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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娃站在院子里，叫叶枝语出来晒太阳。 院子里坐着的人也多，有的还搬了藤椅出来，铺了毛毯，七嘴八舌地聊着天。 那几个年龄差不多的男生也在。他们也是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出去读书，平时不会待在家里，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才见得上面。 叶枝语有些不想出门。当年他们家的事闹得整个院子都知道，有些人也悄悄往外说，纪卫民他们家生了二胎不承认，结果这二胎把自己亲哥哥也给勾引了。 后来闲话传得沸沸扬扬，听着又玄乎，人们也不全信，只当玩笑来听。但对前半句话是认同的，因为叶枝语确实改口管纪卫民和范玉婵叫爸爸妈妈了。 总之是个挺奇怪的家庭。 叶枝语看到，那几个同龄男生会用轻视的眼神打量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他们总会聚在一起说着什么。只不过不会再当着叶枝语的面说，但叶枝语知道他们在讨论自己。 随他们说吧，叶枝语也不在乎，但又的确不想跟他们打交道，就坐在屋子里不出门。 纪卫民正在桌边泡茶，听见喜娃的呼唤，就看向叶枝语：“小语，不出去透透气？” 叶枝语摇了摇头。 今天纪筠声跟着范玉婵去街上办事了，一个上午都不在，午饭也没回来。 过了一会儿，叶枝语听见院外传来搬动竹栅栏的声音，沙沙地响，元宝也叫了两声。 他走出门，看见走进院子的纪筠声。 纪筠声的手里拿着一大捧腊梅花。 清癯劲瘦的灰色枝干上却绽着蜜蜡般光滑的黄梅，密密麻麻，沾上雪粒丝丝缕缕的清幽寒香。 纪筠声将那捧腊梅递向叶枝语，这次轮到纪筠声给他送花。 屋外的人都看着他们，叶枝语无暇顾及，但还是能听到闲言碎语。 “在街上看到有人在卖腊梅，觉得你会喜欢，就买回来了。” 叶枝语对他笑了一下：“谢谢哥哥。” 两人进了屋，纪筠声跟在后面，目光冷淡地扫视了半圈院子里的人。 范玉婵被留在街上打麻将了，父子三个围坐在桌边喝着热茶，闲散地聊天，讲起纪卫民厂里发生的有趣的事，又说到纪筠声和叶枝语在大城市的生活。 从小到大，纪卫民回家的次数少之又少，万华煤矿离这里太远，他们很难能像这样坐在一起。 话题忽顿，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各自盯着手里的茶。 “筠声，小语，”纪卫民忽然开了口，“想办一场婚礼吗？” 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爱情不需要遮遮掩掩，他们是一对正大光明的恋人。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是纪筠声先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问道：“什么？” 纪卫民给他添茶，神色很平静：“我说，等开春了，和小语办一场婚礼吧。” —— 今年的年夜饭和往常一样丰盛。 范玉婵允许叶枝语喝点白酒了，说他长大了，也可以锻炼锻炼酒量。 “我酒量正常，只不过很容易上脸。”叶枝语红着脸说。 “随了你妈。”纪卫民说道，“筠声就是喝醉了脸都不红。” 叶凤兰也笑：“今年我孙子这杯不再是雪碧了吧？” 叶枝语想了想，说道：“还是雪碧好喝。” 热气腾腾，其乐融融。年夜饭吃得晚，一家人都在等电视播春晚。 饭吃到后半段，纪卫民说全家碰个杯，六只杯子清脆悦耳地撞在一起，晃漾着酒里的六盏灯。 “小语，”纪永康看着自己的孙子，“对家人说点儿新年祝福。” “好呀。”叶枝语站起身，举起酒杯，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笑意盈盈开了口，“祝大家新年快乐。” “唉呀，”范玉婵先笑了，“我幺儿怎么连祝福语都不会说了。” 纪卫民笑着看向叶枝语：“你幺儿醉了。” 叶枝语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向纪筠声：“哥哥先说。” 纪筠声微一挑眉，叶枝语又耍赖。 纪筠声站起了身，先把酒杯举向纪永康和叶凤兰的方向：“希望爷爷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然后转过来望向纪卫民和范玉婵：“希望爸爸妈妈鸿运当头，万事如意。” 最后对着餐桌中间：“希望我们一家身体健康，笑口常开。” 叶枝语不乐意，拽了下纪筠声的手臂：“那我呢？” 范玉婵笑着说：“哥哥在逗你呢。” 纪筠声对叶枝语轻笑一下，将酒杯递到对方的面前。 “希望小语不用刻意讨人喜欢，” “希望小语做笨蛋。” 叶枝语不需要八面玲珑，像醉酒后这样钝钝的也很好。 反应不及时是因为没有警惕，不需要时刻保持自我保护的状态。脑子转得慢是因为在放松、在被爱。 叶枝语虽然喝得有点醉了，但想了半天之后似乎也能听明白纪筠声话里的意思，乖乖地一点头，接过纪筠声的酒：“好。” “还喝。”纪筠声有些无奈，将酒杯拿回来，“再喝就真的变成笨蛋了。” 瓜子，花生，麻花，开心果。盘子里的零食见了底，家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电视里闪过人们幸福洋溢的脸，所有人都在等待新年。 春晚好漫长，叶枝语只看了魔术和几个小品，就靠在纪筠声身上，闭着眼昏昏欲睡。 其实纪筠声也没怎么看春晚，但要陪着家人守岁。他拿了一张毯子盖在叶枝语的身上，目光也始终望着叶枝语的脸。 新年的钟声响起，外面传来一连串的烟花声。纪筠声看着倒在肩上的人，心想叶枝语估计也没有精力再去放烟花了。于是将人抱起，回了房间。 屋外有夜雪覆竹，枝叶噼噼啪啪地倒下。 “纪筠声。” 叶枝语被放倒在枕头上，扯了被子，又强撑着睁开眼皮，含糊地喊了对方一声。 纪筠声将散乱的被子给他盖好：“怎么了？” 床上的人想了很久，只说了个“嗯”。 叶枝语神色郁闷，似乎因为不太清醒而感到忧愁。纪筠声有些好笑，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嘴角。 脑子里灵光一现，叶枝语想起来了，他抱住纪筠声的颈间：“纪筠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纪筠声细密地吻他，“乖乖。” ---- 邻居：……疯子一家人
第50章 50.北街春 雪还没停，会仙街的春天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换上一身新绿。 这条路叶枝语再熟悉不过，坡上的院子有他的家，也有他最喜欢的纪筠声。 他站在坡下，听着上面传来的脚步声，踏在干净的雪地上，身侧有竹叶因风而响。 “叶枝语，”纪筠声无奈道，“车还有一个小时才开。” 叶枝语对他笑：“我们提前去街上看看嘛，说不定有舞龙的呢。” 春节都快结束了，舞龙的早散了，纪筠声一边想着，却又牵过他的手，陪他一起走过冰封的水塘、田野、矮坡。 前几天，叶枝语说想去纪筠声的中学看一看。 纪筠声记得他俩在这里发生过不愉快的事，一时有点愧疚，当然没办法拒绝叶枝语。 叶枝语倒没想那么多，当年他想跟哥哥进城里，也不只是想出外面玩，其实他更想看看哥哥未来读书的地方。因为会仙街的人都说纪筠声有出息，考到了一所好学校。 纪筠声的初中和高中都是在这里读的，可当时纪筠声没带他进学校里面。所以他就想着，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看一眼。 去的时候学校还没开学，保安不让进，说得等老师批准。 纪筠声就带着叶枝语在这个城市里玩了两天，主要还是去吃好吃的。 尖椒兔，得去老居民楼的苍蝇馆子里吃。兔肉鲜嫩，青椒刺激味蕾，花椒麻得嘴皮一直跳，里面垫的藕片和青笋腌透了麻辣的料汁。 烤苕皮，表皮被烤得起了一层焦脆的泡，油辣子浸透软糯的苕皮，里面裹了酸萝卜、酸豆角、折耳根。 毛血旺，黄喉、毛肚、午餐肉、鳝段、豆皮，一大盆红油泼在上面，不同的配菜吃起来既嫩滑又脆爽，层次丰富，香浓开胃。 口水鸡，肉嫩多汁，口感鲜滑，芝麻红油色泽红亮，又因为是凉菜，吃起来倒也不觉得腻，椒麻香气也格外爽口。 耗儿鱼，用来煮火锅，肉鲜刺少，一抿就剔了骨落入唇齿间。青笋、藕片、土豆、鸭肠、肥肠、鱼籽在火锅里沸腾，都被压进香辣的蘸水里。 这里的雪也还在下。 叶枝语每到寒假都会回乡下，回会仙街。所以他没见过其他地方过年是什么样的，更没见过城市里的春节。 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过年本来就应该是热热闹闹的，满地扫不完的鞭炮纸屑，到哪儿都能听到欢声笑语。可城市的年味儿似乎淡了很多，道路上是干净的，本就显得稀疏的树木更加光秃秃，春节的路边商铺不开档，一排一排紧闭的卷闸门。 只有在公园才能看到欢笑的人们。可是公园也没什么好逛的，还不如在冷清的街道上走一走。 不过无论在哪儿，只要身边有纪筠声陪着他，就不会觉得无聊。 终于等到学生回校报道的那一天，虽然也还在下雪，但两人不想再多待，决定还是去看一眼，下午就回家。 还挺多人，叶枝语站在路边，恍惚想起上一次纪筠声带自己来这里，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但记忆中的景象和眼前的场面也没有相差多少，校门口对面的社区游乐场也还没拆，一堆小孩子在上面争抢着滑滑梯。 纪筠声还在跟保安说明情况，叶枝语看着那个游乐场，注意到石椅上有个小朋友在流眼泪，身边也没有大人。 叶枝语不喜欢小孩，但那个小孩哭得太安静了。 于是他走过去，盯着那个小男孩看了一会儿，又蹲下身去，问他：“怎么了呀？” 那个小男孩抽泣着，回答了叶枝语的问题：“哥哥不要我了。” 叶枝语一顿，掏出纸巾给他：“你哥哥去哪里了？” 小孩伸手指向人满为患的校门口：“他一直不出来。” “哥哥没有不要你，”叶枝语对他笑了笑，“再等等哦，哥哥是被老师留在教室帮忙了。” 小男孩将信将疑地望着叶枝语：“真的吗？” “当然呀，你看，哥哥还给你留了伞。”叶枝语还是笑着，伸手揉了下小男孩的脑袋。 “叶枝语。” 对面遥遥地传来纪筠声的声音，叶枝语回过头，看见纪筠声正站在保安亭边，手里拿着一条被吹得翻飞的放行条，朝着这边挥了下手。 “诶！”叶枝语应了一声，朝着纪筠声的方向步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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