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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你要拿来写什么？日记？待办事项？还是拿来抄心经？” 我脑中顿时浮现各式各样用“晓梦”写成的字句，的确好像都不太适合，拿来写春梦小说还差不多。 见我哑口无言，老板接着道：“话说你没事来干嘛？不是找到工作准备上班了吗？” “是啊，下礼拜一正式上班，托您的福才找到工作，特地来感谢您不行啊。” 我前阵子失业时整理舅舅的遗物，意外地发现他留下的钢笔，以此为契机，进而认识了老板，也开始学着用钢笔写字。 至于为什么说找到工作要感谢老板，则是在上次面试时，面试考官发现我用钢笔写字，十分赏识这点。 “没想到还有年轻人用钢笔写字，而且字还这么漂亮。” 没想到，我就因为“字很漂亮，所以个性应该也很细心，适合这份工作”的理由被录取了。 老板得意地笑了笑，“看你这小鬼还有点良心，我去拿饼干给你吃。” 每每被他叫“小鬼”时，我才会想起老板与舅舅同年，以及他们的那段往事。 老板暗恋过舅舅，还做了枝钢笔送他，而这枝钢笔阴错阳差地被我送还给老板。 那枝笔被舅舅使用多年后，调校成他个人专属的笔尖，不管谁拿来写都觉得难写，唯有老板把它视为宝贝，还时常拿出来用。 每每看到他拿那枝笔写字的模样，我都会有种错觉，以为舅舅尚在人世，就站在老板身旁看他偷用自己的钢笔。 “发什么呆啊，喏，抹茶饼干很好吃的。” 咬了几口饼干，我才突然忆起今天来访的目的。 “对了对了，我的Lamy笔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漏墨。”我从袋中拿出钢笔，双手递交给老板。 “啊？那么耐用的德国牌子也会被你操坏？真是……” 老板碎碎念着，心不甘情不愿地帮我看笔，“你摔到笔了吧？真是粗手粗脚的家伙。” “啊？我没有啊。” “你自己看吧，这边都裂掉了。”老板递放大镜给我，仔细一看，笔舌与笔杆连接的地方真的裂了。 “真的耶！可是我没弄掉它啊。” 老板眯着眼看我，表情像是在说“证据确凿，你还在狡辩”。 我深知，老板眼力与指尖的触感是不容许被挑战的。 曾有一次我趁他不注意，恶作剧地从他的笔袋随意拿了枝笔来写。待老板回来问他，知不知道哪一枝笔被别人用过？ 老板二话不说，一枝枝拿出来写，写到那枝笔时，就扬起了嘴角。 那次之后，我就有点害怕老板拿我的笔来试写，怕他一下笔就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的一切。 所幸老板后来自己承认，只有较贵较软的K金笔尖他才能判断细微的变化。 “那……还有得修吗？”这种情况也只能让步，我承认自己可能是在哪里撞到或弄掉了而不自知吧。 “不行，没救了，再买一枝吧。” “是喔……” 当我还在哀怨的时候，老板递了枝钢笔到我面前。 那是枝漂亮的宝蓝色钢笔，我玩笔也好一阵子了，看了就知道它价格不菲，还没领薪水的我绝对买不起。 而在我开口前，老板就笑眯眯地道：“这枝钢笔送你吧，当作就职贺礼。” 开始上班后，我的生活变得非常忙碌，再加上这次找的工作是全新领域，我每天上班都胆战心惊，连提笔写字的闲情逸致也没有。 唯一不变的是，我仍然常梦到那个春梦。梦中的触感与画面越来越清晰，我将它解读成压力太大下的反动。 这天晚上，我留在公司赶企划，面对荧幕，写得愤怒写得心烦写得脑袋一片空白。 我莫名地不爽，伸手把荧幕关掉，从公事包里拿出老板送我的那枝蓝色钢笔，抓了张废纸就开始猛写。 这枝钢笔不但好写，如蓝宝石般的笔身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看了心情很好。而在书写的过程中，心境也渐渐平稳下来，耳边响起老板常挂在嘴边的叨念。 “打字虽然方便又快速，但纸面上用墨凝成的字句才是真实的情感。一笔一划逐字刻磨的过程中，字句不会在思考前就囫囵吐出，而是慢慢地，将思绪与想表达的意念注入成有血有肉、独一无二的文字。” 将那张纸写满后，我换了张新纸，企划案的灵感化成文字源源不绝，写满了三大张。 放下钢笔，我满意地看着企划草稿，正准备打开电脑荧幕誊上变成电子档时，身后有人出声唤道。 “哎，你还没走啊。” “经、经理！”我立即起身问好，这位经理就是当初录用我的考官。 “进公司这几天还习惯吗？咦，这不是百乐的3776吗？是枝好笔呢。” 经理一眼就认出钢笔型号，饶富兴趣地问我能不能试写，我当然没理由拒绝。 经理客气地写了几个字就还给我，“不错不错，我办公室里也有一些笔，你要不要来玩玩看？” 跟着进了经理办公室，里面的钢笔一字排开，有好几枝的笔头都镶着“小白花”，牌子是万宝龙，多数是我一个月的薪水都买不起的笔。 经理见我目瞪口呆，笑道：“钢笔的价格也是一部分的人收藏它的原因，不过我个人是实用派，就算再贵再好看，如果不好写也只是浪费。” 看来经理跟老板都是同一派的，老板也不喜欢只用“价格”评论一枝笔。 经理开心地打开各个笔盖要我试写，我也乐得试用这些平常碰不到的笔。 拿起某枝笔，下笔写第一划我就认出这个颜色。 “这是『晓梦』？” “真厉害，这样就认出『晓梦』，是啊，这是今年的新色，刚拿到手的喔。” “因为这颜色真的很『特别』。” 我边说边写了几个宇，无意识写下的老板名字，意外地跟这颜色很搭。 “嗯，真的很特别，所以我特地买来写情书。” “情书……？”对耶，我怎么没想到原来它还可以拿来写情书。 “你别笑我，我到现在有空还是会写情书给我老婆，”经理呵呵笑道：“你不觉得，到现在还用钢笔的人，都有种无药可救的浪漫吗？” 我闻言倏地想通了，急忙抓着经理问道。 “经理，你可以分一点『晓梦』给我吗？” 深怕断货的经理买了四罐晓梦墨水『囤货』，还大方地送我一罐，我把它装进钢笔里，顺着流泄而出的墨色，写下人生第一封情书。 其实我早就知道春梦里的那个人是谁，但我却拒绝承认。 也许是因为我知道他的过去，也有可能是我害怕失败， 亦或是——我正在寻找一个无药可救的浪漫求爱方式。 划上最后一个句点后，我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他能理解，这些文字背后代表的——热切情感。
第6章 迷路的赖伯瑞斯号 “……八十七年前失去讯号的土星探索无人太空艇赖伯瑞斯号（labyrinth）在一个月前被发现在月球附近徘徊，重新取得联系遥控后，土星探索号赖伯瑞斯号将于今天格林威治时间下午五点三十四分返航抵达地球。科学家认为，八十七年过后，赖伯瑞斯号所带回来的资讯及土星物质可能无法有任何重大发现，但赖伯瑞斯号于八十七年前失去讯号后至今，竟然可以平安返抵地球，这已是一个科学奇迹。” ——八十八年前。 看着赖伯瑞斯号平安升空，消失在大气层里后，他松了一口气，从发射后就欢乐喜地庆祝的技术人员里接过香槟，倒了两杯。 “Boss，祝赖伯瑞斯！” 他笑着把香槟推到赖伯瑞斯计划总指挥面前，对方不太领情就算了，还恶狠狠地朝他大吼。 “你在想什么，快把它拿走！” 他吓了一大跳，赶紧把香槟拿走，并后退了好几步。 总指挥看着他脸上惊恐万分的表情，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事。 “罗斯，不好意思，我怕饮料倒了会弄坏仪器。” “没关系，刚刚是我太不小心了。” 跟总指挥是多年好友的罗斯，深知对方的个性，不在意地恢复成原来的表情，重新把香槟递到对方手上。 “谢谢。” 总指挥轻啜了一口香槟，但目光却仍紧盯着雷达上发亮的光点不放，罗斯看了也摇头。 从两年前计划筹备以来，总指挥就像个上紧发条的机器人，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嘴里除了赖伯瑞斯，还是赖伯瑞斯。连现在它平安升空了，内心那块大石还是放不下。 罗斯拉了张椅子，坐在他身旁，“它都平安升空了，你放松一点嘛。” “罗斯，到赖伯瑞斯平安返航以前，我都无法放松。” 罗斯抬眼看着大荧幕上的倒数计时器，没好气地说：“那你还得烦恼个八百九十六天又二十三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又三十一秒，拜托——Boss，算我求你了，给自己一个假期吧，不然你的神经会被扯断的。” 总指挥把喝完的杯子放到离仪器较远的地方，回头认真地看着好友。 “赖伯瑞斯号对我很重要。” “这我当然知道。第一次参与土星计划、第一次负责计划总指挥、第一次发射无人太空艇升空……” “除了这些之外，它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总指挥的指尖抚过那个发光的亮点，轻声道：“我期待着我们一起迎接赖伯瑞斯号回来的那天。” 听见对方这么说，罗斯也对这个工作狂兼天文狂热的好友没辙，站起身与其他同事一同庆祝去。 罗斯始终不知道，好友看着自己背影的目光，比仰望星空时，还要炙热。 纵使总指挥如看顾婴孩般，日夜关照着赖伯瑞斯号，远水仍救不了近火，意外还是发生了。 在发射后第一百零三天，他们失去了赖伯瑞斯号的讯息及方位。 据最后收到的各种资料推测，赖伯瑞斯号很有可能被小型陨石击中，导致收发讯器受损，无法回传讯息或接受指令。 赖伯瑞斯号计划里的航太工程师和各类专门科学家忙碌了五十三天后，评估重新联系上赖伯瑞斯号的可能性驱近于零，各会部门长官开会后决定终止赖伯瑞斯号计划。 但有一个人仍不肯放弃赖伯瑞斯。 赖伯瑞斯号计划总指挥提出多次重启计划的申请都被驳回，经历调职、降职、被冷冻，葬送了大好精英人生之后，他保住了太空总署里的一小间研究室，以供发射讯息寻找赖伯瑞斯号之用。 他每天上完班后必会回到这间研究室，他几乎住在这里，分秒不停地发射讯息，希望得到回音。 他对赖伯瑞斯号的异常坚持被视为心理疾病，除了每年得接受太空总署的适任评估健康检查外，他几乎没有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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