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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季骁很不耐烦地把他赶走，可有一次季予风像只八爪鱼一样扒着他不肯离开，那一个瞬间里季骁突然就觉得，其实两个人这样热烘烘的贴着也挺好。 他的肩膀抵着他的，头发扫过耳廓，呼吸蹭着鼻尖，温度沿着皮肤传递，很暖和，很舒服，体温在冰原上造了座避风岛，让他灵魂都有了归处。 爱在心跳与血肉中萌生，在一次次笑与泪中趋于完整，可他不是合格的哥哥，更不是合格的爱人，以至于脚尖踏上深渊的边沿才发现，原来是他把玫瑰认作杂草，亲手拿镰刀斩断爱的枝条。 季骁垂眼看季予风上课，听得比谁都认真，他的人生中几乎没有这么平静的时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说，只静静盯着一个人也甘之如饴。 桌前的季予风翻译着那篇教人表达情感的童话。 “大树爷爷说，蜻蜓只有四个月的寿命，所以要抓紧时间向喜欢的所有说‘我爱你’，这样就不会被忘记。” “于是小蜻蜓飞到老梧桐面前说：‘爷爷，我爱你。’” “小蜻蜓飞到父母面前说：‘爸爸妈妈，我爱你。’” “他飞到很远的地方去，对每一朵花、每一棵草说爱，他爱太阳，爱月亮，爱大自然。” “这趟旅途中小蜻蜓遇到了停在草尖喝露水的大蜻蜓，于是他又飞到大蜻蜓身边说：‘哥哥，我爱你。’” 翻译到这里的时候，季予风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他接着念了下去，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看不到的地方，季骁向后靠在墙上，缓缓抬手盖住眼睛，时间塌缩，宇宙在降落，耳朵像浸了水，失真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以前传来。 “哥哥，好爱你呀。” “哥，我爱你。” “哥，我治不好了。” “哥，你救救我吧，我要疯了。” 疯了，最后所有人都疯了，季予风的声音仍然源源不断的在耳边回响，那条以爱为名的锁链紧紧缠绕在季骁身上，越收越紧，然后锢进皮肉使他朝不能安夜不得寝。 呼吸变成一件难事，季骁突然就不想等了，这一切原本都该是他的，季予风是他的，季予风的爱也是他的，被人类隐藏得很好的兽性占了上风，季骁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咬住季予风的脖子，把他叼回窝里看紧藏好，拿珍贵的宝石堵住出口，让那双眼睛里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 爱也一辈子，恨也一辈子，季骁想要季予风的一生。 他的目光越来越沉，变成一簇暗色的火，隔着虚空贪婪地舔舐着无知无觉的人。 季予风收拾好背包出门的时候，豆豆跑过来递给他一个大袋子。 “小季老师，这是我奶奶从老家带来的橘子，自己种的哦。” “好大的橘子，谢谢。”季予风惊喜地接过。 其实橘子是他最喜欢的水果，小时候和江安桦在北方漂泊，那里的橘子卖的贵，他每次路过水果摊只是看看。 后来天天和季骁生活在一起，阿姨们常买葡萄，各式各样的，季予风总不好意思伸手要，就跟着季骁一起吃葡萄。 再后来渐渐长大，生活中总是大事小事不断，也就再没有安安静静吃水果的心情。 现在他拎着一袋个大饱满的橘子跟豆豆告别，也像和从前的坏心情告别，路边大树的叶子稀疏，天却湛蓝。 “叔——”豆豆朝二楼喊，“小季老师走了。” 季骁的身影在楼梯拐角出现，他慢慢走下来，拍拍豆豆的头。 “干得不错，叔叔回去就给你妈妈批假，让你们想去哪玩就去哪玩。” 豆豆的母亲是皓康的技术总监，近水楼台最方便，季骁早早就把主意打到了小孩儿头上。 那个周文意总时不时在季予风身边晃悠，实在碍眼，帮季予风把欠的钱早日还清，他就有正当的理由阻止两个人再碰面。 他刚准备离开，就看到季予风给他发来新消息。 【温先生，我今天去给豆豆讲课了，但她对知识的掌握很牢固的，我讲的那些对她帮助不是很大，要不您再请个更专业的老师吧，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这样的性子到社会上不知道要吃多少亏，季骁找了一堆理由发过去，又交代豆豆下次要装得笨一些，更坚定了早日把季予风圈在身边的想法。 曾经他以为自己是自由远行的轮渡，是要离港的船，可当大风吹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季予风才是那个舵手。 这次季骁收起了风帆，他自己情愿的。
第31章 跳脚 因为便利店只在学期内开张，所以季予风不再像从前那样忙碌，给豆豆的补习也接近尾声，他拿到了一笔十分可观的工资。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讲课时季予风都觉得如芒在背，但环顾四周时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只能缩缩脖子，把紧绷的情绪慢慢放松。 日子就这样走到了年底。 “予风，我要回老家了，晚上一起吃饭吗？”周文意给他打来电话。 一周前他终于把最后一笔钱打到周文意账上，季予风也有心庆祝，于是便约定好晚上一起去吃火锅，顺手发了个朋友圈。 公司的员工已经在陆陆续续放假，程青还坚守在工作岗位上，他隔着玻璃偷瞄季骁喝了马尿一样的脸色，发誓这一定是他最后一天上班。 就算三倍工资也不干了，他不要有命赚没命花。 不到五点，带着全世界欠他八个亿一样表情的季骁拿着车钥匙走了，程青跟在后面宣布赶紧下班各回各家，留守的职员都喜气洋洋，能提前下班就是天大的喜事，无人在意老板的低气压。 季骁又换上了那辆掉链子的破车，忍着胸腔里快爆炸的气团在H大门口蹲守，烟灰落了一地，清洁工大爷扛着扫帚赶来，劈头盖脸说了他一顿。 “我知道了啊。” 衣着光鲜的季骁满身烟味的坐在那辆泡水车里应付着义愤填膺的大爷，一个头两个大，忽然他敏锐地锁定了那辆正驶出校门的车，立刻挂挡点火。 “您让让，我这急事儿。” “再急也不能随意破坏市容市貌啊，你这小伙儿咋这样。”大爷依旧毫无知觉地挡在车前。 空调坏一半的车里，季骁汗都快冒出来，他一边盯着周文意的车，一边乱指。 “那边还有吐痰的怎么不管，您赶紧看看去吧算我求你的。” 祸水东引，大爷终于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个没素质的小学生身上，发动机嗷嗷叫了两嗓子，排气管晃了晃吐出口黑烟，季骁尾随着两人离开。 他死死盯着周文意的车屁股，控制着不发疯追人家的尾，这辆便宜货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每次出现都是为了把自己撞下悬崖，季骁总是在坠落中惊醒，冷汗出了满身。 他像个财产被别人霸占的窝囊守财奴，愤怒焦急又没什么行得通的办法。 火锅店的卡座之间用竹帘做隔断，靠窗的一排是双人座，季予风被店员带着坐到靠中间的位置。 季骁鬼一样坐在与季予风一帘之隔的地方，挑剔地打量着这家要不是为了季予风否则他一辈子不会踏足的火锅店，听周文意跟服务员点菜。 什么玩意儿，自己拿个菜单装哪门子大头蒜，凭什么不让…… “没事的，我都可以，你点就行。”是季予风的声音。 你不可以。 季骁面无表情盯着面前的茶壶，弧形的不锈钢立面把他照成扁扁的一片，有点滑稽。 季予风虽然不挑食，但他不爱吃块状的煮胡萝卜，不过炒胡萝卜丝和白萝卜块就总吃很多，他喜欢吃只烫几秒钟的脆生菜，不喜欢吃被煮成软趴趴的老生菜。 爱吃和牛，菜喜欢茼蒿，菌子只吃普通蘑菇，不喜欢吃鸡枞竹荪黑松露这种奇怪的，尤其是羊肚菌，从前在季家时阿姨拿来炖清汤，季予风总是离它远远的。 “最后再上份羊肚菌吧，就这些。”周文意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你懂个屁！ 有关季予风的很多很多事，在季骁未曾察觉的时候深深印在脑海，成了身体里约定俗成的一部分，然后在无数个像这样的瞬间里跳出来冲他做鬼脸，笑话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心脏欺骗了大脑，还是感情打败了时间。 “先生请问您几位，要点什么？”老板娘过来问。 季骁黑着脸冲她比个嘘，拉过菜单指了几个菜，压低声音说： “这些给后面那桌送去，说是店里活动送的就行。” 老板娘立刻意会，乐呵呵地看着单子招呼后厨。 也许是他身上弥漫着太重的失恋气息，有位在这儿打寒假工的小姑娘好心拿了个单身贵族陪伴抱枕放在他对面的座位，转身羞涩地跑走。 额间两根青筋蹦出来，季骁真想大喊他不需要，可是饭点店里忙起来，他又变得无人在意，只能和对面那个卡通猪大眼瞪小眼。 “这段时间都挺好吧，我看学校里现在清净不少。” 姓周的又开始主动没话找话了，季骁往后靠，几乎和季予风背对背。 其实周文意和季予风有段时间没联系，他们都是忙起来不管白天黑夜的人，目前一门心思扑在学业和工作中，偶尔聊两句还要感叹一下就业难。 “嗯，比之前要方便一点，餐厅里我最喜欢的那个窗口也没有关门。”季予风高兴地说，“而且现在种类还变多了，特别好吃。” 季骁嘴角上扬了一个角度。怎么可能关门，那家粉店本来马上就要倒闭，老板都买好车票准备收拾东西回老家，是季骁砸钱养着摊子，料也换成了进口货，连汤底都是按季予风的口味特意调的。 他正得意，就听见周文意开口： “其实过年你去我家也没事的，不过就是小孩子有点多。”他想起来自己那堆侄子侄女就头疼。 季骁一下子坐了起来，愤怒地转身隔着帘子瞪周文意。 把我当死人了？他气得牙痒痒。 “不用不用。”过年是一家人团圆的事，季予风不想麻烦别人。 “我找了别的事做，不用担心我的。” 季骁松了口气，刚刚季予风要是敢答应，那现在他应该已经拽着人离开。 春节，一家人团圆，他跟季予风一起过年名正言顺，理所当然，哪里轮得到别人指手画脚。 说话间菜已经上齐，满满当当占了四排架子。 “我们好像没点这么多吧？”季予风疑惑地问，“是不是上错了。” 老板娘眉飞色舞的，十分爽朗地说这是店里的活动，还暗戳戳表示让他在亲戚朋友中宣传一下。 “哎，好好，那谢谢了。” 季予风看着架子上的菜对周文意说： “就是这送的也太贵了吧，开火锅店这么挣钱吗？”他夹了只青虾丢进去煮，“不过送的这些我都挺喜欢，下次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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