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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那个画面模糊又深刻,顽强得似扎根在陈牧成的生命里,陈牧成常常无能为力,想丢也丢不掉。 于是他开始接受他已经活成他的一部分,开始想办法留下他曾经参与过他悲喜情感的存在,纵使他带给他糟糕和不好,不幸福和曲折,陈牧成都不会怪他。 陈牧成对陈明宏有一层无法打碎的滤镜,对杨乘泯其实也一样。 他看着杨苍,纠正他的话:“没杨乘泯好看。” 简单又率然,毫不顾忌杨苍的感受,杨苍简直气笑了:“真行啊。” 他在陈牧成脖子上狠狠捋了一把,陈牧成躲了一下没躲开,有点恼,更不想再跟他兜圈子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直接问:“你到底帮不帮我?” “杨乘泯又不喜欢你。”杨苍一语中的,“你又是个男的,他就算分手了也不会跟你谈恋爱啊。” “跟你又没关系。”陈牧成的语气生硬冷。 这话在杨苍听起来又是另一个意思,他懒洋洋地支起身子,突然凑到陈牧成面前,拖着陈牧成推敲不出来什么意思的怪腔怪调:“这么有把握啊。” 不是陈牧成有把握,在陈牧成看来杨乘泯不喜欢陶南意还会和陶南意谈恋爱,那在杨乘泯这里喜欢才会谈恋爱的必要条件是不成立的。 既然不成立,也就无所谓是男是女。反正杨乘泯对他那么好,杨乘泯说他想做什么就做,杨乘泯肯定会顺着他的。 但杨苍明显话里有话,陈牧成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一窗之隔的景色浩荡滂湃,风和雨都骇浪惊涛般更加猛烈袭扰来。屋里终于暗得连人都看不到,杨苍才起身去开灯。 一瞬四下乍亮,他抱着臂,站在几步外似笑非笑地打量陈牧成:“我想说你是个男的杨乘泯不可能接受你跟你谈恋爱啊,哈哈哈,不过你既然这么有把握那你可一定要好好努力,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什么意思?”陈牧成被强光刺激得眨了下眼。 是不是有点太果断了,人的性取向本来就不是固定框死在一个性别上的,杨乘泯更不是思想迂腐的人,有什么不可能的。 但杨苍的的确确说的是不可能,绝决断然,不给陈牧成洞彻到一丝机会的不可能。 他走过去,黑亮的眼睛仰起来,是真的天真又无知,不知道世间有多少龌龊:“什么叫我是男的杨乘泯就不可能接受我?是因为杨乘泯觉得两个男的在一起很恶心吗?” “问的好。”杨苍拍了下手,“这个问题你最应该去问杨乘泯啊,你要看杨乘泯好不好意思开口告诉你啊。” “怎么样让杨乘泯跟他女朋友分手。”他终于回到陈牧成的目的上,把扯出去的话拐回来,笑着说:“我教你啊。”
第34章 理解与被理解 雨潮湿又粘腻,偏偏在夏天,让人讨厌又不想驱赶。 陈牧成举着伞,站在一家超市店前有些怔愣地盯着自己被打湿的鞋看。 杨苍这个人又坏又没脑子,他所谓的办法就是让陈牧成对陶南意下手,找什么专门的人搞破坏,最好是整出点什么背叛、不忠诚、捉奸的狗血误会。 但陶南意那么喜欢杨乘泯,喜欢的力量是不可低估的。所以陈牧成也只是想让杨苍告诉他,他要怎么推涛作浪,才能令陶南意主动的,自觉不再喜欢杨乘泯呢。 很显然杨苍没有和他理解到一个点上。陈牧成蹭掉胳膊上的雨水,进超市买了一把伞。 中午一点这个时间,杨乘泯应该还没有上班,陈牧成去给他送伞,还可以跟他说一说话。 自之前被杨苍绑到二院,陈牧成很少再来这里。听说杨乘泯最近被调进住院部,陈牧成东寻西觅,才摸到杨乘泯的办公室。 推门,桌上水培了一株绿萝,文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面,再偏一点,有一个男人背对着陈牧成在赏雨,拍在玻璃上急促什么也窥不见,他却看得入迷,连有人进来也没有注意到。 陈牧成绕过去,两个人恍一眼,他记起他是上次他在理发店见到的那个男人,也是杨乘泯以前的老师。 他在杨乘泯的办公室,显然是特地在等杨乘泯,也可能是杨乘泯让他在这里等他。陈牧成都还没来过杨乘泯的办公室,这让陈牧成憋着口气,有股自己的东西被外来者霸占的不满。 也很不喜欢这个人,这就要扭头就走,迎面躲不及地撞上一个宽阔的怀抱。 嗅出味道,陈牧成埋着头不动。 这下杨乘泯让他像只树袋熊一样腻着,一边挪着步子去挤消毒液,一边摸了摸他在雨里走一遭发凉的脸,问:“脏不脏?” 陈牧成这才从白大褂上挪开,被杨乘泯三言两语哄着支走洗了把脸,再回来眼睛罩上一层水汽,跟打在窗户上的雨一样朦胧胧的。 自那一别,自知道杨乘泯的老师是同性恋,陈牧成一直有些问题不知道要怎么问杨乘泯。 就像在眼下,这里。这两人生疏又透彻格外熟悉地站在陈牧成视线里,继续陈牧成听不懂的,还没来时的话题。 他说他这么多年没再继续当老师,也说他听说他现在在二院,还说他真的就是来看一看他。 还是揣着激动与愧疚同时的那么多种情绪,像是只有亲眼见到你现在过得好,他才真的安心。 一而再,杨乘泯的老师见到杨乘泯总是感情复杂和丰富,然而杨乘泯也总是没有与他形似的端倪。他平静又无所谓地嗯了一声,无视陈牧成躲在门口偷看,简单回应几句,然后把他礼貌地送出去。 “吃饭了吗?” 陈牧成扒着门框,在将干未干的水迹中使劲眨两下眼,杨乘泯便清晰了。他伫立在他面前,两条胳膊抄进白大褂的口袋,明明面无表情,陈牧成一望再望,却总能从平静的眼里找出笑意。 他骗他:“没有。” 杨乘泯忙到现在也还没吃,两个人就这样离开,杨乘泯行在陈牧成身侧,他打,伞撑起来,把陈牧成罩进去。并肩齐步来到末点的食堂,挑几个没有卖相的剩菜,要一些温热甚至发凉的米饭。 坐下,陈牧成就问:“你和他有什么?他为什么要来看你?” 已经很晚,四下开始收拾,各个窗口将碟碗哗啦一声全部扔到水池,磕磕碰碰的响动如同敲锣打鼓。杨乘泯放下筷子,一时间没有出声。 这番发问逼得猝不及防也涉及得太多,杨乘泯不知道要从哪里回答。 是要从杨东走后那几年,杨乘泯迷茫也灰蒙,有家形同无所定居。而那位老师高大又温蔼,他出现在他身边,留意到他,教他为人处世和守法守规,带他感受人间冷暖和被庇护,就在那么无亲也无靠的几年。 还是从他当年一意孤行拿高考来赌一件事,不仅最后落得个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是的下场,在某一定程度上也算害那位老师失去工作。这么多年,因为高考对他问心有愧也再不当老师。现下只是来看一看他是否事业平稳过得好坏,都还要再三保证他的来意清白。 其实杨乘泯在如今已经不太想去翻这些了,不太想去回望那么落泊的几年了。十八岁前所有事与人都在高考结束后被杨乘泯通通否决和翻篇。所以杨乘泯总是能坦然接受和面对杨东,再见到那位老师也尽自平淡心境不惊。 但他看着陈牧成,看他有些噎地往嘴里塞了个丸子,然后一双眼睛顽刻地定他身上,一眨不眨,固执得怎么都不肯退舍半分。那分明是就那么想看见他的一些过去,哪怕是悲惨的让人同情的,他都能理解。 “他以前对我很好。”杨乘泯坐过去,拦住陈牧成还要强装去吃些什么的筷子,然后擦掉他蹭到手背上的油渍,说:“像我的监护人。” 有多好他真的对你好吗是不是你不知道还能有更能令你记住及吐露出来的好监护人又是哪种监护能和杨东在你身边去比吗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没有正面回答陈牧成的问题,又好像包含千言万语,什么都托出。让陈牧成越过那么多年时间的推移,在这时简直要恨死杨东。 人从一个懵懂的孩子长到一个成熟的大人,必经的少年时期是需要很多很多爱的。这个爱能保证他在做人这条路上不走歪道,这个爱能使他性格舒展没有棱角,这个爱能护佑他不被生活揉搓和打磨,也能教会他爱是什么,如何去爱。 很显然他都没有。妈妈没有爸爸也没有,唯一一份依靠还是从外人那里苟且得来。成长经历能造就人也能注定人,他能长成这样,没有感情和冷漠都已经注定是最好的结果,陈牧成不必再去苛刻他。 一言不发地跟在杨乘泯身后送盘子送碗,出了食堂,陈牧成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往水坑里踩,挥发在在意的人身边的幼稚天性。杨乘泯也不管他,反而自得其所地停在一旁看着他玩。 折腾好大一会儿,在雨里闹来闹去,衣服鞋子都湿掉一大半,杨乘泯终于有点受不了地把他一把拉回来,发话:“回去洗澡。” 陈牧成乖顺地将头点个不停,感受杨乘泯拧掉他短袖下摆上的那股水。他出声,要问他还没问完的话:“那你为什么。” 那样听起来,杨乘泯和那位老师的关系应该是很好的,陈牧成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杨乘泯不冷不热的态度。 “是因为他喜欢男的,他是同性恋。”他想到那天在理发店的所见所闻,再开口声音已然变得沙哑,心被吊着折磨,杨苍的话像魔咒,“你觉得同性恋很恶心吗?” 讲到这个话题,杨乘泯一直都不确定同性恋或异性恋的取向是要如何定义,只知道那位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以哥哥身份陪伴他的老师,的的确确对他有过一些出格的行为。 但杨乘泯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也自然不在乎同性恋哪里恶心,异性恋又哪里纯粹。 “没有。”他用指腹刮掉陈牧成眼皮上的雨水,说:“我不觉得。” “真的啊。”等待他答他,陈牧成仿佛化身成一块等待被擦净灰的玻璃。 杨乘泯点头,又说嗯:“这是很被理解的事。” 这样几个字,便相当于完全接纳,打消忐忑和不安,给陈牧成那么充足的勇气。他差点冲动问出来:真的吗那你能理解我喜欢你吗 最终还是克制吞进喉咙里。在杨乘泯还没有和陶南意分手的现在,陈牧成没有契机也没有资格,那么冒昧不请自来的喜欢会是一种困扰。 可又实在贪心,实在想让自己满足一些什么。陈牧成伸出手臂,在这柄脆弱单薄的伞骨下,去勾杨乘泯的手。 借助身后暴烈连绵,盛大到把一切都搅乱的雨幕,他一根一根撬开杨乘泯的手指,湿漉漉的手黏又黏。他说:“哥,你牵着我走吧。” 第二天还是雨,柔柔的细细的飘渺水雾。陈牧成还是要去给杨乘泯送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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