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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沙滩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沈流云望着不远处的海,忽然问应春和,面对眼前这片海会想要画怎样一幅画。 应春和以为他是在出考题,答得很认真,说想画礁石,而后对画面的光影构图和色彩运用侃侃而谈。 可在这番话中,沈流云始终沉默着。他认真地用目光在海面上搜寻了一会儿,却遗憾地发现自己甚至无法找到应春和所说的那块礁石究竟在哪。 面对景色,应春和能够快速地在大脑里构出一幅画面,而沈流云的大脑里却是截然相反的一片苍茫白色。 这就是他们的区别。 眼前的这片海即便映在沈流云的眼底,也始终无法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一丝一毫的印象,像一只掠过海面却未曾惊起半丝涟漪的鸥鸟。 他听见自己的身体里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认命吧,沈流云。 沈流云捡起边上的一根树枝,在细沙上随手画了个圆,边画边问应春和:“画画有没有让你觉得痛苦过?”会有吗? 应春和这么热爱画画的人,也会因此感到痛苦吗? 出乎意料的是,应春和告诉他,有过,并且不止一次。 接下来,应春和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讲夏天的难挨,讲画画的痛苦,讲大脑好像生了锈,手好像出了故障,讲自己只会生产出一堆垃圾。 听完这些,沈流云沉默了许久。 艺术创作的道路上,苦厄比比皆是,没有谁比谁幸运。 可那空白画布铸就的牢笼,困囿其中而不得挣脱者实为寥寥。 如数看去,皆为天才,也唯有天才受困于此。 远处,有一只鸥鸟盘旋于海面上。 沈流云想起闻星曾在他心情不畅时,教他如何模仿鸟的鸣叫,并成功引来几只小鸟。 彼时,他抬起头看向那几只鸟,不以为意:“这是什么意思?” 被问到的人对他眨了下眼睛:“代表小鸟对你的祝福。” 太过天真的话,明明是人为招引,祝福又从何谈起? 如今,他笨拙地学着闻星教他的方式,呼唤远处的那只鸥鸟。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学得不像,那只鸥鸟一直没什么反应。 就当他快要泄气时,那鸥鸟滑翔一样俯冲而来,正正从他的头顶飞过。* 柏林半夜忽然下起暴雨,闻星听着窗外的雨声,愣是一夜无眠。 来德国已经快有两个月,闻星对大部分的事情都适应良好。 给他授课的教授是个红鼻子老头,博学耐心、风趣幽默。教授的治学也十分严谨,对每个人的要求都极为严苛,很少有人能够达到他的标准。 平时上课,闻星听的最多的就是“Wen,可以做得更好一点吗”。 好在,压力与收获成正比,闻星不觉疲累,将生活填得充实满足。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落地柏林的那周,他没有留充分的时间给自己倒时差,导致他的睡眠质量持续下降,长期少眠多梦,一晚上能睡三四个小时已经算是情况好的了。 窗外雨声渐歇,天已大亮。 闻星拖着疲惫的身体下了床,往阳台走去,想把窗户打开给屋子里通通风。 意外的是,窗户外的窗台上蜷缩了一团湿漉漉的物体。那物体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眼见着就要往下掉。 闻星惊讶地凑近了看,发现是一只小鹦鹉。 他迅速打开窗,小心地用手捧过小鹦鹉,将它带进了客厅。 上网搜了搜急救方法后,闻星找来一条毛巾垫在小鸟的身下,再用吹风机的小档风慢慢地给小鸟吹干被雨水浸湿的羽毛。 小鸟的羽毛基本吹干后,闻星用矿泉水瓶的盖子倒了一点温水,放在它的面前。 小鸟看上去体力恢复了一些,凑到瓶盖边喝起水来。 闻星拍了两张小鸟的照片发给房东太太,拜托对方问问附近有没有人家里养的鹦鹉弄丢了。 小鸟喝完水,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闻星放下手机朝它看去,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注意到它右边的翅膀似乎有些抬不起来,可能是受伤了? 他赶紧去找来一个大小合适的保鲜盒,在里面垫好毛巾,轻轻地将小鸟放进了盒子里,再抱着盒子打车去附近的宠物医院。 万幸,小鸟翅膀的伤势不重,只是翅膀肌腱拉伤,稍微养养就能够康复。 护士叫闻星过去填一下单子,顺便把费用缴了。 单子有一栏是填宠物姓名,闻星有些抱歉地向护士解释:“不好意思,它不是我的宠物,是今天早上我在窗台外面发现的。” 护士对他和善地笑了下:“也许,这是你们之间的缘分。”缘分吗? 这只意外来临的小鸟有着油画质感的淡蓝色羽毛,护士告诉他这是牡丹鹦鹉中的蓝伊莎,属于宠物鹦鹉,在野外几乎没有任何生存能力。 闻星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小鸟,小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与他回望,轻轻歪了下脑袋,憨态可掬的样子看得人心里不由自主地为之一软。 下一刻,闻星想好了它的名字。 他握着笔,在宠物姓名那一栏写下:cloud.
第47章 47·姜饼人 因为应春和家里的猫特别爱跑出去玩,沈流云住了三天后,才发现这家里还养了只猫。 黑白相间的奶牛猫,看上去脾气就很坏,长得也不怎么样。 沈流云这么评价。 毫无意外的,任惟听见他的评价后,又跟他小吵了一架。不仅如此,还煞有其事地把猫抱远了。真幼稚。 不过,趁着任惟没注意的时候,沈流云还是拍了好几张奥利奥的照片,并发给了闻星。 他当然不是什么口是心非,只是觉得奥利奥长得跟闻星那天在街上碰到的那只猫很像。 消息发过去后,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红色感叹号。 但可能之前已经看过太多次,这会儿见到红色感叹号,他心里也无波无澜。 平心而论,沈流云对任惟并没有太大的意见,除了每当应春和在场时总是略显聒噪。 非要说的话,其实沈流云有些羡慕任惟。 任惟这个人,直率坦荡,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任何情绪,喜怒哀惧都写在脸上。可能也因为这个原因,沈流云几乎没见到任惟与应春和吵过架。 哪怕偶尔有几句口角,任惟也能及时低头认错并安抚应春和的情绪。 这跟沈流云与闻星的恋爱相处模式截然不同。 在收到关泓奕那边发来的案件进展后,沈流云启程回赫京。 临行的那日,应春和与任惟一起送他去渡口。 沈流云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若有所思。 在岛上待的这段短暂时日里,他逐渐得出结论:或许只有像任惟与应春和这样正常稳定、健康积极的恋爱,才能够维持长久。 与应春和分别时,他悄声对应春和道了句祝福,没让任惟听见。 回程的船宽敞许多,在海面上平稳行驶,想来这次应该不会晕船。 沈流云靠在座椅上,想起上船前他问了应春和一个问题。 他问应春和最喜欢他的哪幅画。 应春和给他的答案是《极》。 在他的众多画作中,《极》不算有名,最后拍出的价格也并不算高。这幅画描绘了被白雪掩盖的陆地、高山和房屋以及天际落下的绚丽极光。 应春和给出的解释是,曾经看过他的一段采访,他在那段采访中提到了《极》的创作背景。 他在采访中回答:创作这幅画时,他为了一睹极光特意前往芬兰,但由于临时突发意外,最终错过了那场极光。 劫后余生的他创作出了这幅画,画下一场他不曾见到的极光,定格下他将死未死的一晚。 他画的,是人生的极。 事实不尽然,首先在地点上他就撒了谎。 突发意外的那晚,他不在芬兰,而是在挪威,他母亲的故乡。 根据气象预测,在圣诞夜那晚,芬兰境内有很大概率出现极光。 因而沈流云背上画板,轻装简行,提前两天动身去了芬兰。 落地赫尔辛基时,已是23号晚上。 沈流云先回酒店简单洗漱了一番,计划平安夜的白天在赫尔辛基随便逛逛,晚上再坐极地快线前往罗瓦涅米。 连霂听说他要去圣诞老人村过圣诞节,对他嗤之以鼻:“沈流云,你什么时候也这么俗了?” 沈流云闻言,只是一笑置之。 究其原因,不过是他想看一场极光,也想在圣诞节这天找个人多的地方待着。 小的时候,一年当中他最喜欢的日子就是圣诞节。 由于外祖母是挪威人,按照圣诞节的传统,这天是要跟一家人一起度过的。 杜双盈是独生女,说是一家人,其实也就只有外祖母、外祖父和杜双盈一家。 沈嵘连在这天都很忙,杜双盈只好把全部的寄托都转移到沈流云身上。 打扮精致的杜双盈屈尊纡贵,蹲在沈流云的跟前,给他戴好新买的毛绒帽和毛绒手套,再轻柔地拍拍他的脸,用一种期待又讨好的语气说:“今天小云跟妈妈去外婆家好吗?” 沈流云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几乎什么都有的家里,有两样东西是最罕见的:一是沈嵘的空闲,二是杜双盈的耐心。 圣诞节这天的杜双盈是每年限定一次的温柔慈母,会对他拥有无限的耐心,也会尽可能地满足他的任何要求。 去到外祖母家,他和外祖父一起在院子里装扮圣诞树,杜双盈跟外祖母在厨房里准备晚上的饭菜。 当他从院子里跑回屋里时,杜双盈总会弯腰给他一个拥抱,对他说谢谢。 在这个拥抱里,他闻到妈妈身上姜饼人的香味,温暖而香甜。 沈流云九岁那年,外祖父病故,随后没多久,外祖母便回了挪威。 自那以后,杜双盈便不再带他去过圣诞节了。 圣诞节也成为他们家里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不再值得庆祝。 后来,杜双盈与沈嵘离婚,将国内的事宜一处理完便飞往挪威,此后再没有回过赫京。 沈流云很多时候想,对杜双盈而言,这个家里是不是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留念? 因为一封没头没尾的邮件,沈流云去往罗瓦涅米的计划临时取消。 他坐在酒店的床上,缓慢而仔细地读完了杜双盈发来的那封邮件,即便那封邮件看起来并不是发给他的。 杜双盈的措辞很混乱,把句子写得支离破碎,让沈流云疑心这是她精神状态不佳时写下的。 从这封邮件中,沈流云得知,杜双盈的近期生活并不好。新谈的男友劈腿了,投资的服装店倒闭了,母亲又年迈多病需要照顾。人生好像有着太多糟糕的事在等她,不知道该如何才能继续下去,甚至连即将到来的圣诞都无人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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