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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牧成没有在找人,他只是希望杨乘泯那位主任走掉了,也没有认出他,这样他不会因为他对杨乘泯再抱有更多偏见。就像陈牧成不希望在现在这个处境,杨乘泯和他扯上任何关系。 他没回答,杨乘泯却从他躲闪回避的神态间知道了。 他问:“你觉得丢人?丢我的人?” 陈牧成顿顿地点点头,情绪很低落,诅丧,灰蒙,没生气,像一株蔫巴掉的绿植。 是的,是绿植。开得朝气蓬勃,鲜活,明亮,盎然得张牙舞爪的绿植。 “你想多了,没人会在意我,今天过去,也没人会记住你。”杨乘泯说到最后不是命令,是通知,“起来,回去了。” 真的会没人在意吗?你也不在意吗?你也不在意我给你带来的那些坏的,不好的影响吗? 陈牧成也想起来,但他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双腿僵麻,想找一个支撑点,水泥地板太硬,他还没缓过来,力不均匀容易在杨乘泯面前摔一个狗吃屎。 杨乘泯大概不可能拉他起来,找来找去,陈牧成将视线放在杨乘泯身上。 其实陈牧成一直觉得杨乘泯是一个大人,坚强,冷静,情绪稳定,独当一面。 但此刻陈牧成发现,他还是有些少年气的,也可以说,他不完全是个大人,至少在外在上不是。 褪去白大褂,白色短袖外面是一件浅蓝色牛仔衬衫,袖口挽了两下,折到手肘,裤子就是很松弛,很简单,直直垂及鞋面的运动裤。然后是鞋子,鞋子是陈牧成高中就淘汰掉的那种高一点的帆布鞋。太普通了,普通得就像还在上大学的学生。 远处灰色终于吞没赤橙,代替黄昏流转到杨乘泯身后,天在光速间暗下来,细碎的幽蓝色调铺天盖地着匀开。 他站着,陈牧成蹲着,陈牧成是想抓着他借把力来着,但视线适时从他身上折回来,陈牧成只能看见他不受控地朝他伸出手,说:“你拉我一下。” 杨乘泯几不可见地出现一些表情变化,赶在他开口拒绝他并冷言冷语前,陈牧成先发制人,晃着手出声儿,音调像小鸟叫地扬着:“我腿麻,好麻好麻,起不来,你拉我一下嘛。” 指尖被碰来碰去,小心的频率像是一种试探,这感觉有点发麻,这声音听起来像撒娇。 那株绿植又活回来了。 杨乘泯垂眼看了一下他的小动作,忽地往前一探,五指拢着他的掌心,手心圈着他的手背,很短促地一握,一牵。又因为及时收手,看他不适应地踉跄两下,要往他身上靠。 杨乘泯退两步,转而抓他的胳膊,说:“走也走不好?需要我背你?” 语气很冲,有点不耐烦,像是被莫名冲撞了什么很不爽,明明在医院的时候就可以往身上靠,还能贴得很近,也不凶。 这让陈牧成受到了强烈的落差感,负气地拍开杨乘泯跺几脚,有知觉后自顾自地往反方向走,不上杨承泯的车,恼着:“你太讨人厌了。” 杨乘泯没觉得他刚才做了什么让他讨厌的,也就自然忽略了这个人是陈牧成。但又没人说过杨乘泯讨厌,这让杨乘泯还挺想知道他到底讨谁的厌。 他问他:“讨谁厌?” “我。”陈牧成走得很快,脚底生风,落下杨乘泯一大截,仿佛真的很讨厌杨乘泯:“你太让我讨厌了。” 杨乘泯听到答案是他直接无视,也不好奇他到底哪让他讨厌,车开得很慢地跟他处在一条线上。 “你上不上?” 陈牧成不说话,又走了几步后若无其事地绕回去,打开副驾驶的门,系安全带,速度之快,一气呵成。 杨乘泯瞧了他一眼,进入平稳开车的状态。想来这个状态应该是没什么兴致讥讽人的,可话听起来就像是故意讥讽:“不是讨厌我?还上我的车?” 陈牧成不说话,甚至连脸都不给他,直直面向窗外。 半晌,经过一条闹街,突然开了口。 “哥,我想吃西瓜,你停一下啊,我去买一个。” 咬字清晰,声音清脆,话语平常,话音平和。怒气泄下,没了先前那股耍小性子的劲儿,哪里都普通。 也就是这句哪里都普通的话,突然让杨乘泯抓住其中一个字眼集中到一个点上,回过头找出了他那会儿泛得很奇怪的心境是为什么。 杨乘泯大概清楚,陈牧成叫他一声哥,他不愿意让陈牧成在那个处境一个人。那个在很多人看起来都是狼狈,只有杨乘泯知道他是孤独的处境。 至于为什么是大概而不是笃定,因为杨乘泯确定,如果他没有被撞车,没有遇到陈牧成的同学,没有听到那些话,杨乘泯是会果断离开的。 至于为什么杨乘泯知道他是孤独而不是狼狈,因为听起来他一直在经历那个处境,且在那个处境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总而言之,杨乘泯还是被陈牧成那个同学道德绑架了。 很沉很沉的枷锁,缚着杨乘泯。 杨乘泯偏了下头,窗户按到最底,点了根烟在车里看陈牧成。 西瓜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卖,一个很大的三轮车,里面铺了草垫子,老人应该没有便捷的支付方式,老人应该耳朵不好。 杨乘泯在昏黄的路灯角下看见陈牧成有模有样地敲了一个又一个西瓜,然后倾身附耳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和老人说话,最后过来问他:“哥,你有现金没啊?” 他叫他哥,每次他叫他这个称呼都含着隐隐企盼,丝毫不在意杨乘泯对待他的态度配不配得上这个沉甸甸的重量。 杨乘泯说没有,他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进到别人的店里换现金。他大可不必这样自找麻烦,周围有很多卖西瓜的车和卖西瓜的人,这个不行买别人的就好了,不会所有人都没有快捷的支付方式。 但他还是要换现金,没有要换一个人买的迹象,跑得很快的从店里出来把现金给老人,拿袋子装自己挑好的西瓜。 很纯粹的悲悯之心。事实上这个人本质不太像是容易有悲悯之心的人。脾气很大,很容易生气,很容易有小脾气,很容易发脾气,很容易闹别扭,很容易较劲,很随心所欲,很没有分寸,很没有礼貌,很没有边界感。 当然,也很容易消气,好哄,不记仇,不娇气,热气腾腾,敏感细腻过头又神经大条过头。不太懂事,又有些懂事,不太可爱,又大多时很可爱。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杨乘泯不能想象,陈牧成这样好坏特质矛盾到丰富的人背后居然是那么难言的成长经历。 所以什么道德绑架,什么沉重的枷锁,说来说去,找再好听的理由,杨乘泯也不过是听了那些话可怜他,就像他可怜陶南意才会和陶南意在一起。 反正他很快就会离开洛山,一个月后,两个月后,三个月后,既然他叫他一声哥,杨乘泯不介意在这段时间给他当一阵子哥。 杨乘泯不觉得他像施舍一样去可怜陈牧成的想法有多羞辱他,反而是真真切切地意识既然他要做这个角色那就当回事的好好做。他不会,他对这个角色的认知度堪称匮乏,但他不介意学,就像他不介意为了喜欢上陶南意和陶南意做。 杨乘泯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开始在手机上搜如何当一个好哥哥。 1.善于倾听。 不行。杨乘泯总是耐心有限。 2.建立良好关系。 不行。杨乘泯有时会烦他。 3.共同活动和互动。 不行。杨乘泯不想浪费时间去陪他。 4.提供爱好支持。 不行。杨乘泯没有太多钱。 ...... 太官方,咬文嚼字,完全不通俗易懂。 倒不如陈牧成自己告诉他的。 对他好点,跟他说话,给他做饭,看伤看病,喜欢他。 除了最后一点很难办到,因为杨乘泯本质才是真的没有怜悯之心的人。单纯因为可怜陈牧成就对他滋生出那份哥哥对弟弟纯粹的喜欢,那杨乘泯才是反常得疯了。 杨乘泯收起手机,兴致不大地吸了两口,捏着烟看陈牧成提一个袋子往这边走。有点吃力,两只手换来换去,明显是感到重。 杨乘泯下车,及时从他手里渡过来,掂了两下确实重,不过也没就那么放他回去,反而把手里那根烟给他,指着不远处一个垃圾桶,说:“去扔了。” “哦。”陈牧成这会儿没那么多心思想别的,他正在思考要不要买点药,他手腕还是有点疼的,红红的。 他拿着杨乘泯抽剩的那根烟出神地走了几步,快到那个垃圾桶前的时候手指被燎了一下,他这才注意到这根烟都还没灭,是根烟支外观非常雅观的细烟。 陈牧成第一个想法是杨乘泯居然抽细烟,第二个想法是他还没抽过细烟。 陈牧成闻了一下,没闻出什么,就是很简简单单的烟草本香。 他回身,问杨乘泯:“哥,这什么烟啊?” 杨乘泯没回,把西瓜放到车里后,他还是站在那儿不动,有些好奇地打量那支烟。 “想抽?”杨乘泯从烟盒里拿了根新的出来,“过来拿。” 陈牧成倒不是想抽,他就是想尝尝什么味道,举着手里那根说:“我就尝尝,这个就行了。” 杨乘泯没太大反应地陈述:“我抽过了。” “又没事啊。”陈牧成以为他在提醒他,“我没洁癖啊。” 但杨乘泯靠着车没表情地看着他,这让陈牧成又感觉他似乎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他有点不高兴了,“我都没嫌弃你你还嫌弃我啊,你都不抽了。” 杨乘泯只是感觉不好,尤其是在他刚从他对陈牧成身份转换的认知过后,给他的感觉像是陈牧成捡他不要的东西。 “抽快点。”杨乘泯撂下三个字回车里。 陈牧成瓮声瓮气地学他说话,三个字讲出来,把烟咬进嘴巴。 口感平缓,没什么味道又苦辣,劲大,烧得还快。陈牧成还没来得及捏了里面的爆珠,就烧没了。他咬着烟头没反应地品了品,心道了一句难抽。 接着回到车上,乍了下舌,还要跟杨乘泯汇报:“难抽。” 杨乘泯不搭理他,于是陈牧成偏过头看他,视线不由自主聚集在他嘴巴上那颗痣,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刚才那根烟是被这颗痣含过的。 “你不觉得难抽啊?” 杨乘泯懒得说话,压低声线挤出来一个嗯。 “哦。”陈牧成说,“那你把刚才那根给我吧。” “难抽还抽?” “我再尝尝。”陈牧成说,“烧得太快了。” 杨乘泯腾出一只手直接把那盒扔给他,顿了顿,像教他怎么抽一样,说:“捏了爆珠含一下过肺,有桂花味,甜的。” ---- 下周要回学校答辩,可能会少更,空下来会多更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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