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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子楚听不懂她说的话,但女人似乎明白他的用意,在扶起他后,又主动和他一起把黎亦卓抬到床上。 给黎亦卓盖好被子后,女人又指了指她带进来的东西,腼腆地笑着说,“吃,吃。” 是一壶水,和一碗土豆。 女人会一点中国话,姚子楚在这里待了小半年,也学了一点越语,两人连说带比划弄了半天,姚子楚才大体弄明白——是黎亦卓划船带他到了这里,女人好心,把这间废弃的仓库让给他们住。 女人摸了摸黎亦卓滚烫的额头,脸色很紧张,她拉着姚子楚的胳膊走到外面,给他指了一个方向。意思是,那边有个集市,可以去买药。 外面同样破败,荒凉的黄土地上散落着几处平房,都是木板搭成,非常简陋。简单围一圈矮木块算是栅栏。地面坑坑洼洼,杂草丛生。 女人离开后,姚子楚站在破败的院子里,陷入迷茫。 他本想死在火场里一了百了,让大火烧掉他所有的脏污耻辱,可现在非但没死成,而且都没受什么伤,反而是那个把他拉进地狱却又不让他死的人,为了救他,受伤昏迷了。 面前是陌生又语言不通的越南村落,身后是高烧中的黎亦卓。而他,却不知道该干什么。 天空很亮,万里无云,比他之前在黄家船舱小窗口处看到的,大得多。但他的心情,却没有半点轻松。 沉睡中的黎亦卓没有丝毫放松,他眉头紧皱,呼吸很重。 看着这张因高烧而通红的脸,姚子楚想到了他做混账事时的卑鄙无耻,想到他给林霄下药时的狠毒阴险;但也想到了他来救自己时的急切,扔掉枪时的决绝…… 他将双手捂在脸上,闭着眼,无声地骂了一句——“操!” 这都什么事啊,他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深吸一口气,又狠揉了一把脸,然后开始翻找黎亦卓的口袋。 腰间绑的炸药不见了,但姚子楚在他大衣口袋里找到了引爆器,然后看到了背面印的字——“内含小零件 不适宜三岁以下儿童使用”,下面还有个迪士尼的商标。 “……” 姚子楚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裤子口袋里倒是有钱包。虽然被河水打湿了,但里面的现金倒还完好。 除了几张美元,还有些他不认识的钱,应该是越南币。花花绿绿的纸币看面值倒挺大,数字1后面跟着一堆0。但正是因为0太多,反而让人感到一种不靠谱的随便。 姚子楚对这里的物价毫无概念——黎亦卓没让他碰过钱,虽然吃穿用度给的都是最好的。 钱包夹层里还有一张卡片,只露着塑料的一角。姚子楚以为是银行卡,于是抽了出来—— 不是银行卡,而是一张照片,上面覆盖了一层塑料保护膜,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屋里光线暗,看不清内容。于是姚子楚把照片移到破烂门板透光的地方。然后,他呆住了…… 这是一张高中毕业合照。画面被刻意放大过,只保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黎亦卓,另一个人脸上有些磨痕,看不清楚长相,但姚子楚却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那个人——是他自己。 第68章 你回中国吗?我有门道。 照片中的两人并排站着,都穿着校服,脸上也都带着笑。他的手臂,还搭在黎亦卓的肩膀上。 姚子楚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他为什么会搂着黎亦卓?他们当时很熟吗? 这张照片的拍摄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因为拍完后没几天他就出了车祸。他在医院里躺了好久,甚至错过了高考。 出院后的他深陷父母去世的痛苦中,每天闷在房间里,连保送警校的手续和选专业的事都是老师和父母的同事弄的。领毕业照这种小事,更是被忽略了。 所以他从没见过自己的高中毕业照。事实上,在那次变故后,他就刻意不去想以前的事,不去见以前认识的人,他怕听到老师们说“真可惜,少了一个清北的状元”,也怕听到同学们说“你以前多开朗阳光啊,现在怎么这么闷”。 后来他从罗医生那里得知,那个失忆药的一个常见副作用是改变人的性格或习惯。但他想,即使没有那个药,他也回不去从前了…… 看着照片中笑容灿烂的自己,再看着旁边笑得腼腆的黎亦卓,他突然觉得,命运好荒唐。 这个距离中国边境不远的集市很热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合法的走私的什么货都卖。 蛇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国男人,人如其名,手背上纹着一个蛇头,干的也是偷渡的营生。 距离下一趟出发还有三个小时。他闲来无聊,便来此逛逛,看能不能拣点什么好东西。 刚一拐过弯他就听到了中文的交谈—— “就是这个价,爱要不要。我还和你直说,你去别处肯定买不到……” 定睛看去,在一个挂着红十字的小摊上,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坐在摊子里撇着嘴,一脸不屑。 蛇哥好奇地走上前,“老马,发财呢?” “发个屁财,遇上个穷鬼。”药贩子老马一扬下巴,“想买药又不肯多花钱,哪有那么好的事啊?” 站在他对面的男人身形瘦高,带着一个竹斗笠,盖住了大半张脸。他皮肤很白皙,不像本地人。男人低头看了看钱包里的钱,然后问,“我把这个钱包折给你行吗?” 听声音很年轻,而且口音标准,像是中国人。 老马一脸不屑地接过钱包,戴上老花镜看了看,然后摇摇头,“我要这个没用。” 他刚要扔还回去,却被蛇哥接过,“哎,我看看。” 皮夹做工细致,手感顺滑,角落里暗示价值不菲的logo闪闪发亮。 看着像是真东西。 蛇哥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男人,穿着当地常见的廉价衣服,不像是用得起这种东西的人。 蛇哥幽幽道,“你这东西哪来的?” 男人抿了下唇,淡淡道,“东家赏的。” “东家会这么大方?你别是偷完东西跑来销赃吧?”看到男人比较拘谨,蛇哥盘算着诈一下,压压价。 男人却没有被他吓到,语气依旧平静,“泡过水的,东家不要了。” 蛇哥捏了捏,是有点潮湿,但外面看起来还不错。 “哎,小伙子,你卖给我呗。” 老马对奢侈品一窍不通,但看蛇哥这么积极,他猜到这个东西应该值点钱,赶紧拦“哎哎怎么半路截胡呢,明明是要卖给我的……”说着他一把拿回钱包,然后对男人说,“成交,我卖给你。” “你这老狐狸,是你先说不要的!”蛇哥赶紧冲男人比划道,“这样,我给你开这个价,你拿了钱再来他这买药。” 老马立刻说,“嘿!我今天还就出多少钱都不卖了!除非拿这个钱包换!” 说完,他得意洋洋地瞥了蛇哥一眼,“人家不要钱,人家要买药,你有药吗?” 蛇哥不想错过这个捡漏的机会,赶紧说,“哎!我听你口音是中国人吧。你回中国吗?我有门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蛇哥感觉男人身子稍微僵了一下,他没多想,继续说,“你给我这个钱包,我拉你回中国,你爱买啥药买啥药,比老头这不知便宜多少,还更好……” “小伙子你考虑一下嘛,我一会就出发,手续齐全,光明正大过海关,不用憋在货箱里。今晚就能到广西。” 老马急了,“小伙子你别听他瞎说。去趟中国那得花多少时间。你这要耽误了救人,出了人命,那不造孽吗!” “嘿你这老头,你那点破药卖那么贵就不造孽了?” “你懂什么叫人命关天!救命的事怎么能拿钱来算!” 两个黑市贩子半真半假地斗嘴,姚子楚站在一旁,心里乱得厉害。 “阿姚!” 原本昏睡中的黎亦卓仿佛感到了什么,他猛然坐起,身上盖的被子随着动作滑落一旁。 屋里黑洞洞的,也静悄悄的,只有木板缝间透进一条条狭窄的光带。 黎亦卓头发晕,浑身疼,但他没有停留,一把撩起被子,跌跌撞撞就往屋外走去。 合不严的破门板被拉开,外面是同样破败的村落,一个人都没有。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你醒了?” 黎亦卓回过头,就看到那个好心收留他的村妇。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水桶,隔着老远往这边走。 黎亦卓焦急地问,“另一个人呢?” “他走了。”大姐边走边说。“去集市了。” 听到这话,黎亦卓只觉得大脑轰隆一声——他知道那个集市。那里有很多蛇头,可以把人偷渡去中国——他当年就是那么去的。 他第一反应是拔腿去追,但下一刻,他却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腿便像灌了铅般,一步也挪不动了。 大姐本想过来问问他怎么样了,但怀里的孩子突然开始哭闹,于是她只是远远说了句“外面冷,你别冻着”便走了。 风从身后刮来,他被火灼破的衬衣沙沙作响。 他仿佛什么都感受不到,就呆呆地站在那里。但他又仿佛什么都感受到了——他浑身都在痛。 “喂?” 耳后声音响起,但他并没有听到,泪水慢慢蓄满眼眶。 啪!他的后背被轻戳了一下,“病还没好,出来干嘛?” 黎亦卓猛然回头,就看到了那张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脸。 姚子楚脸上脏脏的,身上穿着廉价的当地服饰,手里拿着一截柴火,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黎亦卓眼里的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伸出手,一把搂住了他。 “阿姚!” 汗味、霉味加上烟灰味立刻涌入他鼻中,但他却觉得,没有什么味道,比它更好闻。 他把整个脑袋都埋在姚子楚的颈窝里,不顾手臂疼痛紧紧搂着姚子楚的背,委屈地像一只丧家之犬。 姚子楚的肩膀立刻被打湿了一片。他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连声音都变形了,“伤……伤口要破了……” 听到这话,黎亦卓赶紧松开了手, “对不起对不起,你受伤了?哪破了?” 看着惊慌失措的黎亦卓,姚子楚冷冷道,“是你的伤。” 黎亦卓这才注意到,他胳膊上的枪伤已被仔细包扎过,被火烫伤的手臂也涂了药膏,十个指头上全是黄色的药水。 黎亦卓终于回过神来,他赶紧用没有伤的手背抹掉了泪水,心里想——真傻,但凡低头看一眼伤口,也不会白吓自己一顿。 姚子楚没理他,弯腰抱起脚边的一捆柴火,径直往屋里走去,“烧还没退,在那吹什么风。” 黎亦卓又在门口傻乐了会才跟着走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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