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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桌的人都在笑。 除了他。 那些脸陆乘大多认得,都是当年被邵凭川踩在脚下,或拒绝合作,或在竞标中输得一败涂地的人。 如今他们坐在这里,欣赏着曾经的王者如何为了一笔救命钱,低下头颅。 他看见邵凭川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杯脚。 时间过得很慢。 楼下包厢里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夹杂着中文和越南语的劝酒词。 陆乘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看见邵凭川又端起了一杯酒。 仰头,喝尽。 动作干脆,有种麻木的熟练。 曾经那样骄傲的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真是个傻子。 周卓生呢?那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男人在哪里?他不是有钱吗?他不是在乎他吗? 难道他们的关系,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深?所以邵凭川宁愿在这里折腰,也不肯向枕边人开口? 如果是他……如果是他在他身边…… 没有如果。 就是他,亲手把那个会泼别人酒的邵凭川,变成了此刻只能被灌酒的邵凭川。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哄笑。王副行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邵凭川身边,一只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陆乘听见他当着很多人的面说:“邵总,这就对了。此一时,彼一时嘛,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邵总吗?” 说着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陆乘看着那杯酒被推到邵凭川面前。 看着邵凭川的手指在杯脚上收紧。 看着他闭上眼睛,像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陆乘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那间包厢的。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包厢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震惊,错愕,更深的是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表情。 王行长几乎是弹起来的,脸上的肥肉因为剧烈的动作而颤抖:“陆、陆总!您怎么来了?您看这……我们好下去接您……” 陆乘没看他。 他的眼睛只看着一个人。 斗转星移,日月洪荒,他的面孔却依旧那样俊美。 时光似乎在这个男人身上施展了矛盾的法术。 它抽走了他曾经的丰盈与张扬,留下了清秀的轮廓和眼下的淡青。 两人对视。 邵凭川还端着那杯酒,僵在半空。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然后瞳孔一点点收缩,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尖锐的—— 恨。 陆乘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清晰的恨意,比五年前更甚,更冷,更绝望。 他的心颤了一下。 他走到邵凭川身后,停下。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这场戏要怎么演下去——当年亲手把邵凭川推进深渊的人,如今出现在他最难堪的时刻。 陆乘伸出手,越过邵凭川的肩,拿起了他面前那杯酒。 他的气息拂过邵凭川的耳畔,很近。 他闻到了陌生的香水味,混杂着浓烈的酒精。不是邵凭川以前用的那款,也不是他记忆里雪松的气息。 那味道像一种宣告,宣告着五年时光的冲刷,宣告着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是周卓生的味道吗? 那句“五年不见,邵总连敬酒都不会了?”说出口的瞬间,陆乘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他本想说“别喝了”,想直接掀了这张桌子,想把这些人都扔出去。 但是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邵凭川已经有别人了。 像是一种可悲的条件反射。 那个有资格名正言顺关心他、保护他的人,已经是别人了。 他知道邵凭川宁可要他的恨,也不要他的怜悯。 他看见邵凭川猛地抬手,一把夺过他手中那杯酒。 下一秒,在满桌人惊骇的注视中,邵凭川手腕一扬,将整杯液体狠狠泼在了他的脸上。 酒液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下,滴落在昂贵的西装外套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时间凝固了。 邵凭川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陆乘。陆乘看见他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他猛地推开椅子,踉跄着撞开包间的门,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冲去。 陆乘站在原地,脸上身上湿漉漉的,酒液顺着下颌线滴落。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眼睫上的酒,然后看向王总。 只一眼。 王总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陆总,这……这我真不知道邵总他……” “贷款。”陆乘打断他,“明天中午之前,打到邵凭川公司账户。” “是、是!一定!我亲自督办!” 陆乘没再说话,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他听见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邵凭川撑在洗手台前,肩膀剧烈地颤抖,对着洁白的池壁,把胃里所有的东西呕出来。 陆乘反手关上门,落锁。 他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的身影在镜中重叠。 邵凭川抬起头,透过镜子看着他。 他听见他对自己说:“你想干什么?你主子的手终于伸到越南了?” 声音带着刺。 陆乘没有回答。 他走到邵凭川身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递过去。 邵凭川没接。 “我只是来出差。”陆乘说,把水捧到他面前。 邵凭川冷笑一声,打开他的手。 水溅了一地。 “五年不见,谎话还是说得这么差。”他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扬起下巴看着自己,“我那张正对着黄浦江的老板椅坐着怎么样?用我的公司,给你铺路铺得舒服吗?”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一定觉得自己是去看他笑话的。 陆乘看着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自己的衣领,眼中烧过暗火:“那是哪样?是那一刀捅得不够深,还是看着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滚出中国,特别有成就感?” 他的力气很大,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皮肤里。 “我真是恨不得杀掉你。” 杀掉我? 那样,最好。 能死在你手里,最好。 陆乘没有动,任由他抓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好受点,”他听见自己终于开口,“那现在就动手吧。” 邵凭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后退半步,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你的烂命值几个钱?”他笑,笑声里全是冰冷的讽刺,“你这条命,赔得上我的付出吗?赔得上我失去的一切吗?” 陆乘沉默了。 他抬手,碰了碰刚刚被打的地方。 火辣辣的疼。 比起心里,这点疼实在微不足道。 然后他看着他转身,拉开门,就要离开。 妈的。 他真的很恨我。 这个念头比那一巴掌更狠地扇在他脸上。 那他这五年算什么?和顾淮山斗得你死我活算什么?把自己变成现在这副连自己都厌恶的样子算什么?答应那场可笑的婚礼又算什么? 一场自导自演的荒诞剧。 “哐——!”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右拳已经狠狠砸在了洗手台的镜面上。 鲜血淋漓。 疼。尖锐的疼,真实的疼。 可这疼,竟然让他喘上了一口气。 镜子里映出他破碎的脸,和邵凭川在门口骤然停住的背影。 不能让他走。 自己带血的手死死抓住了邵凭川的肩膀,将他猛地按回了门板上。 他盯着邵凭川惊愕的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们谈谈。” 邵凭川身体晃了晃,视线涣散。 过量酒精与剧烈情绪终于冲垮了最后防线。 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只看见陆乘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和那双瞬间被恐慌吞噬的眼睛。 ---- 终于和第一章对上了
第66章 没可能的夜晚 邵凭川是被头痛活生生疼醒的。 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过,右肩旧伤处传来阴雨天才会有的钝痛,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更不对劲的是皮肤的感觉。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陌生的黑色丝质睡袍,带子松散地系着。衣料下,胸口、腰间,有好几处隐隐传来刺痛。 像是被用力吮咬过的痕迹。 自己在哪里? 发生什么了? 他勉强撑开眼缝。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水晶吊灯,陌生的酒店套房。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一个男人躺在他身边,背对着他,肩线宽阔,深色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紧实的背肌和一道已经结痂的抓痕。 昨晚……? 难道他和周卓生......? 酒精麻痹了记忆,但是身体仍有感知。 “周卓生?”他哑着嗓子开口,“水……” 身边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缓缓转过身。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不是周卓生。 是陆乘。 邵凭川的呼吸停了。 大脑一片空白,足足三秒,他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床头板。 “怎么是你?”他的声音震惊、愤怒,“姓陆的,我没想到你现在这么下作。你他妈的对我做了什么?” 陆乘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比邵凭川好不到哪里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 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邵凭川看不懂的情绪,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邵凭川。 看着他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惊恐,看着他那双眼睛从迷茫到清醒再到毫不掩饰的憎恶。 “你希望是谁?”陆乘终于开口,“周卓生?” “我他妈问你对我做了什么!”邵凭川几乎是在低吼,头痛和恶心让他的自制力濒临崩溃,胃部绞动,“这是哪里?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干什么?你说话啊!” 陆乘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邵凭川这边。 “你想做什么?” 邵凭川下意识又想后退,可身后已经是床头板,无处可退。 这几年陆乘似乎又健壮不少,论体力,他现在不是他的对手。 陆乘停在他面前,弯腰,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在身体之间。 邵凭川的视线下落,看见陆乘右手上缠着的、渗出血迹的绷带。 记忆的碎片猛地闪过。 洗手间,碎裂的镜子,飞溅的玻璃,还有那只伸向他的鲜血淋漓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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