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房间。同一楼层。 周卓生接过房卡,将其中一张递给邵凭川:“1807。我住1808。会议下午两点开始,中午我们可以简单吃点东西。” “好,谢谢周总。”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周卓生正要转身的动作也顿住了。他回过头,目光落在邵凭川脸上,笑了笑:“凭川,”他叫他的名字,“这里没有周总。” 他当然知道没有。他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他说,“我会慢慢改。” 周卓生点了点头,“好,先进房间休息吧。有什么需要直接敲门。” 会议很成功,在傍晚六点的时候结束了。 周卓生没有参加后续的酒会。他在会议室门口等邵凭川出来,手里拿着两人的大衣。 “走吧,”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邵凭川接过大衣。 他们谈论着会议的种种细枝末节,沿着利马特河走。天色已经暗透,河边建筑的灯光倒映在黑沉沉的水面上。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安静的,落在周卓生的肩头和他的睫毛上。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坡度平缓的街道。两侧是整齐的联排建筑,窗框漆成深绿色,窗台摆着耐寒的绿植。 周卓生在一栋四层楼的建筑前停下。深灰色外墙,没有任何标识。他掏出金属钥匙,打开了厚重的木门。 门内是宽敞的挑高空间。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远处夜灯点缀的雪山轮廓。室内没有多余的家具: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装满书的落地架,还有角落里一架黑色的斯坦威钢琴。 空气里有很淡的木头和旧书的气味,混合着窗外渗进来的雪夜的清冷。 “这就是我说的办公室。”周卓生走到窗边,拧亮了一盏桌角的黄铜台灯。 邵凭川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空间。 他不得不承认周卓生成功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开始幻想自己在这里办公和生活的样子。 “平时没人吗?”他问。 “偶尔有清洁工来。”周卓生转过身,靠在窗边,“我半年大概来两次,每次住三四天。大部分时间它空着。” 邵凭川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书脊。 经济学、哲学、建筑史,还有几本德文诗集。所有书都有翻阅的痕迹,看起来并不是摆设。 周卓生目光扫过书架,介绍道:“那些书是我这些年攒的。有些是绝版。” “你还读诗呢。”他抽出一本里尔克。 “失眠的时候读。”周卓生说得轻描淡写,“德语倒是很催眠,你失眠的时候也可以试试。” 邵凭川笑了笑,将书放了回去。 他又走到钢琴边。琴盖开着,琴键上面有一些细细的灰尘。 “你会弹?” “会一点。要听听看吗?”周卓生走过来,在琴凳上坐下。他直接抬手,按下一串音符。 是肖邦的《雨滴》。音符落下,是缓慢的,重复的。 他弹得不算精湛,也并非专家,但每个音都清晰、准确、不带多余的情绪。 窗外雪落无声,室内琴声流淌。 邵凭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落在琴键上平稳的手指,看着他被台灯光勾勒出的完美侧脸。 他开始想象,这个人还有多少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消散。 “很好听。”邵凭川鼓了鼓掌。 周卓生没有立刻起身,手指按在琴键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第一次来苏黎世是二十二岁。跟父亲来谈生意,住在湖边的酒店。那天也下雪,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心想着,以后我要在这里有个地方。一个完全属于我的地方。” 他站起来,合上琴盖。 “后来真的有了。”他转过身,看向邵凭川,“但大多数时候,它只是空着。” 邵凭川沉默片刻,看向周卓生的侧脸,有些近乎柔软的孤独。 他知道周卓生想听的是什么,但他最终只说:“那很可惜,这么好的地方,这么美的景色。” 周卓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吧。我们去吃饭,带你去吃我常去的那家奶酪火锅。” 他关掉台灯。房间沉入黑暗,只剩下窗外雪光映出的模糊轮廓。 那是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木桌木椅,墙上挂着泛黄的照片,暖气片发出嗡嗡的轻响。 周卓生显然常来。 老板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先生,看见他便笑着用德语打招呼,目光扫过邵凭川时,有种善意的好奇。 “奶酪火锅?”周卓生翻开菜单,又合上,直接对老板说了句德语。 老板点点头走了。 邵凭川看着周卓生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深灰色羊绒衫。 “你常来这里。”邵凭川说。 “嗯。”周卓生倒了杯水推给他,“冬天来的时候,几乎每晚都在这儿吃。很暖和。” 火锅很快端上来。铜锅里奶酪咕嘟冒泡,香气混着白葡萄酒的味道弥漫开。周卓生用长叉叉起一块面包,在锅里慢慢搅动着。 “试试看吧。”他把蘸好奶酪的面包放在邵凭川盘子里,“可能会有些腻,但天冷吃这个刚好。” 邵凭川尝了一口,这是他第一次吃奶酪火锅,国内并不常见。 浓郁的奶酪味在口腔化开,酒香添了一些清爽。确实有点腻,但也很暖和。 他们安静地吃。偶尔周卓生会随便聊到这家店和街上的一些历史建筑。 邵凭川谈话间得知,这家店开了四十年,老板的儿子去了慕尼黑做建筑师,冬天这里的客人多是熟客。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是第一次来这里,好像已经走进了周卓生的生活,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好多年。 只是吃一顿饭。却像两个认识很久,不需要用对话填满每一秒空白的人。 吃到一半,周卓生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眼屏幕,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急。”他对邵凭川说。 但邵凭川看见了屏幕上闪过的名字,那是香港一个很重要的合作伙伴。他知道周卓生不是会把工作电话随便静音的人。 除非他觉得眼前有更重要的事。 吃完饭,雪已经停了。 街道被一层新雪覆盖,脚印很少,世界安静。 他们沿着河边走回去。 走到一座桥中央时,周卓生忽然停下。 “看那边。”他指着河对岸。 邵凭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栋古老的教堂,尖顶指向夜空。此刻,教堂钟楼上的灯忽然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开,照亮了周围飞舞的雪沫。 “整点会亮灯。”周卓生说,“我每次来,都会在这个时间走到这儿,看着它亮起来。” 钟声恰在此时沉厚地荡开。 最后一声钟响落下的瞬间,邵凭川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周卓生身体微僵,随即转过身,在雪光与灯晕里,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大衣的布料隔着礼貌的距离,下巴轻抵额角,呼吸温热。 只持续了几秒。 钟声余韵散尽时,周卓生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走吧,天冷了。” 地面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 在酒店大堂,周卓生停下脚步。 “明天上午没有安排。”他说,“你可以睡个懒觉。下午三点的飞机,我们一点退房。” “晚安。”他说,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邵凭川回到自己房间。窗外,苏黎世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幅画。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一切。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是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和钢琴声,刚才的拥抱。 还有陆乘。 陆乘此刻在做什么?在筹备那场盛大的婚礼?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邵凭川拿起来看,是周卓生发来的信息: 「冰箱里有牛奶,热了喝助眠。晚安。」
第71章 不要再去找他 电话响起的时候,周卓生正在苏黎世酒店的套房里看财报。 他瞟了一眼不停震动的手机,然后接起。 “陆总。这么晚,有事?” “你发那封邮件是什么意思?”陆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种恐慌。 “邮件?”周卓生端起手边的红茶,轻轻吹了吹热气,“你说那张照片?没什么特别意思。只是觉得凭川今天在台上的状态很好,值得记录。” “周卓生!”陆乘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你少他妈跟我装模作样!你把他带到那种地方,想证明什么?” 周卓生沉默了两秒,啜了一口茶。红茶醇厚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陆乘,”他放下茶杯,“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事实就是事实。他今天表现得非常出色,得到了在场很多人真正的认可。这不是我能给的,是他自己的能力换来的。这对他是好事。” “这对你才是好事吧。把他弄到瑞士去,弄到你的地盘上,周卓生,你真够可以的!你想干什么?把他圈养起来?” 周卓生从容不迫,字字如刀:“他在往前走,走得很好。如果来这边,他会有更好的未来,不再需要为了一笔贷款去向任何人低头。” 电话那边传来东西砸碎的声音,“所以你就觉得你赢了?可以带他远走高飞了?我告诉你周卓生,没那么容易!” 周卓生看着窗外无声飘落的雪,继续陈述一个既定的未来:“我们没有在比赛,陆乘。等他那边的事情处理完,我们会回瑞士长住。这里环境好,也很安静,适合生活。法律对我们也更友好,结婚、成家,都很方便。” “结婚?”陆乘的声音彻底没有了那种强装的镇定,“你他妈想都别想!周卓生,我警告你,离他远点!否则——” “否则怎样?让你的手下继续在胡志明市盯梢?还是像上次一样,跑到我面前说些幼稚的醉话?” “周卓生,你会后悔的。我发誓,你一定会为今天说的话后悔。你敢碰他,敢带他走,我会毁了你,毁了你在香港的一切,我说到做到。” “说完了?”周卓生打断他,“另外,建议你冷静一下,你的婚礼是不是快到了?” “你少多管闲事。” “哦,对了,他现在过得很好,以后会更好。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离他已经很远了。” 他停了一下,说出最后的判决:“别再来打扰他了。对你,对他,都好。” 说完,周卓生没等陆乘任何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在一旁,重新拿起财报。 而几千公里外的上海,陆乘握着只剩下忙音的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第一次感到一种灭顶的寒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1 首页 上一页 63 64 65 66 67 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