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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在一条幽静的小路上,两边全是法式洋房,落地窗外行人疏落,是个谈事的好地方。 贺归山和陆杳到得早,选了最靠里、背对门口的卡座。 陆杳听话点了杯热果茶,贺归山要了杯最普通的清咖,不加糖不加奶。 边上有一桌四人在吵架,起初他们也没在意,后来老太太尖酸刻薄的高音实在太瞩目,想不注意都很难。 “……有你这样当媳妇的啊?回家就往沙发上一瘫,碗不洗,地不拖,阿拉贝贝的功课也不管。我这把老骨头,天天给你们当牛做马……” 一个年轻些的女声,压抑着,但能听出底下滚着的火:“妈,我上班一天也很累。家务我们可以分担,凭什么非得是我一个人的?” “哦哟省省吧,分担,说得好听,那我问你,我儿子钱呢?天天快递在门口都堆成山了,人家楼上楼上都知道阿拉家里开菜鸟驿站的,背后说得多难听我老脸不要的啊?” “我花我自己挣的钱!”女人的声音终于绷不住,“关他什么事?又关你什么事?再说了,他一个月就几千块工资,够用什么?!” 陆杳听得开心,桌上送的小饼干很快见了底,贺归山好笑,给他又叫了一碟,自己在边上歪着刷手机。 一个男声这时插了进来:“你花钱大手大脚是事实,我妈也是为这个家好,你看看你,媳妇没有媳妇的样子,当妈也当不好……” “哪里当不好了?贝贝的事你管过了?” 女人的声音在发抖,男人像是找到更有力的武器,对她的罪状如数家珍:“我早就说过了,男人就要有男子气概,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娇生惯养动不动就生病,说话声音小得和蚊子一样,一天天玩的东西都什么,娘娘腔!” “刘星你放屁!”女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我生的儿子,我带成什么样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我告诉你这婚必须离!孩子我肯定要,你等着收律师函吧!” 咖啡厅里响起一阵尖锐的桌椅拖拽声,很快那个女人气冲冲攥着个十几岁男孩出门了,只留下老妇人带着哭腔的絮叨和男人沉闷的、细碎的咕哝声。 陆杳盯着那对母子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贺归山终于反应过来,侧目:“怎么了?” 陆杳收回目光:“没事,想到以前梁小鸣带着我,跟陆正东谈判时候的样子了。” 那甚至都算不上谈判,天平一头的男人掌握了力量、金钱、社会规则和绝对话语权,另一头是年幼尚无能力自保的孩子和一身病痛的女人。 陆杳只记得梁小鸣攥着自己的手,指尖冰凉,力气大到让他腕骨发疼,一次又一次不管陆正东如何软硬兼施,如何威胁折辱他们,她单薄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明明也不是很久远的事,感觉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他看向窗外车流不息的街道,雨过天晴终于有了点阳光。 至于有些人,只要他在河边走,就有湿鞋打滑的时候。 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贺归山约的人叫吴鹏程,是他在江市农科院的老关系。 老吴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一件素面POLO衫带着个老派的公文包,黑黑的四方脸不苟言笑。 “久等久等。”老吴一屁股坐下就直奔主题。 他拉开公文包拉链,取出一个没有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贺归山。 “东西结果出来了,和你想的一样。” 贺归山接住牛皮袋没立刻打开,他招手叫了杯拿铁,多糖多奶,又另外要了几碟小点心。 他看资料速度很快,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专业术语,最终落在结论摘要那几行加粗的黑体字上——“重金属复合污染”、“土壤生态功能严重受损”、“与对照区差异极显著”,数据冰冷,超标倍数触目惊心。 咖啡厅里静静流淌着古典乐,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交融在一起。 服务员端来拿铁和点心,贺归山把小蛋糕推到陆杳面前,一抬下巴示意。 老吴端起热咖啡一顿猛灌。 “照这个程度,对土地影响多大?” 老吴沉默了一下:“废了。” “铅和镉这类东西,会在土壤里累积,被作物吸收,尤其是根系作物,或者叶菜类。按照这个浓度种出来的东西,人畜都不能直接食用,更别说土壤里的微生物群落、酶活性,基本都被毁了。地里养分循环断了,板结、酸化都会跟着来。这不是几年轮作、休耕能缓过来的,是根本性的破坏。” 老吴说到激动处猛砸桌子,引得服务员往他们这里看。 他这么解释陆杳也能听懂了,陆正东造的孽让那片地死了,蚯蚓不再钻动,根系无法伸展,施再多肥那片土地也难唤回生机。 他想起民宿后院郁郁葱葱的果园,想起绿意满坡的穹吐尔山和肥沃的牛羊。 老吴皱着眉头忧心忡忡:“还有个扩散问题你要考虑,水流,风,尘埃迁移。尤其是雨季,污染物随地表径流扩散的范围会比测出来的更大。受影响的不止是直接污染的那一小片。你自己的那片山头也会受牵连。” 贺归山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清咖,又酸又苦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 正聊着咖啡店门又被推开了,一名身材高挑的短发姑娘大步朝他们走来。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烟灰色外套配卡其色工装裤利落帅气,肩上还挂了个深绿色的帆布包。 姑娘很爽快,径直走到桌边和老吴打招呼:“吴老师,不好意思来晚了。” “没事,我也刚到。”老吴露出和蔼的笑意,转向贺归山和陆杳,“介绍一下,这是周庭,做环保和人文旅游有关的自媒体,也算是我老师的关门弟子。” 他又对周庭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贺归山贺老板,农科院那些专门的高原培育种就是和他合作的。” 周庭目光坦荡大大方方伸手,顺带对陆杳点头致意:“贺老板,两位好。” 贺归山点点头算是回应。 “小周一直对高原生态和民俗文化很感兴趣,促成果不少扎实的合作项目,还拿过新闻奖。”老吴夸她的语气像是在夸自家小孩,“我跟她聊起过羌兰的情况,她觉得很有意思,是个很好的观察切入口。这次正好她也在江市做个采访,就想着带她过来,先认识一下,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去你那边看看。” 周庭要了杯热茶,看老师这么说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也没有也没有,我写东西很慢比较随性,凡事讲究个缘分,但我又确实对羌兰很感兴趣,如果以后有机会去那儿,希望能拜访您,看看您做的品种培育和民宿。” 贺归山随和答:“可以,随时欢迎。” 几人正说着,陆杳放在桌上的新手机跳出消息,这新手机是这次来江市贺归山送他的,屏保待机画面是陆杳自己拍的羌兰照片,周庭不小心瞄到眼神都亮了。 她问陆杳照片来源,陆杳也不吝把自己这段时间拍的各种照给她看,两人叽叽咕咕凑一块交流得开心。 老吴像是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转而同贺归山聊起农科院最近的一个高原作物项目。 贺归山一边聊一边飞快给噶桑发消息。 【噶桑同志,给你派个任务】 第25章 小陆老师 原本贺归山是打算带陆杳在江市多逗留几天的,后来村里催命电话一个又一个打过来,说是新的支教老师迟迟没有音讯,眼看开春就该上课了,问贺归山还有没有办法从哪儿临时挖一个人来。 “这都马上春天要开学了,上面说要派人,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娃娃们天天在教室里空坐着……上不了几堂课,我这心里,急啊。” 贺归山刚好在办酒店续房,老头从电话里听见酒店前台的声音,犹豫着问:“小陆老师在你旁边吗?” 贺归山对前台示意稍等,拉着陆杳找了个沙发角落坐下,直接把电话开了公放:“在,你直接说。” 老头一听就来精神了,忙不迭把刚才那些话用磕磕巴巴的汉语又重复一遍,陆杳垂眸认真听着,贺归山拿了酒店早上送的青提喂他,指尖触到柔软的嘴唇边上,陆杳眼皮也没抬,张口接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村长继续说:“我就想问问……小陆老师他,能不能再回来帮帮忙?就顶一阵子,等新老师来了就行!” 贺归山又喂了一颗,说要和陆杳商量下,即使是这样,村长也显得很高兴,电话那头隐隐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有人大声喊着:“陆老师,我们想你!” 陆杳一下就听出来是库尔班的声音,他想起这个男孩因为摔跤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还乐呵呵没心没肺的,想起古丽夏奶奶黝黑皴裂的双手,想起阿依娜在很久之前问他“飞机上打开窗是不是就能摸到云?” 他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去。” 贺归山倒也不意外,嘱咐他:“记得聊工资。” 陆杳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于是两人的日程提前结束了,两人坐了第二天中午的飞机回,沈长青原本打算来送,但因为提前有行程安排,他人不在江市,只能派秘书给两人送来个信封,里面是两张卡,一张是这酒店的大使卡还有一张是银行卡。 沈长青给他们发消息说这是给羌兰孩子们的一点心意,让他们务必要收着,期待下次再见。 两人琢磨最后那句话半天也没能明白意思。 回程飞机上,陆杳与贺归山商量要考个支教资格证,他昨天想了一晚上,自从给阿依娜教过课之后,他发现这里的孩子们对远方有非常多模糊的渴望与想象,可惜村里教学条件有限,老师身兼数职,教学很多时候只能走马观花。羌兰不缺壮阔的山水,不缺养活人的牛羊土地,但那儿的教育,就像出村的山路,只有一条,走的人多了出事故了,就堵死了。 很多人经年累月地在为之努力,陆杳也想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自己的东西,不管成效如何,哪怕是一块小小的垫脚石,他也想去试试。 贺归山没问他考证的理由,只说“挺好”,然后把他要的可乐拿走了。 “胃药呢?” 陆杳从包底里吭哧吭哧翻出一盒烂了包装的药,随便抠了一颗就往嘴里塞,被贺归山一把拦下,重新问空乘要了热水。 头等舱待遇很好,空乘很有耐心地布餐结束,在边上等了一会儿:“二位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贺归山捏了把陆杳冰凉的手说:“麻烦要条毛毯谢谢。” 陆杳出发前填饱肚子来的,这会儿又饿了。他吃完自己的抓饭和餐包,转头盯着贺归山的,贺归山觉得好笑,把盘子推给他,陆杳开开心心吃了两口又问:“黄油你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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