” 欺骗的愧疚感和辍学的羞耻感在这一刻化为实质,像树梢上攒了一整个冬天的积雪,太阳一出来,就溃不成军。 贺归山帮他揉完了淤青,拿来条薄毯盖在他身上,有力的肩膀环绕住他。 陆杳把额头抵在贺归山肩头,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传来,还有淡淡的药油和烟草混杂的气息。 贺归山的手臂紧了又紧,他说:“没事,杳杳,别怕。” 窗外,羌兰的夜沉默着,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呜咽。 就这样陆杳暂时在民宿住下来。 陆正东那次之后就消失了,所以梁小鸣最近的精神状态也比较稳定,巧的是李雪梅老家有事儿也要消失好几个月,这么一来陆杳就更有大把时间不回去了。 李雪梅自从上次那一架之后,忽然就不怎么爱打小报告了,遇上他好几次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陆杳甚至能从她眼里看到一丝怜悯。 可能她也不坏,可能她也只是拿钱办事,但陆杳不在乎,也不想细究,如果李雪梅就此能远离他的生活,陆正东能少个小耳朵,那是最好的。 进入十月,羌兰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漫天飞舞的雪花一层又一层地飘落,安静地覆盖了羌兰的山脉与屋脊,穹吐尔山褪了色,旅游进入淡季,家家户户都开始为入冬做起准备。 没有游客也没有农活要忙,陆杳在民宿理论上就无事可做,但他依然是这里的常客。 无事可做的时候就画画,或者用贺归山的大电脑上网,他还找回了以前的企鹅号,登录发现好几个同学给他留言,问他为什么辍学为什么不回来。 陆杳看了一会儿,把账号彻底注销。 贺归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台主机,和陆杳联机打枪战游戏,经常在民宿里一瘫就是一天,惬意得不行。 库尔班的腿好了大半,不拄拐也能跑得飞快,阿依娜带着他经常来民宿找陆杳玩,陆杳就拿课本出来考考他们,阿依娜还是那个学霸,教过的一点没忘,库尔班企图蒙混过关,被陆杳教训就只会摸着头傻笑。 巴特尔在外面又找了份差事,来民宿的时间就少了,姐弟两人偶尔会吵架,等桑吉来的时候,图雅就指挥桑吉去报仇。 桑吉前两个月赚了点钱,家里烧坏的房子终于能修回来一部分,生活有了希望他脸上笑容也多了。羌兰入冬之后,他要离开这里赶着牛羊群往其他暖和的地方去,图雅很舍不得他,但也没有办法,人都要生活。 不管怎么说,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一点点小波折,就是陆杳的胃病在历经一个盛夏的冰水和冷饮之后又犯了。 小时候为了能在陆正东揍他之前先填饱肚子,他会把食物直接倒进喉咙里,吃得又快又急,时间一长胃就坏了。 他也没去看医生,弄了点止疼片随身带着。 这几天吃完东西又开始胃疼,被贺归山发现他违规服用止疼药,于是直接没收。贺老板从小药箱里翻出胃药给他,刚准备去倒水,头一回见小祖宗吧嚼吧就把胃药吃下去了。 贺老板非常震惊,问:“不苦么?” 陆杳回:“不苦。” 贺归山又问:“真的不苦?” 陆杳想了想说:“有一点。” 然后他就会得到贺归山的甜甜果干,再然后吃药必须用水吞服也变成了民宿里的诫令。 第二天,贺归山要出门,陆杳看他大包小包地往小车上扛东西,有吃的穿的,还有书本文具。 陆杳问他去哪儿,他说去给库尔班与阿依娜的学校送物资。 那是羌兰唯一一所学校,因为很多孩子是留守家庭,父母在很远的地方打工或者是巡边员,所以孩子们基本都住学校,冬天物资不好运,每年这时候他都会亲自送几批。 陆杳抓着羽绒服就爬上小车,贺归山拿他没办法,摘了脖子里的围巾遮住他脸。 雪厚厚攒了一地,车子颠簸着艰难地停在一块空地上,贺归山说里面的路不好走,得下来步行,两人搬着东西吭哧吭哧运到拖车上,还没走就有一群孩子喧闹着蹦过来,他们大笑着帮忙去接两人手上的东西,脸和手冻得通红都没在意。 学校门口两个老师早早就迎接在那里,接过贺归山带来的物资千恩万谢的,陆杳上回在民宿那儿见到过他们,和村长一起,据说是这里长期驻班的老师,今年自从那两个支教老师跑了之后,还没有新的来调任,只能暂时由这两个本地老师顶着,非常艰苦。 这是陆杳见过的最小的学校,像是农家乐改建的,木栅栏拢住的旧院子就是他们的篮球场,后面一排教学楼,一排是宿舍,就这些都还是村里前两年问上面拨款建的,是羌兰唯一一所小学。 孩子们看到书很开心,分到手就迫不及待拆了读,贺归山带来的书,很多是容易理解的绘本,有中国的传统神话也有外国的童话故事,方便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理解。 很多人之前都听库尔班和阿依娜说过陆杳,说他是自己见过最最好看,也是最最聪明的老师。 有个扎小揪揪的女孩跑过来,扯了扯陆杳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问:“你能给我们讲故事吗?” 陆杳蹲下来,随手从捐的书里抽出一本彩页英文童话。流利的英语便从他唇间滑出来,发音标准得像高考英语听力。 贺归山和校长站在门外空地上说话,听见声音回头,意外地挑了挑眉。 陆杳读完一段抬起头,刚好撞上他的目光,他耳根有点烧,假装没看见。 学校的设施有些老旧了,有些破损的地方贺归山既然来了就顺手帮忙处理,陆杳看他在忙,念完故事就想到要教孩子们画画。 这是他擅长的。 他画了好多孩子们的简笔画像,惟妙惟肖。学校里平时是没有专职美术老师的,所有教员都身兼数职,语文老师也教数学,体育老师也会点英语。 但没有人教美术。 孩子们很快围住了陆杳,对这个白白帅帅的、说话很好听看起来又很有文化、和他们不太一样的哥哥充满了好奇和敬佩。 陆杳出来得匆忙,兜里只有几块饼干和巧克力,他分给几个年纪看起来比较小的孩子。大家拿到小点心喜笑颜开,作为回礼有人偷偷把自己收藏的东西送给他,比如一块贴纸一张自制的花瓣书签,还有他们从某处寻来的植物种子,五花八门,有些没有礼物的孩子也争着说,以后有更好的东西,一定会留着给“陆老师”。 陆杳和他们拉钩:“那说好了,将来不管你们去哪里,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孩子们“咯咯”笑起来。 有个肤色黝黑,高状结实的男孩大声说:“但是我们哪里也不会去呀。” 他说得很诚恳,话音刚落周围就有孩子们跟着讨论。 “对呀对呀,以后肯定也在这里嘛。” “山那么高,出不去嘛。” 好像被困在这片山是天经地义的事。 陆杳没说什么,只摸了摸男孩的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被“老师”点名,好像让男孩很高兴,他露出两排大白牙大声回:“我叫达瓦!是我们学校最高的!我是库尔班的好朋友!” 他的汉语很流利,陆杳两眼完成月牙:“好的达瓦,我觉得你们一定能出去,看看城市看看大海,看看很多其他不一样的地方。” “像小鸟一样么?” “像海东青一样,飞得很高很高,很远很远,所以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作者有话说】 在写这段的时候,我刚好听到任素汐的《亲爱的你》,不免心生感触。 第15章 图雅不嫁人 黄昏时,雪又零星地飘起来,他们该启程返途了,陆杳站在院子里,举起手机,对着远处覆雪的山峦、破旧的篮球架、还有那群追着跑闹不怕冷的孩子,按下了快门。 他恋恋不舍的时候,衣角被人小小拉着,陆杳低头发现是库尔班带着个瘦弱的女孩,小脸冻得通红。 库尔班摸摸鼻子,有点脸红:“老师,他们说有礼物要给你。” 女孩很害羞,从身后伸出紧紧攥着的小手,她的掌心躺着一枚简陋的书签——两片硬纸板夹着几朵压得平整、黄色的羌兰小野花,花瓣边缘蜷缩有些干枯,却干干净净被平铺在纸上,一根红色的毛线从顶端穿过,打了个笨拙的结。 陆杳握在手里,蹲下身,视线与孩子齐平:“谢谢,我很喜欢,我会好好珍惜的。” 女孩们像是松了口气,害羞地躲回库尔班身后。 库尔班骄傲又憨直地补充:“是我们一起做的!” 冰凉的雪花无声落在孩子们的发梢上,陆杳再次摸摸库尔班的头,和他拉勾约定再见面。 贺归山靠在车边上,等他小碎步跑回来的时候,帮他拍了拍发顶的雪:“陆老师多才多艺。” 陆杳解释:“都是小时候学的,只会些皮毛。” 他休学前正经是学艺术的,学院派科班出身,他有天赋也有底子,可惜没能继续。 贺归山把他推进车里,俯身利落地扣上安全带。 车子驶上土路颠簸,陆杳的目光几次悄悄掠过驾驶座,落在贺归山扶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上,又快速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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