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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信息素不发作的日子,他也曾经过得多姿多彩,自从他患病,除了痛,就只剩下痛,哪都不能去,只剩下无止境的、被剥夺了生命力的空壳。 视频直至结束,都是满满当当的日常,温暖,阳光,是他梦寐以求,后几年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丝毫没有毒信息素的困扰。 可视频只起到承载回忆的作用,里面的一切都已然实实在在发生在了他的身上,但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毒信息素,只记得谢秉川的冷,还有折磨他许久的病痛。 人都是这样,为了几个瞬间而活,却又总是对痛苦的、难堪的、难捱的感觉念念不忘,记忆尤深。 覆过细水流长的甘甜,没过栩栩如生的瞬间,时不时想起那些刺痛的、溃烂的伤口,用锋利的刀挑得稀巴烂,再一遍遍舔舐伤口。 贪恋痛。 “噔”的一声,他从芯片存放的视频中回神,模模糊糊间,他看见身前一直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余温言眨了一下眼睛,眨落眼泪,才终看清。 谢秉川脸色不忍,掏出纸巾递给他:“擦擦,别用这张脸哭。” 他接过,抹掉眼角即将落下的眼泪。 “你为什么不在芯片里放。”他问。 “放什么。” “毒信息素发作。” 谢秉川微微蹙眉,轻吐口气,眼睫微垂:“我没有记录痛苦的习惯,也没必要也让你体验,”谢秉川停了停,继续说,“是江无漾放的芯片告诉你的?还有手术台的事。” 一瞬间的恍惚瞬间消散干净,余温言点头,将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篓里,似笑非笑:“差点受芯片影响忘记了,你可是把他害死了的。你抽掉那部分,我现在越发怀疑,你只是想要一个、没有那段记忆的余温言,对不对。” 谢秉川没有反驳,一如既往。 “那你失策了,我已经知道了,”余温言淡然,又笑笑,“这么会算计,不如算算自己良心值多少钱。” 房间门“嘭”的一声关上,徒留谢秉川盯着门板出神。 门铃被按响了。 谢秉川走下楼梯,挪着步子走到门边打开门,村长皱纹纵横的老脸骤然出现在他眼前,“扑通”一声给他跪下,泣如雨下。 “谢队长,你们行行好吧,这个月,光这个月,村里已经走了三个老人了,还都看着全身一点一点变僵硬,器官衰竭走的,肯定是那个病,山神发怒了,山神发怒了啊,你们别再上去了,求求你们了。” “您先起来。”谢秉川要去拉他,却拉不动。 “不,不,您先答应我,我知道,您的omega去世,您很悲痛,我们也很悲痛,我问过我内人,她也是被逼迫的,才和你们说那个什么神医,她不知道会害死余温言啊,她现在手脚都僵住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你们大人大量,救救她,救救她好不好,别再上山了。” 谢秉川脸色有些苍白,似是想起了什么,问村长:“你说的这个病,是什么病,有什么特征。” 村长摇头不肯说:“说出来会触怒山神的,不能说。” “四肢僵硬,是否从部位开始?器官还会开始衰竭?” “是,是啊。我们并不是有意忤逆联安局,也不是有意忤逆余家,我知道余家家大业大势力大,但山神发怒,真的会将山脚下全都埋了,这里也逃不了啊,求求你……” 村长还在哀求,谢秉川已然听不进去半分。 他沉重呼吸着,想起余温言尸检报告赫然写着“死前器官衰竭”,又想起从很早很早前,每每发情期,在他注入信息素后,余温言的右手就总是自然垂落着,他问起,余温言会说“冻僵了”。 还有前不久研药所发来药的成分,告诉他,这是某种疾病的特效药。 可他一直搜寻无果,没有任何一种病对得上名。 谢秉川深吸一口气,在搜索中输入“雪松柏症”四个字,屏幕缓冲少许,只跳出来一条词条: 雪松柏症。 慢性绝症,潜伏期3-10年,多出现于析木区雪陵村。 发病期间头发一夜银白,睫毛眉毛变淡至完全变白,且部分身体部位雪松柏一样僵硬,器官逐渐衰竭,异常怕冷,致痛。 该病于十年前,雪陵村最后一位患者去世后,彻底消失。 无对症。 第10章 10.“听见你快死了” 谢秉川一直在深呼吸,却只觉得空气越发稀薄,稀薄得令他快觉窒息。 “您说的,可是雪松柏——” 完整的名字还没念完,村长突然猛地一蹿高,抬手捂住他的嘴,不住摇头,双目圆瞪,满脸恐惧:“说不得,说不得啊!说了山神就要发怒了,说了村子就要被埋了,说不得啊!” 谢秉川拉下村长枯槁的手,再三保证不说名字。 他艰涩地咽下唾沫,安慰村长:“我会帮忙请最好的医生过来,帮村里人看看的,近段时间雪山风雪也不曾停,我们不上去。” “没有的,没用的,”村长退了半步,扶着门框,大口吸着气,脸颊因太过用力已经显得有些瘪,一吸一放犹如给干瘪的气球充气,又猛地放掉,“只有来这里的人会得病,上面只想让我们全死光,全死光!之前这里旅游业多发达,这村子住得满满的……” 说得急了,村长说两句便喘口气。 “若是让外面的人知道了,又会把这里封死,他们怎么会那么好心来这里救治!十年前就打着救治的幌子,把我们关在这村子里,也不给进物资,白白耗死多少人!”村长满眼激得通红,似是将谢秉川当成了发泄对象,抓住他的领子,唾沫星子乱飘。 “来村里的人也会遭殃吗。”谢秉川蹙眉。 “触怒了山神,一个都跑不掉,”村长突然有些脱力,刚还拽着谢秉川的领子,这时已经蹲坐到了地上,手顺着下滑,掠过alpha劲瘦的腰身,攥住了alpha的衣尾,“你们也跑不掉。” 谢秉川恍惚间,眼眸掠过村长发丝间,若隐若现的一抹银白,顿时脸色也跟着变得苍白。 “您最近怕冷吗?”谢秉川撑住村长将要歪倒的身形,从厨房给他搬来椅子。 “怕。我大概也是中招了。一着冷,浑身发疼,那冷意就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往我骨头里扎,”村长弓着腰,忆起那冷意,不时抖两下,又忽地想起什么,眼眸瞪大看着谢秉川,“等等,余温言那时候是不是也这般怕冷?” 谢秉川喉结上下滚动少许,沙哑道:“他很早就怕冷了,应该和他没——” “就是他!”村长从椅子上跌下来,怒意尽显,“这病已经有十年没出现了,只有一个人出现才会大范围传播,是他,肯定是他,他的头发来时就已经是银白色的。” “他头发本来就是冷白灰色。” “肯定是他,肯定是他!他们说得没错,余温言果然是毒瘤,灾星!他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村长拽住谢秉川的袖子。 “够了!”谢秉川一把甩开,声音冷了好几度,“没有证据就张嘴造谣,侵犯他人名誉,绑架威胁,故意伤害,阻碍联安局研究地质,几条命都不够你判。” 村长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跌坐在地上直喘气。 “你以为温言现在没法开口说话,造他的谣便不犯法了么。我手里证据一向够,若当初不是温言就算不舒服也要劝我别计较,你现在也不会安然无恙地站在这。” “你还耍起威来了,反正我也是要死了的,谁怕谁,你告啊,你去告啊!我说的哪句话有错,他最先出现的症状,除了他是传染源,还能是谁!”村长也怒了。 谢秉川冷冷:“你拿出证据先。” “跟他们讲什么道,”懒懒的声音从二楼传来,“脖子上顶个脑袋当摆件,都几十年没用,早生锈啦,似人当久了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村长抬眼一看,赫然看见一抹冷白灰,眉眼标致的男人手臂轻搭在扶手上,笑容如沐春风。 “扑通”一声,村长跌至地上,犹如见鬼,手指着余温言,瞪大眼睛张着嘴:“你、你、你……” “跟不上人类进化,语言功能也退化了吗。嘶,外面雪下大,好像更冷了,再不回去可就回不去了。”声音没有起伏,很平淡。 村长涨红了脸,气得摔门而出。 “终于安静了。”余温言揉揉耳垂,转身要折回房间。 “你站住,”谢秉川出声,“谁让你出来的。” 余温言语气依旧懒懒:“你家住大海吗,管这么宽。雪山下有海也冻住了,怎么没把你的嘴一块冻实。” 谢秉川快步上楼,抓住余温言的手腕:“别给余温言添麻烦。” 叫活人别给死人添麻烦。 余温言哂笑:“谢队长还是想想怎么向上面交差吧,工程拖快半年了。钱花掉不少,戏倒是一点不减,再怎样他也不会回来,麻不麻烦又有什么所谓,死后才开始担心他的声誉,不觉得晚了么。” 紧攥着的触觉骤然消散,谢秉川缓缓松开了他的手,余温言没抬眼看他,眼眸略微失焦地望向远处落地窗。 从这个角度,总能看到雪陵山的。 可自他清醒以来,那山上常常风雪肆虐,不曾停歇,将雪陵山也藏得干干净净。 余光中,他瞥见谢秉川喉结上下滚动少许,低声问他:“你听见多少。” “听见你快死了。”余温言淡淡。 他清楚雪松柏症的症状。 潜伏期那么久,只要周边出现一例,方圆百里内的雪松柏症都压不住,尤其雪陵村,感染率是最高的。 他本不是余家的小孩,他是被村里人排挤、驱赶,不得不跑上山,才被来度假的余家夫妻带走,当小孩养的。 可惜那场规模巨大的“雪陵村感染事件”,他没有印象。 被带回家后,他发了高烧,烧掉不少记忆,余母总说:“忘了好,忘了好,把邪祟诅咒也一并烧走,你以后就是余家的小孩,是爸爸妈妈的心头宝。” 但将他带离雪陵村,带不离他体内蛰伏的雪松柏症,具体发作的时期他已经不记得,只记得他越来越接受不了谢秉川的信息素,觉得好冷。 可他和谢秉川的信息素匹配度本就只有0%,相悖的信息素流入腺体,他本来就难受。 好在他意识到自己发病时,周围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反应,说明他们身上都并未带有雪松柏症的因子。 只是,那时不带,不代表现在没有。 毕竟,他们现在待在雪陵村外,距离雪陵村最近的地方。 余温言的视线从远处落回谢秉川身上,在他头发、脸上细细逡巡,找寻着任何一抹银白色的痕迹。 没有找着。 谢秉川垂了垂眼,自言自语了一句:“那也好。” 什么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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