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心疼心疼我 天彻底暗下来,乌压压的浓荫蔽月。 物业群里的停电通知是三小时前发的,来电时间不明,模糊在一小时内。 进了单元,电梯乘不了,杨乘泯再次确认了下时间,没管身后一边吃生煎一边抱怨黑的陈牧成,开着手电拐了个弯。 “走楼梯。” “九楼啊。”陈牧成咽下嘴里的东西,一点也不平静,很有骨气地吐出一句,“我不走,我要坐电梯。” “可以。”杨乘泯本来已经上了几个台阶,听他这样说,折回去把手里的西瓜给他,“你拿上去,我走楼梯。” 陈牧成抱过来放到怀里,抵着墙一屁股坐到地上:“等多长时间啊?” “一个小时。” 陈牧成哦了一声,见杨乘泯走了,用自己的手机继续往嘴里塞生煎。 他吃完一个,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一抬眼门口溜进来只狗,在他手电那束光下炯炯着一双眼。 陈牧成警铃大作。他是有点怕狗的,他被狗追过,而且这只狗结结实实的,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什么温顺的家犬。 一人一狗对视几秒,陈牧成吞了口唾沫,讨好似的把生煎往前踢了踢,嘴里叨叨着:“给你吃吧。” 接着麻溜撒开腿,边往楼上跑边急忙忙喊叫。 杨乘泯这时已经上到了二楼,倒没问他什么,很自然地拎过袋子把西瓜又掂回了自己手上。反而是陈牧成,上来就一五一十地发牢骚。 “怎么有狗进来啊。” “那么大一个,都快吓死我了。” “我生煎都给它了,我都还没吃完呢。” 所有精力都放在不满那只狗身上,跟只聒噪的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跟到四楼,突然没音儿了。 杨乘泯转角的时候随意扫过去。陈牧成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要死不活地弯着腰,气吁吁地,不忘要求杨乘泯:“哥,在这儿歇会儿吧。” 杨乘泯没搭理他,还是不紧不慢踩台阶。这对杨乘泯来说其实可以接受,以前小区停电的时候,他也没少走过楼梯。不过显然陈牧成是个不怎么锻炼的人,稍微爬几楼就跟要了命一样。 到六楼的时候,呼吸越来越重,喘得又急又沉地紧黏身后,这让杨乘泯听起来有股说不上来的别扭,他停了脚步,回头看陈牧成,说:“别喘。” “干什么啊?”陈牧成克制了两下,润润喉咙说出来一句完整话,“我喘个气都不行啊。” “太吵了。”杨乘泯这时转过来才发现,他在前面打光,但从后面的角度来看,很难分辨出眼底的台阶,容易磕绊,走得费神。 他往下,下到陈牧成身后,把光打在两人中间。 陈牧成根本就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以为他是嫌他在后面吵,不高兴地问:“哪吵了啊?” “太分心了。”杨乘泯说,“走不好。” “哦。”陈牧成想了想也没觉得喘个气有什么好分心的,注意力放到后半句,就地在台阶上一坐,拉杨乘泯的衣角,“那在这儿歇会儿吧。” 杨乘泯没应话,纵步去把窗户开的更大了些,好让风灌进来。 楼道黑压,陈牧成在那束光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从兜里摸出他给他的那盒烟。 他用杨乘泯说的方式去抽,捏了爆珠过了肺,还是感觉和杨乘泯说的不一样。 “没有。”他不知道又生哪门子气,烟往杨乘泯那边一砸,说:“没有桂花味,也不甜。” “难抽。” 杨乘泯捡起来,当没听见,自己点了一根。 陈牧成又过去,想近距离观摩一下杨乘泯到底是怎么抽的。 他要学,那这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一支烟。从点火到结束的过程,再严谨些,包括喉间运动的控制,都是多个他需要揣摩推敲的步骤。 然而陈牧成只集中到第一缕白色烟雾从嘴边细细泄出,漫开在那张冷峻面孔的瞬间,然后就跟断了的琴弦一样戛然而止,腾不出心思想别的了。 因为那个瞬间让陈牧成沉凝了很久,突然感觉很怪。这股怪让他皱起眉头,具体又道不明白是哪怪,只让陈牧成又追溯到在医院那阵如雷贯耳的心跳。 “你看什么?”杨乘泯见陈牧成不仅不避开,还自找罪受,在他吐出来的那片白烟里皱了下眉。 他撤了手,把烟离他远远的,没再让二手烟飘向他。 “没什么。”陈牧成后退了一下,确认他没心脏病,不解道:“好奇怪啊。” 杨乘泯没开口,余光扫过去,示意他说完。 陈牧成这下不像在医院那么紧迫。他静下来仔细去想怎么回事,觉得应该是他靠杨乘泯太近了。 毕竟在今天之前,他和杨乘泯始终有距有离,从来都是他得不到反馈的远远观望他,哪有过这么近的脸对着脸。神经兴奋也很正常,多几次就不会了。 但杨乘泯让他说,陈牧成还是形容了一下,甚至扣杨乘泯的手让他去试:“我心跳好快啊。” 杨乘泯只当他是二手烟吸多了,没感受,掐灭,说:“走。”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别喘。” 到九楼,陈牧成是拖着步子上来的,腿软得站不住,累得满头大汗,门一开就往沙发上栽,彻底不动了。 杨乘泯扶着墙站了会儿,转而拿了身衣服进了卫生间。他这一走屋里黑得辨不出方向,陈牧成以为他是手机关了,大叫着嚷嚷:“关了干什么啊?我都看不见了。” 没有回应,一阵轻微的动静过后,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陈牧成好奇地下了沙发,一路摸黑过去。 半晌,杨乘泯洗完澡注意到他,跟上次那个一直晃荡在门外的身影不一样,这目测应该是直接脑袋顶了上来,一张脸在模糊不清的磨砂质感下被手电光投射得诡异。 杨乘泯实在理解不了,开门问:“你有爱看人洗澡的毛病?” 陈牧成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理直气壮地反驳:“又看不见。” 杨乘泯感觉这句话古怪得很,也可能是陈牧成说出来的语气太坦然,杨乘泯一压再压,没把那句更古怪的你还想看见问出口,换了句:“你洗不洗?” “我不洗。”陈牧成来就是想问杨乘泯没电怎么洗澡啊。眼下他带出来的凉意已经把答案给出来了,陈牧成果断拒绝。他不想用凉水洗,太凉了。 又等了二十分钟,在陈牧成热得真准备去冲个凉水澡时,有家具滴滴了两声,继而头顶的灯一前一后亮起来。陈牧成立马打开空调,风风火火地吹了会儿才算活过来。 他心心念念要吃西瓜,一回身杨乘泯正在往冰箱里放他买的那个西瓜。 陈牧成哎了一声,很有意见:“我还要吃呢。” 杨乘泯回想他刚才在楼下前前后后吃的东西,对他还能不能吃得下保持怀疑。不过他也没问,进了厨房,背对着陈牧成一边洗一边说:“先去洗澡。” “我吃完再去。”陈牧成自我感觉良好,没听出来他话里的嫌弃。挪了挪空调,拉开椅子两条腿一盘,倒没深挖杨乘泯这番行为反常与否,就妄想着他切好给他拿过来。 享受感十足,导致有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牧成很不想去接。任由着它响了一阵又一阵,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下来去拿手机。 陈牧成原本都忘了罗清那回事了,一瞧是陈明宏给他打的电话,接通就冲陈明宏发火:“干什么!能不能把你的烂摊子收拾好!我妈都到洛山找我了!”他还是没把罗清在那么多人面前打他的事说出来,反而给杨乘泯要说法,“她还来杨乘泯的医院,要不是我看见她都进去找杨乘泯了!人家杨乘泯在那上班呢,她让我丢人就算了,她万一让杨乘泯丢人怎么办!” 陈明宏沉默,这股沉默让陈牧成逐渐冷静下来,深呼了口气,说:“爸,反正这婚也离不成。”他脱口而出,“把我妈送进精神病院吧。” 正如罗清所说,陈牧成确实站在陈明宏这边。 陈明宏给他好的物质好的生活,他为陈明宏考虑,不想让陈明宏三天两头为他分心。他很少跟陈明宏提罗清做的那些事,常常报喜不报忧。所以某个程度上,陈明宏对罗清真的是一知半解。 陈牧成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有度:“你把她关在家也没用,她是精神有问题,爸,她不是心理有问题,你找再好的心理医生都不如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通话记录掐着秒走,走了几乎快一分钟,陈明宏带着有点沙哑的嗓音,低气压地跟陈牧成道了句知道了。 这个话题结束,他又跟陈牧成家长里短地唠了些,无非就是在杨乘泯家住得怎么样,杨乘泯对他怎么样,他和杨乘泯关系怎么样,钱够不够花,不要光玩不学习的啰嗦话。最后挂电话前,陈明宏告诉他杨东过段时间要回来一趟。 陈牧成反应不大地哦了一声,感觉杨乘泯应该知道。说不定杨东给他打的那通电话就是这事。但那通电话杨乘泯明显不对劲。陈牧成也不想再让杨乘泯不舒心,装作不知道,没再到杨乘泯面前复述杨东要回来。 他再次回到客厅看见杨乘泯在案板上切西瓜,才迟钝地意识到他刚才跟陈明宏说的那些话并没有避讳杨乘泯。 陈牧成站在原地寻思了几秒,倒也不在乎。那杨乘泯今天都看到了。就算没看到,杨东估计也都告诉他了。 陈牧成又坐回那把椅子上,情绪有点低落。 他低落,杨乘泯既然知道,怎么不站在他这儿说点什么呢。人家看热闹的还会站在他的角度指责罗清几句,杨乘泯怎么就什么反应都没呢。是不是杨乘泯也跟那些人一样觉得他太自私冷漠没有孝心啊。 陈牧成越想越苦恼。是不是杨乘泯觉得是他的问题不是罗清的问题啊。是不是杨乘泯觉得是他这个孩子做了什么才让他的妈妈那样的啊。 陈牧成的腿垂下来,无措得像在跟杨乘泯解释什么。 “我不想让我妈去精神病院的。” “但她生病了,总是伤害我。” “她以前还会拿针扎我,不让我吃饭,用热水烫我,把我关在外面。” 陈牧成其实对那些事没有太大的印象了,人长大以后,就会对不想回忆的记忆断层,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也许还有更没底线的。 但是陈牧成长大了,时间的推移和人本能的保护机制令他只记得她总是伤害他,因为陈明宏伤害他。而真要一一具体她伤害他的事有哪些,陈牧成也只能说出来这些了。 陈牧成没想在杨乘泯面前卖惨,塑造什么多悲惨的可怜形象,事实上除了罗清,他这十八年肆意无边,活得简直像个山大王。 更遑论这是杨乘泯。在杨乘泯那个磕磕绊绊跌跌撞撞的成长经历前,他这些事纯是小巫见大巫的矫情。 只是陈牧成还是想让杨乘泯为他动容几分,露出一点不一样的神色,要是能对他说出些有温度的话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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