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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又扯了扯嘴角:“舅舅舅妈也辛苦一上午了,你们好好吃一顿饭吧,我去小龙家。” 贺天川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这条往下的石阶特别长、特别陡,他几乎走不稳、走不完。 好在,下到一半时他接到了柳清越的电话,是用同学的手机打过来的,电话那头柳清越说他和父母吵架就把手机摔了,他不想摔完再灰溜溜地捡回来,所以硬扛到现在。 柳清越在那边说着:“贺天川,我好想你啊。” 贺天川站在半山腰,看那天上的大盘子太阳,应道:“我也很想你。” “其实我觉得我爸妈他们再熬熬就会接受,他们还是很爱我的,都不舍得对我说重话。”柳清越嘻嘻笑着,“你那边怎样样?叔叔阿姨怎么说?” “……还要点时间。” “桃子阿姨有没有哭啊?她会不喜欢我吗?” “怎么会,这么多年她最喜欢的小孩就是你。” “那就好了。” 电话没打太久,柳清越还赶着回家。挂断后贺天川往上看这段台阶,一直蜿蜒到顶端的那个小院,白日当头,却有种回不去的阴凉感缓慢爬上来。 当晚,贺天川和唐子龙搞完所有菜后周舟才顶着个浓重的黑眼圈进来,刚进来就给自己猛灌了一口酒,宣泄着:“我终于赶完稿了!今晚让我们醉梦死吧!” 唐子龙把他手上的酒瓶抢下来:“你再喝酒不会猝死吗?” 周舟打了个嗝:“我是学医的,我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吗?” “你别说,这年头学医猝死的人越来越多了。医者不自医啊!再说,您期末都挂两科了,还自称医呐?” “滚!说话真难听!” 唐子龙不逗他了,给他面前放了瓶旺仔牛奶:“今晚你喝这个,还有啊,今天的主角可不是你,小川都没说话呢。” 周舟马上收起嘻哈样,皱着眉问道:“叔叔阿姨还是那样吗?” 贺天川摇摇头坐下:“没办法。” “那小清越那边呢?” “差不多。” 周舟喝了一口旺仔:“你这个难搞,一边是爱情,一边是亲情,这自古以来的巨大难题难倒多少才子佳人啊……话说回来,我能用你这写小说吗?” 贺天川没忍住笑着骂了一句:“滚。” 周舟也笑着:“状态还行,我还以为你要抑郁了。” “抑郁倒也不至于,就是难受。我爸看着还行,骂我的时候中气很足,就是我妈的状态不是很好,这几天一直在哭。”贺天川喝了一口酒,神色阴郁。 “桃子阿姨是看过赵武哥的经历,她害怕你也变成他。”周舟吃了一口菜,说道。 “我知道。” 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想起了赵武的经历。唐子龙赶紧招呼着:“想什么呢?小川才不会是第二个赵武哥,呸呸呸。来来来,先吃点菜,我做这么多不容易,今晚别想着走啊。” 唐子龙家有个水泥小阳台,他们的桌子就摆在这,几人边吃边喝,一直把月亮喝偏、喝醉。 他们直接在唐子龙家睡了一晚,父母知道贺天川就在村里也就没问,手机上也没有消息。洗完脸收拾好东西后三人还一起吃了顿早饭才各回各家。 贺天川往家里走,远远地看见贺安和蒋雨桃的身影立在家门前,看着院门,就像是两座风干的石像。可石头不会颤抖,而蒋雨桃会。 贺天川快步往上,终于在步步缩短的距离中看清了院门上的那团红,很凌乱,笔画狠辣,长着尖利的牙齿—— 同性恋。 去死。 恶心。 ……
第39章 第二个赵武 不知为何,贺天川看着院门上的那些字并不觉得难过或是愤怒,他只是很平静地感受着身边传来的那股风,感慨原来颤抖也能滋长风声。 蒋雨桃几乎站不住,像棵只剩下一张皮的树,瘫软在贺安身上,惶恐着:“村里人知道了……他们知道了,小川……他会变成第二个赵武…..贺安,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办?” 贺安抱着蒋雨桃,面容僵硬,安慰的话也僵硬:“没事的,小川和赵武不一样,别担心。” 两人自始至终没有注意到早就站在别上的贺天川,直到他们互相搀扶着准备进门才看见。贺天川微微笑着,像往常一样:“爸妈早啊。” 贺安的怒气冲上头,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贺天川,呵斥道:“你看看,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他指的不仅是院门上的字,更是几天之内就几乎瘫倒的蒋雨桃。 贺天川看着上面的蜡笔痕迹,皱了皱眉,说道:“我把它擦掉,爸你们进去休息。” 蒋雨桃撞过来,抱着贺天川的胳膊,说着:“小川,真的改不回来吗?只要你改回来这些都不是事……这都是…..” 但是贺天川把他送到了贺安的怀里,平静说着:“妈,改不回来。” 贺天川先是擦掉了那些不堪入目的话,擦完后他对着院门上最大最红的“同性恋”这三个字看了好久,抬手擦掉前笑了一声,这倒是唯一的一个事实。 今天贺天川没有听到父母的任何劝说,他静静躺在房间里,数着天花板上的木纹,但奇怪的是,小时候觉得像笑脸的那些木纹都变了模样,哭得很扭曲很阴森。 贺天川在这个时候接到了蒋裕月的电话,电话刚接通他姐姐的声音就炸了出来:“贺天川,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真喜欢小清越就给我挺住!谁说家里没人站在你这边的,我不是人吗?!我们,是一家人!” 贺天川愣了几秒,笑了出来,他说道:“舅妈给你打电话了?” “说得难听的要死!要不是想知道你怎么样了,我才不跟她讲这么久。”蒋裕月停了停,问道,“怎么不说话?感动哭了?” “感动是真的,哭倒不至于。”贺天川想起了蒋裕月高考报志愿的那个晚上,当时也只有他们姐弟俩是一家人。 “先声明啊,我很气,你们的事我竟然要通过我妈才知道!但是作为姐姐,我会原谅你的。还有就是,我其实一点都不意外,要是你俩都喜欢女的才奇怪。” “怎么说?” “我又不是瞎子!小清越每次看到你都笑成什么样了,小时候就算了,十七八岁时还是这样很明显就不正常好吧!你也是啊,看小清越的眼神完全不清不白。哎呦哎呦,说得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蒋裕月那传来几声呼唤,很急,她加快语速赶紧说道,“总之打电话就是告诉你,要是真的喜欢就挺住,我还在家里呢,姐站你这边!喜欢那就在一起,哪有这么多七七八八的。我妈就会乱说,她说的你一个字都不要听进去!听清楚没有?!” “我知道。谢谢你,姐。” “哎呦,谈恋爱之后就是不一样,讲话肉麻死了。行了行了,我忙死了,挂了。” 蒋裕月的电话来得急,挂得也风风火火,但贺天川心里确实有被抚慰到。他们有血缘上的联系,可贺天川知道,哪怕除却血缘,蒋裕月也会站在他这边。 挂断电话后贺天川出来做午饭,却听见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推开院门,看见好几个男孩子,面上带着惊恐和嫌恶,手上拿着蜡笔。为首的是刘大爷的孙子,就是昨天才跟着父母送刘大爷回的村。这小孩之前还老跟着贺天川,说他学习好,自己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可昨天他跑上来时听到了一些杂音,和在他看来绝对不能被原谅的坏事。 刘志远和他们几个朋友六年级,个子长得慢,这会儿只能仰着头看贺天川。他其实看见此刻皱着眉的贺天川有些害怕,但喜欢女这件事带给他无尽的勇气,他歪着嘴角笑了一声,骂道:“你是同性恋!是和那个赵武一样的同性恋!恶心!” 剩下几个小孩也跟着说,叽叽喳喳,像是一群只会学舌的乌鸦。 贺天川挑了挑眉,不想跟几个小孩计较,但蒋雨桃还在家里,不能再刺激她。他出了院门,把门关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在我家门上乱画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乱,现在,要么滚,要么我把你们扔下去。” 学舌的几个人停了声音,抿着嘴往边上挪了挪,但刘志远却皱着眉头顶了上去,之前对贺天川有多崇拜现在就有多厌恶。他相信了他爷爷是因为赵武而病的无稽之谈,把自己即将失去亲人的痛苦化为仇恨,无差别地刺向任何与此有关的人。 “就是因为赵武做的恶心事才害得我爷爷脑梗!你们这些同性恋就知道祸害人!现在你又打算害死谁?!” “我一想到以前我妈说要跟你学习就觉得恶心!” “你怎么还留在村子里,是想害死一个村的人吗?!” 刘志远脑子还没发育好,声带倒是超常长,声音穿透力极强,很快将贺安叫过来。他此刻正怒气当头,看见这几个鬼头后直接撸起袖子,一副要揍人的模样,气冲冲的:“好小子,胆子挺大啊,跑别人家来叫嚣,家里都没人教你们什么是对是错吗?” 几人被吓到,慌不择路地跑了,但嘴里还是不干净,稀稀拉拉骂着“一家人都有病”之类的话。 贺安听着这些话面色更不好看了,转身时看都没看贺天川一眼,说着:“这就是你要的结果。你现在满意了吧。” 贺天川站在原地,看着院门上再次被涂上的字,没了擦的心思,任它龇牙咧嘴地挂在门上,正对着小坪村,挑衅全村的人。 后面的日子更加魔幻。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都在惋惜,更多的是愤怒,说赵武还是把病留了下来,还给了那个最努力最聪明的贺天川。 贺天川不再是高考喜报挂在村头公示栏的状元,他转瞬间变成了“那个有病的人”。 蒋雨桃整天哭,贺安整日黑着脸,家里有无数的人进进出出,每个人都是在规劝。难听的好听的都有。难听的说要把这件事捅到贺天川的学校,说学校会因此开除他;好听的则是说贺天川年纪还小,只要改过来就会好的,他和赵武不一样。 可贺天川觉得自己和赵武没什么不一样,他和赵武一样喜欢男的,也因为喜欢男的被村里人刺伤。他就是第二个赵武。 村里会说话的人走完后,曾经给贺天川送高考喜报和祝福的村干部也来了。端着体面,话里话外都是惋惜,每字每句都是劝说,说考上首都大学的时候政府是给了奖学金的,贺天川可不能这样辜负政府和国家的信任。 继背负家族羞耻之后,贺天川又因为喜欢让政府和国家失望。 他不忠不孝,罪名是“喜欢”。 贺天川已经回想不起来那段时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每天活过来的时间好像只有柳清越发消息的那几分钟。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三,贺天川在家里见到了方墨言和范玉竹,柳清越的外公外婆。他俩沉着脸,在家里坐了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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