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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喉咙挤出一个扁平的单音,诺亚把脑袋埋进手肘,拒绝和启明对视。 “不送送我吗?”启明抬手,抚摸仿生人滚圆的后脑勺。 “我浑身都疼。”诺亚可怜兮兮地说,“芯片疼。” “倒是个新奇的症状。”启明说,他勾着仿生人的下巴,印下一个柔和又苦涩的吻,“跟着我,但不要和我说话,你做得到吗?” 诺亚眉头紧皱,黑瞳泛着幽幽的深蓝,它说:“我能做到。” “好。”启明摸了摸诺亚的脸颊,站起身,整理一下袖口,矜贵的模样不像奔赴战场的士兵,像是运筹帷幄的典雅谋士,“我去拯救世界了。”话音刚落,他腼腆地笑着看向诺亚,“这句话还是适合你来讲。” 仿生人目送造物主离开小院,清瘦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小路尽头。诺亚抛弃躯壳,游走于电缆和网络之间,它熟稔地调取监控画面,十个片段、一百个片段、成千上万个片段任由检索引擎挑选——无形的神明伸出手指,拨动命运的齿轮。 启宅占地六亩,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地形复杂多变,这难不倒久居于此的大少爷启明。路过保安亭顺走制服,依靠诺亚的帮助屏蔽警报设施,他压低帽檐,堂而皇之地踏进员工通道,走出豪门高墙,越过马路,拉开厢式货车的车门。 望远镜收录了启明的背影,爱德精神一振,对汤姆说:“机会来了,我们下楼!”他将手枪别在后腰,想了想,又加上一根电击棒,不能把人直接撂倒,他还得询问笔记本和总结构图的下落。 启明没有驾照,完全不会开车,幸好他机械天赋超群,简单摸索一番竟然启动了货车,朝星际列车车站的方向驶去。刘好购买的二手车估计是废车场最破的那一辆,上古手动挡,换挡必须踩离合,除了喇叭哪哪儿都响,称它为二手车是给它面子,估计转卖十八手都不算过分。 货车起步三点头,踉踉跄跄地跑起来,没两步遇到红灯又吭哧吭哧地停下。启明心里清楚这都是他预先安排的诱捕环节,仍免不了叹气,锦衣玉食的大少爷这辈子没摸过六面漏风的车。 爱德骑着摩托,身后载着他的小徒弟,压根不需要提速,慢慢悠悠地追上货车。汤姆伸腿一脚踹上车门,本就摇摇欲坠的车门“咣当”一声坠地。爱德保持杀手人设,硬是没笑,掏出手枪对准驾驶室:“靠边停,我们谈谈。” 货车速度不降反升,启明踩死油门,生生将古旧的汽油发动机性能拉满,咆哮着冲向十字路口。 爱德灰绿的眼珠闪过一丝兴味,优秀的猎人尤为享受猎物垂死挣扎的丑态。摩托车加速,轻易追上货车,他干脆利落地摁下扳机,子弹打中启明的肩膀。 血液洇红外套,启明牙关紧咬,不够,他必须表现得宁死不屈,以打消杀手的顾虑。尖锐的疼痛如潮水翻涌,沿神经向上,麻木了启明半边大脑。他紧抓方向盘,即使后腰有枪,也腾不出手还击。他高估了自己的忍受能力,低估了杀手的耐心。 爱德和电视剧里啰嗦拖沓的角色不同,他出手狠厉,目的性极强。灰绿的眼珠似笑非笑,摩托绕到货车右侧,杀手的枪口再次对准启明的右肩,他说:“靠边。” 货车停下,并非启明不想反抗,纯粹因为他忍受不了左肩的疼痛,半边身子失去知觉,血液流淌,浸透T恤,失血过多引发耳鸣和失温。爱德拉开车门,没来得及发问,入眼是陷入昏迷的青年人佝偻在狭小的驾驶室里。 “师父……”汤姆犹豫地说,“他不会死了吧?” “死不了。”爱德对自己的枪法有十足的信心,他翻出绷带,为启明包扎止血,指挥汤姆把启明搬到树林带。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涂装的面包车停靠路边。 铺天盖地的黑暗将启明包裹,再醒来,左肩传来的疼痛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启明。”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查理站在病床旁,笑眯眯地说,“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清醒会面。” 启明平躺在床上,左肩捆绑着繁复的纱布,凉淡的视线上下打量查理,他说:“是的。” 在这之前,查理和启明交锋过两次,一次夺走了启明的双腿,一次夺走了启明的记忆和造物。天资聪颖的造物主在查理面前,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当下,是第三次交锋。 “你看起来很冷静。”查理说。 “你想要我有什么反应?”启明问,“你已经抓住我了。”失血和疼痛令他面色惨白,气息奄奄,黝黑的瞳仁浮起倔强和屈辱,“你要的东西,我没有。” “我还没说我要什么。”查理扶床坐下,自以为掌握主动权,“你想青史留名吗,小子?” “你是说穿梭机?”启明说。 “是的。”查理说,“我们合作造出穿梭机,回到过去,修正时间线,带领人类绕过战争,做出一番伟大的事业。”淡灰的眼珠燃烧着熊熊火光,充斥着对权力名誉的强烈向往,“你我的名字,将刻在历史的丰碑上。” “绕过战争?”启明抬眼,“查理教授,我记得你才是站在人类对立面的人。”平稳的声线愈显讥诮,“历史书镌刻了你的恶名,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何必回到过去。” “牙尖嘴利的毛头小子。”查理神色扭曲一瞬,险些没维持住良好的修养,索性放弃利诱,开门见山,“你小姑说总结构图在你那里,让你家人用图纸换你的性命。” “我确实得到了一本笔记和一张总图,笔记详细记录了穿梭机组装的注意事项和调试指南。”启明说,“可惜你来晚一步,上周我烧掉了这两样东西。” “祁阔认为,大灾年出现的根因在于时间穿越。”启明说,“2088年天灾频发,人口数量从七十亿降至三十亿,人类承受不起第二个‘大灾年’。” 查理看着启明说完一通悲天悯人的话,笑着摇头:“联盟把你教育得很好。”他抬起右手,恶劣地拍打启明受伤的左肩,渗出的血液染红纱布,启明隐忍不语,强行咽下痛呼。 “我今年七十二岁,见过许许多多的人。”查理说,他打了个响指,“人类看不起蟑螂,殊不知自己和蟑螂没什么两样。九成九的人浑浑噩噩地来,稀里糊涂地活,莫名其妙地死。幸好命运总会孕育出零星几个懂得运用大脑的人类,例如你我,带领整个族群向前走。” “2088年,人类死亡过半,两三百年过去,逐渐恢复到五十亿。”查理说,“没人在意死去的灵魂,大家只在乎赢家。” “你太傲慢了,查理。”启明整理领口,指腹抹去锁骨和喉结沁出的冷汗。 “呵,还轮不到你对我指指点点。”查理的语气暗藏不耐,“你肯定看过笔记和总图,记得多少内容?” “不记得。”启明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他说得太快太急,格外欲盖弥彰。 查理的手指再次摁在启明的左肩,看着纱布上的血花逐渐绽放,他笑得残忍又快慰:“启明,你很聪明,然而聪明弥补不了阅历的鸿沟。”他站起身,拍拍手,对守在病房门口的医生说,“给这小子换新纱布。” 精神矍铄的老人回头瞧一眼倔强的年轻人,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走出病房。
第103章 螳螂捕蝉(三) 就在启明被绑架去和查理会面的当天,联盟和启宅乱成了一锅粥。 “什么?!启明失踪了?”叶亭荷看着愧疚的护卫队队长杨集文,“你跟我来。”她等不及听杨队长的解释,领着人急急忙忙敲响连佩玲的办公室,“主席,有急事找您。” “进。”连佩玲说。 叶亭荷推门而入,说:“启明失踪了。” “怎么回事?”连佩玲表情淡定,似是早有预料。 “中午十二点半,启明的保姆陈雁桥报启明失踪。”杨集文说,“启宅里没找到启明的踪迹,保安室汇报丢失一套制服。”他懊恼地挠头,“我们只想着不让外人进来,没想到他自己出去送死。” “拿到监控录像了吗?”连佩玲问。 “在这里。”杨集文打开联络器,将视频传输至连佩玲的电脑。 三人看完视频,连佩玲说:“我知道了。杨队长不必自责,启明想跑,有一万种办法绕过你们。”她推一下镜框,感慨道,“这孩子比我想象得更勇敢,那我们也不能拖他的后腿。杨队长,麻烦你去叫练西刚来我办公室。” “好的。”杨集文点头,转身离开。 叶亭荷不明白连佩玲在说什么,她识趣地止住好奇,没有贸然发问。 连佩玲也不准备开口解释,她说:“小叶,‘新人类’的事进展得怎么样了?” 堤丰接入了2341万“新人类”,没等到查理下达指令,“新人类”们陆续发作,难以自控地崩溃疯狂。各大洲联盟政府在人力资源捉襟见肘的情况下,不得不全力投入,收拾烂摊子,病人家属们捶胸顿足、后悔不已。而对于“新人类”的处理方式,线上线下争论不休,尚未定论。 叶亭荷接下了这个棘手的任务,她态度强硬,手段雷霆。比之其他大洲闹闹嚷嚷地纠缠伦理道德问题,她直接按照医疗垃圾处理了“新人类”的仿生人躯壳,把腐坏变质的大脑集中销毁。亚洲的“新人类”数量最少,仅有200多万,即便如此,也让叶亭荷忙得脚不着地、焦头烂额。 “家属自发送检130万‘新人类’,医院和环保局在加班加点地干活。”叶亭荷说,“至于剩下的70多万,交给地方政府摸排上报。” “好的,辛苦了。”连佩玲说。 杨集文带着练西刚敲响办公室的门,叶亭荷识趣地告别连佩玲。 “连主席,您叫我?”练西刚和叶亭荷擦肩而过,点头示意后关上办公室的门。 “坐。”连佩玲说,“有一项特殊任务交给你。” - 左肩枪伤崩裂引发的疼痛超过启明的承受阈值,查理离开后,强撑的镇定土崩瓦解,他泄力靠在床头,睫毛低垂,满背的冷汗浸透衣衫。医生手法专业地替他换了新纱布,不敢多言,匆匆离开。 疲惫之余,启明环顾四周,病房没有窗户,天花板四角镶嵌通风格栅,他猜测身处地下,应是在机械神教的核心基地。眼睛半阖,逐渐紧闭,临睡前他自嘲地想,诺亚把他养得太娇气,受不住一点儿疼。 接着,他开始想诺亚。 想人工智能躺在电流里哇哇大哭,无数的1和0组成泪水,会不会造成短路。 启明唇角微微上扬,彻底陷入深眠。 离开造物主的人工智能自然不可能躺在电流里柔弱哭泣,它强大的计算分析能力再次发挥作用,在一众驳杂繁冗的信息中,精准挑出了它能干预的部分——查理的体检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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