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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夫哼了一声,没搭理他,走回去躺摇椅上继续晃悠。 手机在这时候振起来,不是诈骗电话,号码识别带的来电显示:莲市法院。 接通电话,法院告诉他的意思总结下来就是:他欠钱不还被起诉了。 怪不得一进茶馆,小姨脸上是那个表情。 “你也别怪姨,”小姨看着他,“我们看着风光,其实手里没现金流,八万块对我们来说也挺多。你总这么一千一千的还,也不是个事儿。” 没有,他从来没一千一千的还,他最少一季度也起码还上三千。 “跟他说那些干什么,”姨夫搭腔,“反正法院比我们知道到底有没有钱。” 许知决抬手压低鸭舌帽,转头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走出几百米,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来。 本来是闲着没事,跟着路遇小朋友锻炼一下追踪技能,顺带跟着路遇小朋友看能不能捡一地的乐儿。 乐没捡着,他现在只想把那茶馆的黄花梨桌劈了烧柴。 境外除了黄赌毒电诈,也有正经生意,木头和石头,他待的久了,耳濡目染懂一点皮毛,光是路遇刚才写欠条的黄花梨茶桌,连料子带工费算下来就得小十万。 还敢吓唬要拍卖黄条子?黄条子是他拿着最细的手术刀,在探照灯底下手起刀落手起刀落,两小时眼睛几乎没眨抢回来的猫命。 给黄条子在强光下瞪着眼睛做完俩小时手术,眼睛难受了一礼拜,滴没了三瓶人工泪液! 凌晨两点。 许知决爬上二楼窗台,一脚踹开纱窗,顺窗户钻进去。 屋里一股中药味,许宇峰穿着松松垮垮的老头背心和与背心同款的老头裤衩,手里端着个木头勺儿,不知是不是吓着了,还扎了个马步。 “叔。”许知决蹲在窗台上说。 许宇峰走回厨房,放下勺子,重新站回他面前:“别,你是我叔。叔,你有事?” 许知决从窗台上一跃跳下来:“楼下单元门关了,我怕硬撬招来保安,就爬上来了。” “躲着监控了没?”许宇峰问。 “监控坏的。”许知决说。 许宇峰往沙发上一坐,两腿一抻:“幸好现在不像早三十年能把枪带回家,不然你刚才把我那么一吓,我肯定击毙你。” 许知决走进厨房,拿起木头勺儿掏了掏陶瓷锅里的中药,走出去问许宇峰,“大半夜不睡觉,熬啥呢?” “熬中医给开的酸枣仁,治失眠的。”许宇峰说。 “……啊。”许知决有点想笑,“以前没见你睡不着啊?” “一换季就这样,”许宇峰说,“我前几年一躺床上就能睡,半夜从来不起夜,最近不知道怎么着……” “岁数大了吧。”许知决说。 “你才岁数大呢。”许宇峰瞟了他一眼,“我还没找对象呢。” “等退休再找。”许知决坐在沙发扶手上,朝许宇峰抬了抬下巴:“手里有没有闲钱?” 许宇峰葛优瘫仰躺在沙发上:“阿珍呐,入室抢劫可是判挺重,你自己掂量掂量。” “你哥你嫂子给我留挺多钱吧?”许知决问。 许宇峰俩眼睛一眯:“你爸你妈的钱,我都密下了,才不告诉你有多少。” “我不全要,你给我拿几十就行。”许知决说。 “几十?”许宇峰问。 “万。”许知决说。 许宇峰看了一眼表,起身把厨房煤气灶关了,中药倒碗里,端着回沙发上,一口一口喝,喝好半天,斜了许知决一眼:“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有个朋友欠他亲戚钱,”许知决说,“他亲戚不是好玩意儿起诉他,我想给他还上,我明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万一哪天没命……” “呸,呸呸呸!”许宇峰打断。 “怕我自己哪天呸呸呸了,放心不下他,他年纪小,妈去世爹失踪,没人照顾他。”许知决说。 许宇峰沉默了一小会儿:“你这朋友是女孩吧?” “男孩,”许知决顿了顿,补充说明,“不过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许宇峰“啧啧”两声,停一会儿,又开始啧啧他。 “行了,别啧了。”许知决说。 “做什么工作的?”许宇峰问。 许知决想了想,从沙发扶手上下来,坐到许宇峰旁边,拿起手机打开莲市民生新闻公众号,一条条找,找到一条有路遇出镜报道的新闻,点开凑到许宇峰旁边。 视频里的路遇笑出嘴边两个小窝窝,头发被风吹起来,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伸手朝景区招牌做了个指引动作,对着镜头开始说话:“我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咖啡谷景区,景区在今天上午九点正式对外开放,大家可以看到……” 许宇峰点了暂停,放下药碗,把茶几上老花镜戴上,一直看到路遇出镜结束,镜头切成景区里各种咖啡树。 “人家知道吗?你别骚扰人家,吓着孩子……”许宇峰往许知决脸上看了一眼。 许知决知道老油子啥都能看明白,他清了清嗓子,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许宇峰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手机里的咖啡树,又看了看许知决:“吹吧,我不信。” “钱。”许知决说。 许宇峰揉着脑袋:“哎呀电视台周日邀请我去政风行风热线,我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本来打算让小李替我去,这么一想——我其实挺会说话的。” “不许去。”许知决说。 “正事,政风行风热线,干啥不让我去,”许宇峰说,“就去。” 许知决想了想:“那你中午直接在电视台食堂吃饭吧。” “哎,那行。”许宇峰点点头,“电视台食堂很好吃?” ---- — 你就吃吧,叔,一吃一个不吱声,猪吃了都流眼泪。 —
第16章 15怎么是跟你闹呢? 周日。 思思穿了带领的polo衫和西裤,路遇早上到,正好遇见她在电视台门口,踮着脚往外看。 周一开大会都不用穿这么正式,他看着思思:“要来大领导?” 思思点点头:“主任让我下来迎一下。” 路遇打完卡,他跟采访对象约的上午十点,现在也早着不着急,挺好奇来啥领导,站思思旁边,也踮脚往外看。 两分钟后,看到一个非常帅的老头,眼神如鹰隼,腰背比一般老头直溜不少,没穿制服,但一眼就能看出来啥职业,这是思思等的领导。 不光电视台的,报社各路总监也都跟领导旁边或身后,一路送到门口,鞠躬鞠半天,一直到领导走进电视台大门。 思思拿起脖子上工作卡,小跑着刷开门禁。 领导笑呵呵走向门禁,离门禁两步远,忽然停下,转身看向路遇。 路遇有点毛,条件反射开口:“老总好!” 领导愣了愣,笑起来:“我可不是老总,就是个老头儿,我姓许。” 嗓子卡住,路遇十分想重新打招呼,但这场合总不能说“老许头,你挺好的吧”。 好在思思及时救场:“许局好。” 路遇立马跟上:“许局好!” 好完之后,思思刷开的门禁实在等不下去,“咣当”自动关上。 现在的站位是思思在后,路遇和许局在前,路遇反应飞速,拎起脖子上的工作卡重新刷开门禁,扭回头朝许局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局穿过门禁,临到电梯,又停住了,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递到路遇面前:“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路遇瞪大眼睛,不敢伸手接,盯着领导手里的东西:“给、给我吗?” “不稀罕要啊?”领导问。 路遇唰地接过来,是一枚警徽,沉甸甸的,应该是警局内部发的纪念品啥的,比别在胸口的那种大一圈。没见过,对这东西的好奇让他忘记一切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摸了摸警徽两边松枝细致的纹理,低头凑近,认真看了看盾牌下方的长城。 纹理真细!还有这材质,是不是金的,路遇瞥了瞥围观的同事,制止住自己咬一口的冲动。 “你听说过吧,市局的事。”许局说。 “嗯?什么事?”路遇问。 许局凑过来,小声说:“当年坟圈子迁走,直接在上面落的警局,特意让施工队在办公楼四个角钉地里四枚警徽,知道干什么的吗?” 许局语气实在很像村头坐小板凳上逮谁跟谁唠一会儿的小老头,路遇不自觉放松下来,也小声说:“镇方圆百里的牛鬼蛇神啊?” “对咯,”许局笑弯眼睛,“告诉它们,建国以后不能成精,好好投胎去吧。” “……” “你拿着吧,辟邪。”许局说。 许局跟思思去了广播部,路遇把警徽揣兜里,发现王才还在盯着他看,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儿。 路遇盯着他,早撕破脸皮,还打个屁的招呼。 王才憋半天,啥也没说,进电梯了。 今天的活儿是王才给派的,拍商场开业,典型好活儿,民生新闻一播出哪个哪个商场开业,基本等于给商场打广告,商场都会给记者拿些点心月饼之类的。 好活儿之前从来轮不到路遇头上,何况还是王才派。 活儿干完,拎着商场给的巧克力千层蛋糕,恍然大悟! 他不之前跟王才吹牛说后台硬么,今早王才围观到许局无缘无故送他一枚警徽,可能真以为他认识许局。 其实许局全名是啥他都不知道。 路遇拎起包装盒,隔着透明的塑料壳看了看里边的千层蛋糕,王才是傻逼但千层蛋糕不是,香味顺着包装缝隙溢出来,不论闻着还是看着都挺高大上,是咖啡馆里切成一小块三角形卖四五十块的同款糕点。 这种放不住,即便放冰箱里也两三天就坏。 不乐意带办公室,分给那些天天背后呛咕他的大老爷们吃,他拐去了大力打工的奶茶店,分给大力一半,连着盒子给大力留下的,另一半让大力找了个打包用的纸盒一扣,拿着走了。 想跟许知决分着吃。 是他自己绝对舍不得买的东西,许知决屋里茶几上摞了一盒子三合一速溶咖啡,大概率喜欢甜的。 路遇下意识掏手机,掏出来手机,一皱眉毛,没有电话号!没有!电话号! 他没想起来,许知决就不知道管他要电话号吗?莲市面积这么大,他小时候每个月去母牛村赶集,两人小时候还从来没见上过面儿呢! 心里忽然窜上一股恐慌,他在电视台,有固定工作,但许知决没有,那间会唱《兰花草》的房子也是租的,只要许知决不想找他,他可能再也见不着许知决。 走到临近家门的村道上,一双褐色皮鞋忽然拦在路遇眼前。 路遇抬起头,愣了愣,说:“赖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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