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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一个吗?”宋澄问。 夏宁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要个小兔子的。” 金黄剔透的糖兔子递到手里,薄脆香甜。夏宁小心地舔了一下,甜味在舌尖化开,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手上提着剪纸、没吃完的糖,随着人流慢慢往回走。 喧嚣热闹被抛在身后,只留下糖的甜香和冬日阳光的暖意,无声地缠绕在归家的路上。 回到家,暖意扑面而来,将庙会的喧嚣隔绝在外。 夏宁走到厨房,打开了冰箱。 冷藏室的光亮柔和,映出里面整齐摆放的食材和饮料。 他的目光掠过那几瓶宋澄买的酒,略过啤酒,手指最终落在了那瓶度数较低的桂花酿上。冰凉的玻璃瓶身沁着水汽,握在手里很踏实。 他拿着酒瓶和两个小瓷杯,走到客厅。 宋澄正在把剪纸装相框里,闻声抬眼。 “这个……能喝吗?”夏宁轻声问道,晃了晃手中的瓶子。 宋澄的视线从他脸上落到酒瓶,点了点头,将相框放在展示架上。 夏宁倒了两杯,浅金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清甜的桂花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悄然散开。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递了一杯给宋澄。 两人一时无话。 窗外是零星还未散尽的年节声响,衬得屋里更静。 夏宁小口啜着酒,温润的甜意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宋澄没有喝酒,只是默然看着他,看着暖光下夏宁低垂的睫毛,看着他逐渐放松的肩线,以及那因为酒精作用而慢慢染上浅淡绯色的耳廓和颈侧皮肤。 几杯下肚,酒意微微上涌。夏宁靠在沙发软垫里,侧头看着宋澄被灯光勾勒出的安静侧影。 或许是因为这难得的松弛,或许是因为酒精卸下了一切顾虑,他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醺后的软糯: “宋医生……” “嗯?”宋澄应了一声,尾音低沉。 “谢谢你……”夏宁的声音更低了,像怕惊扰什么,“谢谢你的年……还有,所有。” 宋澄目光落在他染上薄红的眼角和格外清亮的眸子上,没有立刻说话。 空气里只剩下桂花酿的清甜和无声流淌的暖意。 夏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避开视线,却听到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缓和了些许: “不用谢。”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基石,稳稳地落在他飘摇的心湖底。 夏宁低下头,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嘴角却忍不住轻轻弯起一个极小的、安心的弧度。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杯中最后一点酒饮尽。那点微弱的酒意恰到好处,像一层温暖的薄纱,轻轻裹住了他,让他感到久违的、彻底的放松和安全。 他知道,今夜或许能睡个好觉,在这个临时的、却充满了“年”的味道和另一个人无声守护的家里。 宋澄收拾了酒杯,看了眼似乎有些困倦的夏宁:“早点休息。” “嗯。”夏宁点点头,起身走向次卧。 他换上宋澄买的那件白色羊绒衫,柔软细腻的触感包裹住身体,带着新衣服特有的、干净的气息,也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没有立刻上床,他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台灯的光晕将他笼罩。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厚实的红封,指腹反复摩挲着光滑的纸面,感受着下面纸币清晰的轮廓。 宋医生平淡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这不仅仅是一笔钱。这是一种宣告,一种锚定,一种将他拉回正常轨道的、沉甸甸的力。 他将红封小心地、郑重地放回抽屉最里层,挨着那本他用来复习考研的笔记本。像是藏起一个护身符。 然后他关上台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进被窝。新换的床单被套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羊绒衫上的气息很像,干净又温暖。加绒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床边地上,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极远处可能传来的、最后几声零星的爆竹余响。 这些声音非但不吵,反而奇异地让他感到安心。 他不是在一个隔绝的、冰冷的堡垒里,而是在一个温暖的、活着的、充满烟火气的“家”的旁边。 身体因为一点酒精和一天的奔波而疲惫,精神却奇异地清醒而平静。脑海里不再有嘈杂的声音,只有一种空旷的安宁,像雪后初霁的原野。 他知道,“她”确实沉睡了,齐肆也在休憩。此刻,只有他自己——夏宁,完整地拥有着这个身体和这个夜晚,拥有着这份得来不易的平静和温暖。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像一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沉沉睡去。
第48章 遗弃 好了,那病态的感情还在吗? 当初看到夏宁的消息时,他着实愣住了——他以为夏宁是来和自己一刀两断的。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刺眼得很。 夏宁在客厅里看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得让人心烦。 伤口拆了线,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痕。胃口好了,脸上那点血色养了回来。 情绪稳定。连“她”都安静得像从未存在过。 这难道不是他想要的吗?他把他从泥潭里拖出来,洗干净,看着他摇摇晃晃站直,甚至能自己往前走。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 就像精心打磨一件武器,它终于锋芒毕露,你却发现,已经没有需要它征战的沙场。 他不再用那种带着惶恐和渴求的眼神追着他。不再去需要自己帮助他。 他就在身边,但他的手机安静得可怕。 那沉默不是在休战,是在宣告他下岗。 他算什么呢? 一个用完了就可以被丢弃的药瓶?一座他渡过险滩后就被留在身后的桥? 他甚至开始怀念他那点笨拙的、带着血腥气的疯狂。至少那时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被他攥在手里。 他的痛苦、他的依赖、他的一切,都需要经过他的解读才能存活。 现在他学会了自我解读。他用从他这里偷师的冷静,把自己缝合得漂漂亮亮。 那他还需要宋澄干什么? 需要他这个……曾经冷眼旁观他崩溃,又在他身上燃起不该有的火苗的……前医生? 他大概是有点病。 竟然希望他永远不要好透,留一点病灶,好让他永远有理由留在这间屋子里,名正言顺地看着他。 这念头比“她”还脏。 他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给他夹菜,看他吃得香,心里想的却是:吃吧,吃饱了,翅膀硬了,就该飞走了。 带他放烟花,火花照亮他眼睛的瞬间,心脏抽紧:这光亮能维持多久?他眼里的惊喜,以后会为别人亮起吗? 递出那个红包,指尖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几乎想缩回来。 那厚度不是祝福,是买路钱。在用最庸俗的方式,贿赂时间,求它慢点走。 甚至卑劣地希望“妈妈”再挣扎一下,希望有点什么意外,希望郝帅再多嘴几次,能让他下意识地、第一秒就看向自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坐在光里,平静,稳定,正常。 他知道他成绩不错,考研不是问题。 他会变得更优秀。 最近他开始和自己分享未来的规划了。 他将会认识很多新朋友,和他们建立正常的、健康的关系。 而他站在阴影处,像个守着空保险箱的傻瓜,里面曾锁着最扭曲的珍宝,如今只剩下一把虚无的空气。 他治好了他。 然后,就要彻底失去他了。 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剥离、被废弃的过程,缓慢,安静,无一字指责,却凌迟一样疼。 他不需要我了。 这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骨头上来回拉扯。 钝痛。无声。无解。 他突然开口。 “我要走了。” 声音好像不是他自己的。 夏宁猛地抬起头,书从膝上滑落都浑然不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迅速被一层清晰的惊慌覆盖。 “走?要去哪里?”他下意识地向前倾身,语气急促。 这下意识的、毫不掩饰的着急,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宋澄紧绷的神经,带来一丝扭曲的慰藉。 看,他还是会在意的。 “国外。”宋澄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的树枝上,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计划,“我回国本来也只是为了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交接事务,现在都办完了。” 他感觉到夏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什么时候回来?”夏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指腹摩挲着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刻意让语调显得轻松而疏远,像一个普通长辈对晚辈的客套:“等你考研结束吧。到时候……如果考上了,我会回来恭喜你。” 夏宁沉默了,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像是要穿透他冷静的伪装。 宋澄被这沉默注视得几乎要窒息,他急需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扔出早已想好的安排:“这房子……离你学校近,你想继续住着也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试图让一切听起来像一场公平的交易,“偶尔帮忙打扫一下,就当是抵房租了。或者……你想按市价给我转钱,也可以。” 所有能用来推开的话,都说尽了。 空气凝滞,沉重得压人。 宋澄再也无法忍受这片死寂和夏宁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地朝玄关走去,抓起大衣,甚至没回头看夏宁一眼。 “我出去打个电话。”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两人之间。 室外冰冷的空气瞬间裹挟了他,带着未散的寒意。 宋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颤抖的手指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里。 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终于点燃橘色的火苗。跳跃的火光在他那副纤薄的无框眼镜片上短暂地反射出两点晃动的光晕,随即熄灭。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短暂的麻痹感,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酸涩和空洞。 氤氲的灰白色烟雾模糊了他眼前的镜片,也模糊了不远处窗内透出的、温暖的灯光,将他的视线隔绝在一片朦胧之后。 尼古丁的作用下,心跳似乎缓了下来,可那份自欺欺人的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无处可逃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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