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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星对这句谚语记得很深,因而在还未有人道出这两个单词的中文意思时,他的大脑已经将其翻译出来。烂苹果。 原来他对沈流云而言,不过是一只腐烂的苹果。 舒伯特的小夜曲似乎还萦绕在耳畔,舒缓却哀伤,那固执深情的青年依然没能等到他想要的回应。 难以形容的情绪在闻星的身体里翻涌着,他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步一步往里走去。 屋内被人精心布置,以鲜花、彩带、气球来堆砌出如梦似幻的场景。不仅餐桌上摆了烛台、蛋糕和美味佳肴,连常年不使用的壁炉都生了火,将整间屋子烘托得异常温馨,只是闻星此刻全都无心欣赏。 “闻星,你回来了。”关泓奕最先看到闻星,冲他打招呼。 其他人也纷纷跟闻星打招呼,闻星疲于应付,只点头致意。 而当事人沈流云深陷在沙发里,始终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喝醉了。 关泓奕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走到沙发边推了沈流云两下,将人推醒,而后善解人意地招呼其他人离开。 没多久,这间屋子里便只剩下了闻星和沈流云两个人。 闻星走到唱片机前,将它关掉,音乐也从此处消失,空气彻底地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时,沈流云看上去似乎清醒了一点,对他笑了下:“你回来了。” 闻星在他一如既往的散漫笑容里,感到近乎残忍的刺痛。 他们在餐桌前坐下,两人一时都没有急于开口。 闻星注视着桌上一只被用过的玻璃酒杯,杯底还残余着一点酒液,浅浅地盛在杯底,蓝丝绒般的色泽,在炉火的映照下熠熠闪烁着。 闻星推测杯里的酒或许是Gik Live,产自西班牙的蓝色葡萄酒,平时放在酒柜里的第三排。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葡萄酒应该用高脚杯,而不是平底杯,是库拉索的可能性显然更大,那款他不怎么喜欢的橘子味利口酒。 但随着沈流云的动作,闻星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炉火与玻璃的光交织在一起,于他眼前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视觉骗局。 杯子里的液体既不是Gik Live,也不是库拉索,而是普通的白开水,之所以会形成蓝色,是因为杯子后面放了一只蓝色的小方盒。 沈流云的指尖落在小方盒上,将其从杯子后面推出来,一点一点推到闻星的手边,对他说:“生日快乐。” 闻星对这盒子并不陌生,毕竟他已经拥有过四个一模一样的。 他还记得,沈流云跟他说过,这盒子的颜色是钴蓝色,一种历史悠久的颜色,最早可以追溯到八世纪。 不过,一直到十九世纪,由于法国生产出了更高纯度的钴蓝色,大量的印象派画家这才将其运用于自己的画作中,用以取代昂贵的群青色。在流传于世的众多印象派画作中,都能寻到这种神秘而忧郁的蓝色。 因而,对于印象派画家而言,钴蓝色蕴含着独特的意义。 这对于沈流云而言意义非凡的颜色,却令闻星在看清它的一瞬间被刺痛。 “生日快乐。”沈流云对闻星说。 闻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没有伸出手去打开那个盒子。 他想,没有什么打开的必要了。 五年,他生日这天沈流云永远送的都是同样的手表,说的也是同样的四个字“生日快乐”。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再有。 明明沈流云对他的敷衍了事已然如此明显,他却始终装聋作哑,就这么自欺欺人地过了五年。 “画在哪里?”闻星总算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沈流云只以为是感冒未愈,没有多想,“画?我前段时间画的那幅吗?在工作间里,怎么了?” 得了他的答复后,闻星一刻也等不急了地起身,快步走向工作间。 那幅画不知何时已经被沈流云用画框装裱好了,就立在画架上,一推开门就可以看见,可见其对这幅画的重视。 正如画作的名字,整幅画看上去就像一只濒临腐烂的苹果,呈现着颓败的暗红。 无一不在讽刺着闻星的愚蠢。 闻星脚步虚浮地走过去,将那幅画从架子上取下来。 那暗红色令他联想到干涸的血迹,不由得扪心自问:这五年来,难道他都是在用自己的鲜血浇灌着沈流云的灵感吗? 这就是他对沈流云唯一的价值吗?是这样吗? 见闻星从工作间里抱着画走了出来,醉酒的沈流云总算迟钝地意识到闻星的反应似乎不太对劲。 “你怎么了?”沈流云朝他走过去。 原本低着头的闻星突然将头抬起来,沈流云得以看到他红了一圈的眼眶,微微愣住。 “沈流云,我有话要问你。”闻星看着面前这个自己喜欢了七年的人,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心脏一下接一下地发紧。 他忽然领悟到,或许他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沈流云,沈流云也没有想要让他读懂。 他紧紧地抱着那幅画,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往外吐字: “你画过我很多次,不止这一次。” “你一直都在骗我,把我当成傻子一样。” “沈流云,你其实根本就不爱我,对吗?” “我……”沈流云的嘴唇动了动,却只艰涩地发出了一个音。 他看上去对闻星的每一个问题都感到费解,似乎根本听不懂中文,又似乎是听懂了但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闻星等待许久,才等到他一句简短的回答。 听见他说:“我不知道。” ——“你其实根本就不爱我,对吗?” ——“我不知道。” 空气和时间都仿佛停滞,闻星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想过很多种沈流云可能会有的回答,连最糟糕的一种“没爱过”都已经设想,却没料到沈流云给他的是最无力的一句“不知道”。 爱,还是不爱,对沈流云来说就那么难回答吗? 究竟是不知道爱或不爱,还是不知道什么是爱? 可沈流云分明最擅长拿爱来要挟他、逼迫他,不是吗?这算什么呢? 他多想问问沈流云,这到底算什么? 他的这五年难道都只是一场笑话吗? 闻星对着沈流云露出了一个堪称凄怆的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朝壁炉的方向走去,心里一片冷意,大脑却从未如此清醒过,步步坚定决绝。 在沈流云毫无准备的目光中,闻星抬起手臂,狠狠一抛。 他将抱在怀中的那幅画扔进壁炉中去,将他的痛苦与悲伤都扔进炉火中去。 壁炉中的火苗一时窜得极高,很快将画吞噬其中。 沈流云蓦地睁大双眼,很快便不假思索地朝着画的方向扑去,整只手臂都伸进了熊熊烈火中,要把那幅画捞出来。 “沈流云!” 闻星被这意想不到的变故吓到,情急之下迅速拿起餐桌上的茶壶,对着炉火泼去。 一整壶茶水浇下去,炉子里的火灭了一大半,沈流云也顺利将那幅画捞了出来。 烧得焦黑的画和通红的手臂同时映入闻星的眼帘,沈流云却像是完全察觉不到痛一样,无视自己手臂的烧伤,只顾着抢救画,当即抱着画进了厨房,开了水龙头冲洗。 画纸和木框都易燃,尽管沈流云动作迅速,画还是毁了大半,没有复原的可能。 沈流云不知道闻星是什么时候走进厨房的,只感到手臂被人抓过去,放到了水龙头底下反复冲洗。 冲了好一会儿,闻星突然开口问他:“画怎么样了?” 沈流云木木地盯着眼前那幅残缺的画,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毁了。” 闻星松开了手,望着眼里只有那幅画的沈流云,神情呆滞,状若疯癫,世界里似乎除了画什么都容不下。 闻星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沈流云,我们分手吧。” 一直低头看画的沈流云倏地抬起头,朝闻星看来,却发现他的脸上早已淌满泪水,交错着混合出令人无法忽视的伤心欲绝。 或许是怕沈流云没听清,闻星甚至又重复了一遍,态度很坚决:“沈流云,我们分手吧。” 对这世上的大多数事情,闻星都有着非同寻常的专一,比如通不了关的游戏,比如从小学到大的钢琴,比如沈流云。 他不知道这是否应当算作是他的缺点,一种会被诟病的固执。玩游戏要玩到日后光听见游戏的背景音乐就厌烦为止,练钢琴要练到十根手指头都酸麻肿痛方停下,爱人也要爱到满目疮痍乃至痛苦不堪才罢休。 就像现在,他仅仅只是看着沈流云,就能体会到何为痛彻心扉,何为心如刀绞。 总算,他等来沈流云的一个“好”字,让他得以赶紧逃离此地,避免忍受堪比凌迟的苦楚。 恍惚间,他想到,沈流云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分手。 想必是真的不在意。 胡乱收拾了一些东西,闻星逃也似的拖着行李箱下了楼。 沈流云看他拖着行李箱,皱了皱眉,神情波动比方才他提分手时更大些,“现在太晚了,你要走也明天再走吧。” 闻星摇了下头,不想再耗更多的时间在沈流云的身上,哪怕只是一晚。 他已经犹豫不决、心软反悔过太多次。 拖着箱子刚走出门,闻星突然又回了头,不经意与沈流云四目相对。 沈流云仍然保持着他出门的神情,站在原地没有挪步,只是从眼睛里泄露出一点期待,似乎以为他回心转意。 闻星错开了视线,轻轻地把钥匙放在玄关处的扶手台上。 闻星拖着行李箱,一个人缓缓走出流苏巷。 这条巷子因两旁栽种着流苏树而得此名,流苏树又称“四月雪”,开花时如皑皑白雪堆在枝头,风一吹便纷纷扬扬落下,宛若雪花飘扬。 他搬来此处是六月,流苏树花期的末尾。微风轻拂间,洁白的花瓣纷纷散落,洒满他的肩头,像在夏日里淋了一场雪。 如今已然入冬,流苏树只剩叶,不见花。 可当他抬起头,想要再看一眼流苏树时,却见到一抹白色从空中飘落,落至他的脸上,化作一片冰凉。 下雪了。
第24章 24·伊甸园 关泓奕开车行至半路,尚未到家,就接到一通电话紧急折返,来带沈流云去医院。 接到闻星电话时,他有多诧异;看到沈流云情况时,他就有多惊吓。 “不是,怎么搞的?”关泓奕看着沈流云烧伤的手臂,头都开始痛了,“大哥你是以后都不想画画了吗?把手弄成这个样子。还好是左手,要是右手,我都不敢想会是什么情况。” 他照闻星电话里的嘱咐,去找了条干净的毛巾,将毛巾打湿敷在沈流云的手臂上,而后去拉他:“走,跟我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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