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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在乡下中小企业摸爬滚打的日子,已经过去六年。 谁也没想到,遇见Lawren最该感谢的应该是他自己。 哪怕在一小时也不见得有一趟电车的乡下,也没忘记一定要走出去的二十六岁宋百川。 两人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没有直奔宫岛,而是去了广岛城。旅途中,Lawren向宋百川讲解自己为了“偶遇”所作出的努力。 比如在哪里下车,在哪里等人概率会比较大,心理活动十分之波涛起伏,逗得宋百川直乐。 太好猜了这小子。 宋百川一边笑一边想,十几年后我肯定会找个时间笑话你,跟你说今天要做的事我宋大爷一下子就猜中了。 到时候你会是什么反应?我们都没力气做活塞运动了,你会拿什么无聊的事情惩罚我? 抵达弥山时,正好是下午一两点。时间卡得和六年前一样,宋百川简直对Lawren的直男式浪漫乐不可支。他难得在山里的厕所整理仪容仪表,镜子里的男人青春不再,但他笑着,眼里是对未来的坦然。 也不知道Lawren发现没有,宋百川想,自己还特意穿了跟那年同样颜色的T恤。 红叶缆车道如往常运营。两人行至登车口,只有几名当地人在稀稀拉拉地排队。调解员清闲得无事可做,双手插兜示意Lawren和宋百川坐上去。为了安全,两人乘坐时不要并排,还是面对面会比较好。 宋百川有些忘了自己坐哪边,但Lawren已经快速坐上了当年的位置,并指了指自己的对面。 “我是坐在能看到海的那一边吗?”宋百川嘀咕。 缆车缓缓升高,就像人生的花火一点一点升空。 他想起小时候听到的磁带,老旧的收音机卯足了力气寻找电波,唱的歌却一点都跟不上前进的时代。要么是澎湖湾澎湖湾外婆的澎湖湾,要么是春天春天就要过去留下小秘密。 也许他的童年就是需要春天和澎湖湾。 人生里总有些人或事,跟向前的时间一点关系都没有。 果不其然,Lawren从口袋里掏出了小方盒。这个盒子跟上一个不同,宋百川猜测Lawren觉得之前那个十分晦气。 他的对象唯独在爱情这一点上一点都不唯物主义。 “唉,瞧我,”Lawren忽然你自暴自弃地长叹一口气,“背了一大段,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全忘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宋百川正温和地看着他。他好像猜到Lawren要说什么,又好像全然没猜到。 Lawren意识到,这股视线真的还会温和地看向自己好多好多年。 于是乎,他没有按照背过的“春暖花开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的句式来求婚,话到嘴边,脱口而出的语句连自己都感到意外:“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你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坐在你对面,一次都没有回头看海。” “你可能不记得了,当时你在哭。” 宋百川想了想,还真忘了。 “你掉的眼泪不多,大概只有两三滴。说起来真是抱歉,你明明拼命想掩饰,而我觉得自己这样很失礼,所以拼了命地不去看你。” “但那一天,我觉得你的眼睛才是真正的濑户内海。瞳孔里映着一点点蓝,眼泪就在这堆蓝色的缝隙里往下掉。” “我当时特别想摸摸你的背,跟你说别哭,缆车在升高,所以别哭。” “你看,也许人生的下一趟缆车就在这趟缆车之后。” “做自己就好了。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我就是能对你一见钟情。” 宋百川从不知道濑户内海原来在人的眼睛里。 那海波光粼粼,现在终于来到了Lawren的瞳孔中。 百川啊,Lawren说,我们是在升高的缆车里遇见彼此的。 宋百川低下头,看着戒指缓缓滑入左手的无名指。Lawren手足无措地戴上它,然后手足无措地等待宋百川托起自己的手。 宋百川想,自己应该没办法很多年后笑话Lawren了。 Lawren没笑话他哭得稀里哗啦就算不错。 戴好后,两人陷入从来没有过的害羞,Lawren没找到能让宋百川停止哭泣的说辞,于是笨拙地坐到宋百川身边,无视缆车的略微倾斜说:“我们看看真正的濑户内海吧,给他一点出场机会。” “神经病,”宋百川破涕为笑,“咱俩掉下去怎么办啊?” “那今晚只能在阎王爷面前吃广岛烧了,”Lawren乌七八糟地说,“你说分他一点,他会不会说去去去你俩还是别过来了。” “他肯定嫌你鸡婆,”宋百川张开五指,在缆车中细细打量无名指道,“某人今天早上真的好鸡婆,护肤水打了三遍。” “你说我?”Lawren突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今天要求婚了?不仅打了粉饼,还换了四次T恤!” 两人齐齐看向真正的濑户内海,大概是一起想到早上有多么手忙脚乱。 随后没憋住,十指相扣地狂笑出声。 广岛,晴天,濑户内海。 不凑巧,今天又是非常平凡的一天。
第61章 渺小 竹林大介先生出生的时间很微妙。 那一年泡沫经济土崩瓦解,繁华如一场阴谋暗算了身边每一位大人。 父亲失业,母亲决定留在关西和他一起打拼,竹林从京都回到福冈县乡下。 那一年竹林一岁零八个月。 老家不是一星半点的村,去电车站要骑很久的单车,要路过一条海岸线,还要路过两次铁轨。竹林家开着镇上唯一一处拉面馆,食客从福冈各地远道而来。那时的家乡,很多男人吃到一碗热乎乎的面就会泪流满面。 好像所有人都在失业,好像所有人都在夹缝求生。 博多拉面以汤闻名,竹林从小闻着酱汤的香味长大。 高中时他就读于当地男校,受昭和及冲绳的男性思想熏陶,他在学校里天天看一丝不挂的男同学。这跟肛肠科医生做检查一样,竹林对男性躯体已然麻木。 但日本经历过辉煌年代,思想远比经济落幕得晚。高二时期竹林在运动会上打棒球,他的学弟问您怎么就是晒不黑。 这个问题很蠢,至少在当时的学霸竹林眼里,这种问题就是在调戏他的男性自尊。 于是他用好几年后才上映的热血高校卷舌音回答道:“你小子懂个屁。” 结果很明显,竹林伤到了学弟的男性自尊。 学弟为了“报复”他,在福冈县的月黑风高夜说:“竹林学长,我喜欢你。” 说实话,让竹林大介意识到自己能喜男就是一场最成功的复仇。 大学,竹林的父母已经在京都扎稳脚跟,询问儿子是否有前往关西最高学府和关东最高学府的想法。竹林闻着酱汤香味,直截了当地说没有。 他留在九州读大学,打算继承爷爷奶奶的拉面馆。 但大三那一年,奶奶坚决反对竹林回老家,扬言如果不参加学校宣讲会就拒绝提供自制特色博多锅。 竹林动摇了。 没错,竹林大介这吃屎都打算赶热乎的天然呆动摇了。 他为了博多锅去参加宣讲会,被人山人海的现状震惊得摸不着北。日本落下帷幕,第一批站在前线的年轻人不得不面临辉煌之后的谷底——找不到工作。 竹林当然找不到了,他的履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且他觉得现场的汗臭令他几欲昏厥。恍惚之际,一个男人递给他一瓶水,他谢过,在瓶身上看到T公司的标签。 他定睛一瞧,这才发现这里是跨国心血管医疗公司的摊位。 “小同学,”男人说,“你是学部生还是院生呀?” 竹林急中生智回答道:“学部生,明年升院。” 日本管本科叫学部,管读研叫读大学院。学部生就是本科生,院生就是研究生。眼下竹林打算去拉面馆后厨读研,对ABCDEFG公司都没有兴趣。 男人乐了,拍拍竹林的肩膀,递来一张宣传单说:“小同学学什么的?” “电子信息。”竹林说。 “直系后辈啊,”男人笑了笑,“我司只招院生,欢迎你一年后再来。” T公司的摊位很冷清,但昨天还是爆满的状态。此前人事部已经进行了三轮宣讲会,很多学生都没有项目经历——公司都没项目做,哪还轮得到学生?这不找抽呢吗。这时的日本年轻人也兴读研这一套,竹林所属的研究室有大量混学历的院生,甚至还有来自菲律宾,来自中国,以及来自土耳其的外国人。 竹林点点头,男人的话就像吃屋台料理时散发的热气,可以但没有任何必要性。 但他还是礼貌地问:“为什么一年后就可以了?” 男人说:“因为九州地区长期招收研一实习。” 回到家,奶奶不在,竹林开始张罗今天的晚饭。明明不是店休,前院却很冷清,竹林走到自家店门口一看,今日紧急闭店。男生最看不得紧急这种字眼,他跑到公共电话亭给爷爷传消息,但什么回音也没有。 那时没有即打即呼的通讯手段。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还很长,所以很容易意识到友谊与亲情的来之不易。 竹林大介像个苍蝇一样转来转去,转到头晕时医院终于发来了传真:“请问是竹林家吗?您的女性家属因为心肌梗塞送了急救,一旁的男性家属因为水分没跟上年纪太大晕了过去,现在手术需要人签字,您能马上过来吗?” 这就是竹林失去拉面馆的转折点。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为五斗米折腰,但泡沫经济之后的拉面馆就是赚不到钱。没有钱,爷爷奶奶就没有手术费,没有钱,看病就得买最便宜的药。 竹林没有任何远大的理想,哪怕他有机会成为所谓的人上人。父亲回家时福冈经历了小型地震,市区摇摇晃晃,竹林也摇摇晃晃,他发现父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又要给钱的不乐意。 父母穿着病号服在里面睡着,西装革履的男人却有心思不乐意。 哈,人上人。 竹林这才知道,善良而拿不出钱的男人比自私却拿得出钱的男人要窝囊多得多得多。 大三升大四,竹林错过了最佳的找工作时机,留给他的只有一份香川县半导体制造业的工作。香川在日本四国的位置,离福冈有一段距离。 荒唐的是,竹林同时申请的财团奖学金通过了,如果直升本校的大学院,九州的老牌财团愿意资助他读完这两年。 “奶奶,这个多糖,你不能吃,”竹林一边剥桔子一边朝厨房喊,“爷爷,你是不是在偷酒喝!不许喝!医生说你只能隔一天喝一点!” “我昨天没喝!”厨房里传来理直气壮的狡辩。 “奶奶你管管他!”竹林委屈地嘟囔。 “大介啊,我们才不管他,”奶奶摸着他的后脑勺说,“你想吃面吗?奶奶给你下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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