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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的瞬间,贺安的怒气就甩了上来,重重地落在贺天川的右脸。贺天川顶了顶腮,依旧笑着跟父亲说话:“爸,先坐会儿。” “你读这么多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吗?”贺安把行李摔在地上,几乎指着贺天川的鼻子在骂。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贺天川把地上的行李捡起来,“进屋里坐吧,等会儿可以吃晚饭了” 蒋雨桃也拉着贺安,劝道:“先坐下来,吃饭再说。” 贺天川放好行李,沉默地把最后一道菜炒好,摆上桌:“爸妈,先吃饭吧,吃完饭我们再说。” 但贺安很明显吃不下,他把筷子“啪”的一声摔在桌上,“贺天川,你在电话里说的不可能分手是什么意思?你们还打算接着谈恋爱?” 贺天川给两人碗里各夹了几块肉,很平静地嗯了一声,说着:“我知道你们现在接受不了,但我们确实没有分开的打算,只是觉得这件事还是要告诉你们比较好。” “告诉我?我看你是想要气死我!你是贺家唯一的孩子,你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情,要我死了之后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贺天川对于断子绝孙这件事并不认可,说道:“姐也是贺家的孩子,她的孩子会延续贺家的血脉。” 贺安却觉得他是在狡辩,另一个巴掌的风已经撞了过来,好在蒋雨桃拦住了贺安的手,哭着:“别打了,好好说话。” “女和男能一样吗?裕月是要嫁出去的!” 贺天川看着对面的父母,心里五味杂陈,但他知道这种时候他不能退让哪怕一厘米:“我们确实不一样。”他停了停,又补充道,“姐是女,能够繁育后代,这是我做不到的,她远比我厉害。” “你就存心给我岔开话题!你说的和我说的是一件事吗?!”贺然横眉竖目,五官扭打在一起,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个孩子。 “爸,是一样的,我喜欢男和姐喜欢男一样正常。我喜欢柳清越,我们是不会分手的。” 贺天川的态度很明确,明确到贺安找不到一点空隙把话塞进来,他只能一遍遍说着“不对”“断子绝孙”“被人唾弃”,可这些在贺天川看来无足轻重,于是话题胶着凝结,饭桌上满堆着这些互相殴打过后伤痕累累的话语残片。 “今天坐了一天车,早点休息吧。”贺天川收拾好碗筷时已经月挂中天,他们依旧僵持不下。 “先休息,你看你,眼睛都熬红了。”蒋雨桃看着贺安结满红血丝的眼睛,难掩心疼。 贺安没有再看贺天川,跟着蒋雨桃进了房间。闷闷的关门声后,里面传来更细碎的声音。贺天川看着厨房里昏黄的电灯,叹了一声把它揿灭。
第38章 一语成谶 第二天一早,贺天川刚床就看见正端坐在堂屋的舅舅舅妈,两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他知道,新的一轮劝说即将开始。 但贺天川没有时间理会,打了声招呼就出去跑步了。他现在情绪不高,倒不是因为家里人,而是因为柳清越。昨晚他没收到柳清越的消息,一直到现在对话框也依旧是空白。 绕着路跑了两圈,碰见早起摘西瓜的唐子龙,他拎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满是圆滚滚的西瓜。 唐子龙问了几句,都是关于他和柳清越的事。贺天川一一答了,面带苦色:“舅舅舅妈现在在我家,刚起床就看见在那坐着了。” “还真是煞费苦心啊,”唐子龙感慨完,问道,“那你干嘛待在这,你宿舍假期不是也能住吗,直接回去多好?” 贺天川脑海中浮现蒋雨桃这几天越来越憔悴的神色,说道:“我妈她状态不是很好,我在家她会安心点。” 唐子龙很快领悟到:“懂了,这是担心你一走就会去找小清越厮混吧,呸呸呸……那个,话又说回来了,你不是还有实习吗,到七月底总是要走的吧。” 贺天川点了点头,视线看向红屋顶,眉头微皱,唐子龙顺势问道:“爷爷奶奶还不知道吧?” “叔叔阿姨应该不会告诉他们,老人家年纪大了,父母那一辈都还没接受,更何况他们。” 唐子龙倒是乐观:“也不一定吧,感觉老两口还是很好说话的,说不定他们比叔叔阿姨接受得更快呢。” “希望吧。” “今晚上能出来吗?叫上周舟来我家吃饭,我妈这两天到我外婆家去了,你在家也听腻那些话了吧。”唐子龙拍了拍贺天川的肩膀,挤眉弄眼,“我买了几瓶好酒。” 贺天川答应了,准备接着跑,但唐子龙给他塞了两个大西瓜,笑着说道:“还跑呢?舅舅舅妈都在堂屋坐着了,到时候你爸又给你扣一顶罪,赶紧回去。” 后面的场景有点滑稽,一家四个长辈正在厨房边吃面边叹气,叹气声中频频带过贺天川的名字,语气惋惜不已,乍一听还以为是在感慨贺天川英年早逝。 贺天川夹着两个大西瓜进门时,几人被吓一跳,倒真有种“见鬼”的既视感。 “舅舅舅妈早啊,吃西瓜吗?”贺天川说完放下西瓜,挑出其中一个洗了,咔咔几刀切好,递给几人,“刚碰到小龙给的,他家今年种得多。” 贺安面色严肃,对于贺天川不在意的态度很不满,厉声道:“你坐下来。” “小川啊,舅妈听你爸说了。今天一早过来就是想跟你说这种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看赵武当时就闹得全村都知道,最后直接跑了。他是没根的人,但是你有啊,你爸妈和我们都在村里住着,贺家蒋家祖祖辈辈也还在山上葬着,可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让整个家族的人蒙羞啊。你也是大学了,还在首都上学,要是让大家知道你和个男的搞在一起,那不是笑话吗?你说是不是?”陈金凤话说得很急,她刚听到这件事时就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现在不过是冰山一角。 舅舅蒋云亭面带难色,他一向是温吞的性子,对于同性恋不支持,但对家里的孩子始终说不出太难听的话,他手拿着西瓜放也不是,吃也不是,附和着陈金凤的话:“是啊小川,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好不容易考出去了,可不能让这件事给你带来负面影响。” 贺天川坐着消化“让整个家族蒙羞”这个指控,没有说话。他看向蒋雨桃,眼眶还是红的。贺天川突然觉得自己像根柴,自己被火烤着,叫都叫不出声,烧出来的烟又硬地把母亲的眼眶割红。 他觉得难过,但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不能再对不起柳清越。 贺安混浊地哼了一声,压着声音:“你是铁了心准备做这混账事到底吗?” 舅妈陈金凤接着发力,先安抚贺安:“妹夫啊,你先别上火,小孩子一时之间走错路也正常,小川聪明,聪明人跌的跟头总是会比普通人更大一些,我们这些老家伙帮着劝回来就好。” 接着她又语重心长地跟贺天川说:“小川,你看你爸为这件事都专门回来了,就应该知道你这有多严重,这是会影响一辈子的事!你现在觉得图个新鲜试一试,赶紧改回来最好,要是还执迷不悟,到时候让村里人知道,这事就甩不掉了,等你七老八十都会有人拿这个戳你的脊梁骨,那才是老不能安啊!” “再说了,哪有男和男在一起的,结不了婚也没有任何保障。那清越家里和我们可不一样,他玩玩你就走了,直接跑国外住自在得很,你呢,你还是要回小坪村的啊,就算是一年到头都在外面打拼,可过年还是要回来祭祖的啊,这是根,可不能丢掉。你想想,你回来的时候全村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你,看我们一家人,那怎么能行?趁现在只有我们自己家里人知道,赶紧改了,你还是村里最优秀的状元,你的高考喜报都还在村头公示栏贴着呢,谁走过不说一句你厉害,不高看我们家一眼。你说不是?” 蒋雨桃声音急促:“小川,清越他是很优秀的孩子,是不是你们搞混了?其实没有那种喜欢,就只是朋友之间太亲密了,是不是?” 贺安也说:“你方奶奶他们都还不知道,要是知道后怎么看你?你们两个也是他们看到大的孩子,就这么对他们吗?” 陈金凤:“对呀对呀,村里那刘大爷,当时看见赵武他们那事后就跟中了邪一样,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没几天了。你说要是那二老知道你们的事不定得变成什么样。” …… 这场名为“正确”的劝告一直到正午,话像柳絮般落下来,堆了满地,贺天川躺在最下面,呼吸困难。 贺天川不明白,自己从小就万分谨慎地不敢走错任何一步,走了十多年,终于从小坪走到了首都。他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任何人的事,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是好孩子、好学、好公民。他不敢妄想未来能够做到光耀门楣,却也从来没想过现在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让整个家族蒙羞。帽子太大,他戴不起。 可是最亲最爱的人手牵着手,将这顶帽子直接盖了上来,帽子里是成排的冰冷的墓碑,写着贺家和蒋家的名姓。 一个上午的时间里,贺天川偶尔应两声表示自己在听,其余的时间都在沉默。他知道,即使他尽量控制语调和语速,不好听的话就是不好听,哪怕他说得像棉花一样轻,落在几位长辈耳中也始终是利剑。 贺天川看着时间,起身把午饭做了,摆上桌后他却没有一点胃口,他笑着:“你们吃,我学校有点事。” 但是贺安不让他走,他愤怒地在桌上落下一掌,声音刺透云层,汤汁点点溅在桌面,像滚烫的眼泪。 “贺天川,你想要气死我是吗?好好的路你不走,非要搞同性恋!那男的就这么好?!” 贺安的眼眶也是红的,手掌在紧紧抓着桌面颤抖,整个人佝偻起来,看起来像骤然老了十岁。 后面坐着的几位长辈一言不发,只是用眼珠抓着贺天川,将他牢牢钉在地上。贺天川不再笑了,嘴角紧紧抿着,眉头压抑着痛苦:“爸,我没想过气你,还有你们所有人。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男的,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如果祖宗觉得我丢脸,我可以不再去祭拜。” 说到这,四位长辈瞳孔颤了颤,蒋雨桃捂着胸口,泪水顷刻之间滑落:“小川……” 贺天川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红了眼眶:“爸妈,如果我愿意,完全可以把所有事情都瞒着你们。在你们面前假装应下,然后继续和柳清越谈恋爱。但那不是我,我也不想要那样的活。告诉你们是因为你们是我最爱的人,我想得到你们的祝福。” 贺天川在一周之内两次说爱,场景却一次比一次荒诞。他没对家里人提过爱这个字,也从没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 他捂了一下眼睛,轻轻擦拭,接着说:“不是不想跟你们沟通,而是我发现这种沟通根本就没有意义,你们没想过好好听我说,甚至直接给我扣了一顶让家族蒙羞的帽子,我还能怎么说呢?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我不会和柳清越分手,我喜欢他,是认真的,只要他不跟我分手,我们就会在一起一辈子。如果你们始终不能接受,那我以后就尽量不回来,不在你们面前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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