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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点燃了一根烟。这次他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雾在昏暗的车厢里缓慢升腾,盘旋,最后消散在空调出风口。 车窗外的公寓楼里,三楼那扇朝西的窗户亮起了灯。 暖白色的光,不是冷白色。邵凭川以前喜欢冷白色的灯光,说那样看得清楚,不容易犯困。 现在换了。 很多事都换了。 陆乘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他在邵凭川新板公寓楼下等了四个小时。雨很大,他浑身湿透,却不敢敲门。 终于敲了门,他听见门里的人走到门口,停了很久都没有开门。 那之后他再也没去过那栋公寓。 现在他坐在另一栋公寓楼下,在另一个国家,等另一个不再属于他的人。 烟又烧到了尽头。 陆乘把它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他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仪表盘的光照亮他的脸,眼下的青黑在蓝光下格外明显。 他最后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 灯光还亮着,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窗帘后走动——两个。 宾利缓缓驶离路边。后视镜里,那栋公寓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直接回酒店。 车在深夜的胡志明市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霓虹灯招牌在车窗上滑过,摩托车群像迁徙的鱼群般从两侧掠过。 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正沉睡,就像他这五年来从未真正安眠。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私人号码,显示“母亲”。 陆乘看着那个字,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时才接起来。 “喂。” “小乘。”电话那头传来温婉的女声,背景音很安静,“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在处理些事。” “在越南还顺利吗?” “顺利。” 短暂的沉默。陆乘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她每次打电话来,最终都会绕到那个话题上。 “小乘,”母亲的声音带着试探,“秦家那边,又托人来问,两个月后的订婚宴,场地和宾客名单,是不是该定下来了?妈妈知道你不情愿,可秦小姐她……” “妈。”陆乘打断她,眼前却仍浮现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上。黑暗里,他仿佛还能看见刚才那两人并肩走进楼道的轮廓。“就按他们说的办吧。” 电话那头是更长的沉默,母亲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样干脆。 “你,你想好了?上次你不是说……” “想好了。秦家合适。对她对我,对顾氏,都合适。” 原来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了。 那么他还在原地,守着这份腐烂的愧疚和无人认领的爱意,又算什么? “可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你不能因为……”母亲的声音哽咽了。 “妈,”陆乘闭上眼,“他身边已经有人了。我看见了。” “你......找到他了?” 陆乘的手指收紧了些。 “嗯。” “他......好吗?” 陆乘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眼前却还是那盏暖白色的窗灯,和窗后重叠的人影。 “他很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好。” 说完这句,他没等母亲回应,挂断了电话。 也好。 车子驶离这片承载着另一个人新生的街区。 他得不到救赎,前方没有路,只有无尽的黑,和更深的黑。 他打开车窗,潮湿的热风涌进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 他的拇指在邵凭川那个五年未拨出的号码上悬停片刻,最终按了删除。 关掉屏幕,黑暗重新降临。 陆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这样也好。 至少邵凭川现在有人陪着,有人在他回家时帮他接包,有人在他生病时照顾他,有人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那个人不是他。 但至少,是个人。 总好过像他一样,这五年来身边空无一人,连影子都嫌寂寞。 伸出手拿起手机,对助理说:“我不回去了,这两天别联系我了。”
第65章 那时多骄傲 接下来的几天,陆乘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茶几上散落着空酒瓶,威士忌,伏特加,有什么喝什么。手机被扔在地毯角落,屏幕朝下,偶尔震动一下,他不想查看。 他答应了那场婚事。 很合理,商人都该这么做。 可心脏那个地方还是空的,空的发疼,空的让他想把肋骨一根根掰开,看看里面到底还剩下什么。 他突然开始恨他。 第四天晚上,手下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乘没接。电话锲而不舍地震了五次,他终于赤脚走过去,捡起来,接通。 “陆总。没打扰您吧?” “说。” “是这样,您之前让我留意的邵先生,他公司最近遇到点麻烦。他业务处于扩张期,还没有什么收入,一笔很重要的贷款卡住了,放款的王行长,当年和邵先生有些过节。” 陆乘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本来想说不用再管,但话到嘴边就变了。 “继续说。” “我听他们闲聊,王行长那边放出话,说除非邵先生亲自去赔罪,否则这笔钱……”手下干笑两声,没再说下去,“今晚他们在西贡河畔那家法国餐厅,阵仗不小。” 赔罪。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某行业峰会结束后的酒局,邵凭川隔着半张桌子,把一杯冰镇香槟泼在对方面门。 那时候他多骄傲,脊梁骨硬得像钢,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 现在他要为了活下去,去给那些人赔罪。 去喝那些人的酒。 周卓生在干什么。 “地址。”陆乘的声音嘶哑。 “陆总,您要过去?这种小事……” “地址。” 手下报了个名字。陆乘挂断电话,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刚从地狱爬出来,眼眶深陷,胡子拉碴。 他打开冷水,把脸埋进水池。 水很冰,刺得皮肤发痛。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八岁,乘远资本的实际掌控者,顾氏帝国未来的继承人,秦家千金的未婚夫。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邵凭川站在公寓穿衣镜前,慢慢系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镜子里的人瘦了,西装的腰身间有些空隙。 一旁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会计发来的: 「邵总,本月薪资表已做好,您过目。另外,下季度仓库租金和货运保险的账单也到了,财务这边现金流可能撑不到月底。」 邵凭川闭上眼,捏了捏鼻梁。 这几个月业务扩张太快:新签了两条跨境线路,租了更大的仓储,雇了六个本地员工。订单在增长,口碑在积累,但钱也像水一样流出去。回款周期漫长,而所有开支都是即时的。 他试过去找融资。 上周见了三个潜在投资人,三个都把他拒之门外。 路似乎只剩下一条:贷款。 而王副行长,是此刻唯一可能松口的人。 尽管邵凭川清楚,对方等的就是这一天:等他低头,等他来求。 他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他可以不要尊严,但是不能不要责任。 员工等着发薪养家,那只捡来的灰猫等着他买罐头。 他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带,拿起桌上那盒备好的茶叶。 求人办事,空手总是不好。 出门前,他蹲下身,摸了摸凑过来的灰猫的脑袋。 “好好在家,”他低声说,“我很快回来。” 猫蹭了蹭他的手,喵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发光。 邵凭川站起身,关上门,导航去王副行长给他发来的餐厅。 王副行长发来的地址,是胡志明市第二郡一家仿法式的殖民地风格餐厅,私密,昂贵,通常需要提前数周预订。 邵凭川站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他原本以为,这最多是一场两人间的交易。 他低头,敬酒,请客,说尽好话,换取对方在贷款审批上高抬贵手。 然而,当侍者为他拉开门时,他愣住了。 包厢极大,足以容纳十人的长桌几乎坐满。水晶吊灯的光芒晃眼,映着一桌他大多认得的脸。有几个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商贾,其他的,竟然是这几天在胡志明市开峰会的国内熟面孔。 那些人,有些曾是他的竞争对手,有些曾在他风头最盛时试图合作而不得,更有些,是当年远航国际破产时,在背后议论甚至落井下石的“老朋友”。 空气停滞。 所有的谈笑声、碰杯声都停了下来,十来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主位上,王副行长挺着那标志性的肚子站了起来,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哟!邵总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大家瞧瞧,我说什么来着?邵总可是咱们的老朋友了,听说咱们在这儿聚会,说什么也要过来打个招呼,还说今晚的单,他来做东!”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过半个桌子,几乎是挟持般地揽住邵凭川僵硬的肩膀,将他推到主位对面那个最卑微的客座上。 “邵总大气!”旁边立刻有人起哄,举起酒杯,“咱们今晚可有口福了,听说这家的酒窖里藏了几支不错的波尔多?” 王副行长哈哈大笑,对侍者打了个响指:“听见没?把你们酒单上最右边那两页的,先开三支!要醒得够时辰的!今晚邵总请客,咱们都得尽兴!” 最右边那两页。邵凭川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的数字足以让他此刻紧绷的现金流雪上加霜。他坐在那里,脸上维持着一个近乎平静的表情。 原来,从他踏入这扇门开始,就是一场公开处刑。 王副行长要的不仅是他的低头,更是要当着所有故人的面,将他最后那点骄傲碾进泥里,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当年的邵凭川,如今是何等模样。 侍者端上了醒酒器,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有人开始举杯,说着虚伪的祝酒词,目光却不时瞟向他。 像是在欣赏笼中困兽。 陆乘选了二楼露台的位置,恰好能透过棕榈树的缝隙,看见一楼花园包厢的半个场景。 他看见邵凭川坐在主位对面的客座上。 那个最卑微的位置。 他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杯,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可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看见那个姓王的副行长挺着肚子,满脸油光,正大声说着什么,周围几个陪客发出附和的笑声。 看见邵凭川面前的酒杯被一次次倒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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