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照约定,明天一早他就要飞回香港,把时间和空间还给邵凭川,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打来的电话。 这三天过得很奇怪。 第一天早晨,邵凭川醒来时闻到了久违的香气,而是细腻的米香和点心蒸腾的热气。他走到客厅,看见周卓生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腰间系着那条不知道从哪找出来的旧围裙。 “虾饺要趁热吃。”周卓生没有回头,用筷子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点心放在盘中,“这家虾仁不够弹,但暂时只能找到这个。” 邵凭川看着那笼点心,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香港。那时他刚入职,周卓生还是他的上司,有次加班到凌晨,周卓生开车带他去铜锣湾的老店吃宵夜。店里热气蒸腾,周卓生脱下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子,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只虾饺。 “试试这个,全香港最好的。” 现在,周卓生把盘子推到他面前,还是那句话:“试试看。” 邵凭川咬了一口。虾仁确实不够弹,调味也偏淡,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周卓生坐在对面,自己没怎么动筷,只是看着他吃。 “你怎么知道……”邵凭川想问,你怎么知道我还喜欢这个。 “你以前说过。”周卓生接得自然,“你说铜锣湾那家的虾饺,皮薄到能看见虾仁的颜色。” 邵凭川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但周卓生记得。 第二天,周卓生跟着他去公司。那天下着细密的太阳雨,街道湿漉漉地反着光。周卓生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大部分倾向邵凭川那边,自己的左肩淋湿了一片。 公司里的员工看见周卓生,眼神里写满了好奇,但没人敢问。 周卓生只是安静地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摊开一本财经杂志,偶尔抬头看看邵凭川的方向。 下午有一批货在海关卡住了。文件齐全,流程合规,但就是不放行。负责的业务经理急得额头冒汗,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跟电话那头解释,越解释越乱。 邵凭川正要接手,周卓生放下杂志走了过来。 “给我。”他伸出手。 业务经理迟疑地递过电话。周卓生接过,用流利的英语说了几句什么。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 “解决了。”他把手机还回去,“编码归类有歧义。我让他们按第37类重新申报,那边会加急处理。” 业务经理瞪大眼睛:“周先生您怎么知道?” “学过一些。”周卓生说得轻描淡写,转身时看了邵凭川一眼,“你该请个更懂海关流程的法律顾问。” 邵凭川当时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在书房查到第37类海关编码,关税更高,但清关速度极快。周卓生在完全不了解那批货详情的情况下,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更让邵凭川在意的是,周卓生看完他公司过去一年的财报后,只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一直不做跨境供应链金融?你的业务数据足够好,完全可以做应收账款保理,现金流不会这么紧张。” 邵凭川沉默。 周卓生点点头,不再追问。但那天深夜,邵凭川去客厅倒水时,看见周卓生还坐在沙发上,膝头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公司业务模型的动态图表。 “你在做什么?”邵凭川问。 “模拟。”周卓生没有抬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如果引入供应链金融,你的资金周转率可以提升多少。” 光标在图表上移动,拉出一条陡峭上升的曲线。 那一刻,邵凭川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周卓生和陆乘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陆乘帮他,是直接给钱、摆平麻烦。而周卓生帮他,是教他如何自己解决问题、赋予他更强大的能力。 烛火在雨声中晃动。 办公室里,周卓生忽然开口:“我三十八岁生日那天,一个人在瑞士的酒店里。” 邵凭川抬起眼。 “那天雪很大,从早上开始下,到晚上还没停。”周卓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山,忽然想,我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 他停顿,烛光在他眼里跳动。 “然后我收到一条信息,是陈文雄发的,说在越南见到你了。他拍了张照片:你坐在街边吃河粉,穿着皱巴巴的衬衫,但背挺得很直。” 邵凭川记得那天。那是他刚来胡志明市的第三个月,公司接了个大单,但客户临时跑单,他赔光了所有流动资金。 那天他坐在路边,随便吃点什么下咽,心里盘算着怎么跟房东商量晚交半个月房租。 “我看着那张照片,”周卓生继续说,“突然就很想见你。想知道你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还拒绝我的帮助。”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很淡的苦涩。 “后来我来了,看见你过得确实不容易,但也确实活得像个样子。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得看着点。” 雨声渐急。 “所以我不想隐瞒,”周卓生看向邵凭川,“我提结婚,其实是因为害怕。” 这个词终于被说出来了。从一个永远游刃有余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反倒有种分量。 “我怕陆乘。”周卓生承认得干脆,“怕他代表的那种混乱、失控、不管不顾的感情。那种东西会毁了你,但也会让你忘不掉。我这辈子都在追求可控。可控的事业,可控的关系,可控的人生。可爱情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不可控。”周卓生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急着要一个承诺,一个法律上的名分,一个能把你留在我规划好的未来里的保障。” 他抬起眼,直视邵凭川。 “这很卑鄙,我知道。” 邵凭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周卓生摇了摇头。 “让我说完。”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周卓生抽了口烟,烟雾在烛光里缓缓上升。他弹了弹烟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其实下周在苏黎世,正好有个小范围的行业闭门会。瑞士信贷牵头的,主要聊亚洲新兴市场的基建和物流投资。规模很小,不超过三十个人。”周卓生看向邵凭川,眼神在跳跃的光影里显得专注,“黑石亚洲特别机会组、凯雷的亚太基础设施团队,还有几家瑞士本土的家族办公室。” 邵凭川一怔。 “我的公司......”他下意识想说不够格。 周卓生打断他,“不,他们想听真正在一线做过的人讲实际困难和数据。”周卓生的语气很平静,“我昨天跟他们牵头的人通话,提到了你。他们很感兴趣,问我能不能请你去,做个十五分钟的案例分享。你的公司正好是他们想听的样本。规模适中,经历过完整周期,而且你亲自走完了全过程,没人比你更懂里面的细节和痛点。” 理由给得无懈可击。 “会议是下周三。”周卓生继续道,“如果方便,我们可以周二飞过去,周四回来。不耽误你这边太多时间。” 他停住,等待邵凭川的反应。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邵凭川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当然清楚周卓生的意图。 他知道周卓生是想让他亲眼看看两人的“未来”。 “就当帮我个忙,行吗?” “好。”邵凭川听见自己说。 周卓生说,就当帮我个忙。 他怎么能拒绝呢?怎么能拒绝这个对自己有恩情的人。 周卓生听见他终于同意,语气松弛下来,“如果你决定去了,会议结束后,可以多留一两天。那间对着雪山的办公室,你可以亲自去看看。瑞士那间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少女峰,冬天的时候,整面墙都是雪山。”他说得很慢,像在描绘一幅画,“我想过很多次,如果你在那里,早晨我们可以一起喝咖啡,看着雪一点点把山头染白。晚上下班,我们可以去山下的老城区吃饭,那家奶酪火锅店老板还记得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 然后,他重新靠回沙发,喝了一口水。 蜡烛烧到一半时,电来了。 灯光亮了起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刚才那方被烛火温柔包裹的小世界瞬间消失,理智又重回了邵凭川的头脑。 已经答应了,就去看看吧。 他对自己说。
第70章 雪夜 陆乘在包厢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周卓生发来的邮件。 他站起身,对秦父点头致歉,“抱歉,有个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 他走到阳台上,点开邮件。画面是会议厅内,邵凭川站在演讲台后,背后大屏幕是物流的数据图表。 周卓生是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调整好脸上近乎完美的微笑,转身推门。 “抱歉久等了。”他坐下,端起已经凉掉的茶,一饮而尽,“关于股权置换的时间,我同意秦伯父的方案。婚礼后立刻启动。” 秦父明显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谈判说辞卡在喉咙里。 “不过,”陆乘放下茶杯,斩钉截铁,“我有个附加条件。” “你说。” 陆乘抬起眼,眼神平静: “股权置换的比例要改。” 秦父眉头微蹙:“原先谈好的各持新公司25%……” “我要35%,秦家要多出让十个点。婚礼当天,就要完成交接。” 秦父脸色沉了下来:“陆乘,这不合规矩,秦家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 “婚礼结束后,顾淮山手里的20%股权,就会转到我的信托。到时候我在新公司的话语权会超过50%。” 秦父盯着他,陆乘说得没错,未来他将彻底掌控顾氏。到那时,秦家若还固守原先的比例,只会被边缘化。 “您考虑一下,”陆乘微笑,“婚礼可以无限期推迟。我有的是时间耗。” 他站起身,整理西装下摆:“想要这场婚礼,就拿出诚意。我的耐心已经不多了。” 陆乘离开包厢,关上门,秦父对着电话讲了几句:“这小子,比他爸还狠。” 几千公里外的瑞士,大雪纷飞。 飞机降落在苏黎世时,清晨刚过七点。 廊桥玻璃外是灰白色的天,远山轮廓隐在低垂的云层后,一抹雪线露出在山顶。 周卓生走在前半步,大衣衣角被舱门外的冷风掀起。 来接的是辆黑色的奔驰S级,司机沉默地装好行李。周卓生拉开后座车门,等邵凭川先上,然后自己绕到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这让邵凭川想到之前在香港工作,和他一起频繁出差的日子。 酒店在利马特河畔,一栋有些年岁的建筑。大理石前台后,工作人员对周卓生微微躬身:“周先生,房间按您吩咐准备好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1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