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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记得。” 话没说全,收在嘴边发不出声。是要从哪里开始问。从他替他被杨苍推下去像替他死一回,还是从他顾影自怜袖手旁观对他见死不救。 这条路长得有些过分了。 杨乘泯停在一个公交站,他把陈牧成放下来,抱到椅子上,拧干他衣服上难沥的水。 杨乘泯在陈牧成面前常有低姿态,但那多时都是年长对年幼不想计较的退、让和纵容。唯有这次,他在他面前蹲下来。他仰视他,如同跪地谢罪。 “为什么?” 无需再去开口,执着他是否还记得,因为这是多此一举又刻意的话,杨乘泯真正应该问的是。 为什么你记得却不说出来。为什么你记得却将我略过去。为什么你记得却不裹挟我。为什么你记得却不讨伐我任何。 个把月前一个寻常的晚上,杨东打来一通寥寥可数的电话,电话里提及到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老朋友如今家烦宅乱被困得六神无主,儿子恰好也很顽劣和不懂事,要同时处理家庭和事业两头的疙瘩,就无心兼顾到他。 杨东是询问,征求性的询问,而不是自作主张擅自替杨乘泯应下。 杨乘泯本有回绝的机会,但听到是他,听到是陈明宏的儿子,听到是陈牧成。 接受自己平静的三点一线的满足的生活被打破,接受他闯进来,这本来就是杨乘泯一场不清不白的阴谋。 再见到陈牧成是虚的,太阳底下虚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想看他还记不记得,记不记得当年那个从事发现场全身而退的第三个人。 很幸运。他忘了。从来不向杨乘泯提及。所以杨乘泯也不必愧疚、自责、对他亏欠、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这么久来,杨乘泯心安理得,没有任何负疚感的和陈牧成平等相处。 原来。平等本来就是你的不平等。原来。你什么都记得。 什么都记得却不明出来,不拿杨乘泯对不起他的事去裹挟杨乘泯,不拿杨乘泯对不起他的事去挟制杨乘泯,不以愧去理所应当的向杨乘泯奢要和索取任何,反而让杨乘泯是自由的不受情恩束缚的,这更要比他一开始就全盘托出,沉的、重的、压住杨乘泯得多。 “为什么?”他又问,在路灯下揭掉陈牧成脸上失去黏性的创可贴,看他整个人脏脏的,湿漉漉的,下巴上沾着从河里带出来的草,头发被风吹得半干不干。 他摇着头不回答,眼睛盯着杨乘泯温吞地眨。乖顺,无害,脆弱,让杨乘泯想到那个他来不及错过掉的画面就受不了得一噤。 怎么游出来的啊。不是怕水吗。水盖住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克服恐惧把自己救出来的啊。 一班夜车由远及近开过来,恰好是回去的方向。但陈牧成对要和杨乘泯分开很有意见,偏过头不坐,反而又搭上两条胳膊寸步不离的让杨乘泯背,黏着,分不开一点。 凌晨的钟声一敲,街上的热闹褪去大半。 杨乘泯背着陈牧成走在绿化带最里侧那条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又很稳。 两个人谁也没再对这件往事确切细化地提及,补全什么,但张口谈起来谁都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一览无遗的。也平静,平淡的,谁也没有带情绪反刍的。 “我以为你忘记了。”杨乘泯说。 风凉起来,陈牧成偏了下头,鼻尖抵着杨乘泯的耳根,细细的,像是嗅那颗痣。 他一句一句地说。 “我不想说出来的。” “我知道这是很不轻松的事。” “没有人喜欢活在对不起别人的愧疚下的。” “但你找到我了。” “你怎样都会找到我。” “你找到我,你只会让我走。” “今天走不掉还有明天。” “我不想走的。” “我只能说出来。” “我很坏吧。” “我没有办法了。” 话尽。 肩上的脑袋又动了,嗅不够,嗅不满足,摸索着从耳朵一路蹭到脸上,然后嘴唇贴上来,位置精准,在杨乘泯嘴边,落下一个,湿热,绵软的,吻。 “哥,别让我走了。”
第39章 揭 黏 关东煮煮得太久了,有些要化了的软。陈牧成咬一口,不想吃了,推到一旁,去吃杨乘泯给他买的饭团。吃到味道奇怪的胡萝卜丁,他皱了下脸,又不吃了。就这样挑挑拣拣,所有东西都只吃一点,好像只是为了看杨乘泯吃他剩下不吃的东西。 看久了,陈牧成眼皮越来越重,人越来越困。困,不动,往杨乘泯肩头一靠,不管不顾,要让杨乘泯抱他过去睡觉。 身上还是半湿不干的,又打喷嚏又揉鼻子的,叫起人来也有黏黏糊糊的鼻音。杨乘泯冲开一杯感冒冲剂,哄着他喝完。水温调好,衣服放好,把人抱进浴室。 “洗完再睡。” 脚踩到地板,获得一丝冰冷的实感,陈牧成从模模糊糊的视野里去看头顶的花洒,再看杨乘泯。 到杨乘泯收拾掉桌子上的东西,听不到动静。推门,他还定在花洒下不动。愣愣的、怔怔的、钝钝的。手察觉不到痛的死死抓着衣角,整个人破色、脱色,泛着一种不知所措,束手无策,不知道要做吗,不知道要怎么做的白。 杨乘泯立在浴室门口,深深地看他。 是这样吗。你总是风轻云淡又若无其事,让我一点也看不出来,我居然给你带来了那么大的阴影。 尽管性质不一样,但本质都一样。 水,可以盖住他的水,攀附着他的,湿漉漉的水。 杨乘泯走过去,脱掉短袖,解掉裤子,然后去脱陈牧成的。事到如今杨乘泯已经没有资格去向他开导一句,不怕,没事这种听起来美好极了动听极了的安慰话语。因为留给他这种埋潜在意识深处恐惧的人是他。罪魁祸首没身份,也不配。 杨乘泯没办法再回到当年那条河阻止事情发生,杨乘泯也无能为力去熨平他的恐惧。他只能去感受他的恐惧。 他教陈牧成环住他,带他两条胳膊从腋下横过来紧紧箍住他。他将他埋进身体里,就像杨乘泯小时候曾在澡堂看到的一些小孩儿因为害怕洗发水的泡沫迷进眼睛,便贴起脸躲进大人的怀里。将恐惧柔化,此次来减淡恐惧的笨方法。 只要不那么劈头盖脸的直面,一堵肉墙,也是避风港。 热水淌下来,不急也不凶,只是大得离谱,生成一个温暖的玻璃罩。 两个人站在其中,身体贴着身体,皮肤粘着皮肤,骨头硌着骨头。严丝合缝,没有空隙。 因为要避开一些尴尬的瞬间,所以并不是赤裸裸脱得什么也没有的。只是又因为过于亲密,便免不了人必然尴尬的生理反应。 但在今晚这个过于沉重的话题中心,氛围是紧绷的,谁也没有闲心去活泛地想东想西,思考这样是否难堪或羞涩,合适或不合适。 简单冲一下,冲淡寒气,杨乘泯拿一条浴巾,从头到脚擦干陈牧成身上的水,很平常的,很自然的,给他换衣服,吹头发。 不再是分开,而是径直把人抱到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上。 这个晚上陈牧成的状态始终都游离在意识之外,现下挨到床,才算回笼了一丝丝。 他往下钻一点,被子盖住下半张脸,一双眼睛停给杨乘泯,观望他往身上随便套一身衣服,空调调到一个最使他舒服的温度,关掉灯,掀开被子,在他旁边躺下。 那次下乡救灾结束回来以后,陈牧成也有过几次躺在杨乘泯的床上和杨乘泯一起睡觉。可那时陈牧成只是单纯认为杨乘泯的床很软,杨乘泯的房间很好闻,只是喜欢这些,不知道也没有意识到他喜欢杨乘泯。 两个人都只是单纯的,各盖一张被子的。杨乘泯闭眼休息,陈牧成翻来覆去开心地打滚,或是停留杨乘泯睡觉。 那和眼下不一样,杨乘泯也和眼下不一样。 一张床上,一张被子,他靠着他,手臂横揽,隔着衣服环住陈牧成的腰,以一种安抚的慰藉目的把他抱在怀里。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楚谁的脸,洗澡没有打沐浴露,干燥的白开水一样的气息与牙膏的薄荷味淡淡地融在一起。纯净清冽,温煦温静。 杨乘泯有很多话想问陈牧成,不知道从何去问,怎么去问都不合适,最后开口,万绪千端汇成一句:“你怪我吗?” 你怪我吗。你怨我吗。有吗。这么多年,哪怕一丝、一缕、一隙、一分、一粒。说出来,让我知道,让我好受一点。 杨乘泯像被困进多年前那条河,只有陈牧成的问罪才能犹如赦免一般将他解救出来。 陈牧成却摇头。他和杨乘泯总是这样的,一个牵连,带来伤害,一个牵累,被伤害。要是怪,陈牧成早就从罗清第一次虐待他就开始怪他了。 陈牧成圈住杨乘泯的脖子,嘴巴凑到杨乘泯嘴巴上。他终于肯用,底牌打出去,用得淋漓尽致。性子里卑劣的那面在这时活灵活现地浮出来,仗着杨乘泯对他浓烈的,要把他自己烧掉的,迫使他没有勇气也没有底气推开他的愧,就为所欲为,肆无忌惮。 他有些生涩地贴上来,不会亲,吻变成笨拙、莽撞的厮、磨。 “我从来都不怪你的。” “为什么?”杨乘泯问,声色低哑,近乎无法承受这莫大的,空前未有的恩泽。 重回那个事发现场,前前后后填充一些细节,里里外外使它完整起来。 是。凛冬的腊月十二,江州的天阴湿冷。陈牧成从那顿枯燥无味的饭局上下来,带着从杨东车上拿出来的一大兜烟花停在那条河边。 那时陈牧成已经到了那个,思想独立,人格独立,精神独立,仰慕比自己大的孩子不再是如仰慕大人一样的年龄。 他有一点喜怒无常的小脾气,也有一点叛逆不讲道理的小性子。所以当他发现杨乘泯不声不响地跟着他一前一后地出来,目的性不明,不确定是不是要来以这是杨东,这是他爸爸买的名义来跟陈牧成一人一半分那些烟花时,陈牧成是有点不高兴的。 但杨乘泯,哪哪都让陈牧成喜欢,陈牧成又没办法对他祛魅。 他当时黑着脸一言不发地拆了几盒仙女棒给杨乘泯,杨乘泯没要,反而是蹲下来摸出一个防风的打火机给他。 这下陈牧成心虚虚的,自觉是他把人家想那么坏,想跟杨乘泯道歉,又别别扭扭地拉不下脸。 最后握着烟花棒,一步一步挪到杨乘泯旁边。杨乘泯不爱说话,他想和杨乘泯说话。但开口不邀请,不像更小的时候一样脆生生地叫杨乘泯一声哥哥,反而是发牢骚,讲一些自言自语的碎碎念来企图吸引杨乘泯主动跟他说话。 “烟花好漂亮呀。” “大人好无聊呀。” “饭桌上的小鱿鱼好难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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