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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没道歉,也不知道是没察觉还是无所谓,头也不回地跑进一条巷子里,紧接着又有几个男生跟着朝那个方向过去。 一人一脚,像成群结队迁徙的羊群,从陈牧成面前闪过,完全没管眼皮底下的东西。 车还没来,前方堵塞,卡在一条路上的第四个红绿灯上,慢慢吞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陈牧成垂眼盯了两秒自己那根被踩得面目全非的冰棍,就他这素来吞不下一口委屈的性子,怎么的也得给他这根悲惨的冰棍讨个公道。 人迈开步子,也往那个方向去了。 本以为大概会找不到,但陈牧成踏进巷口,不用分出视线去寻,就洞见那群肇事者背对着他堵在一面墙前。而墙前有人,他们在外面把他围起来,遮得隐蔽,挡得严实。 陈牧成以前还在学校的时候,不是没见过一群人拉帮结派欺负一个人的恶劣情景。然而当这种事发生在社会上,就有点性质不太一样了。 没人发现身后有个人,陈牧成也就那么没出一点声地在他们身后停了下来。 拳打脚踢,耻笑辱骂。这恨海仇天的架势,陈牧成听了几句,倒是听明白了。 一没由头二没过节,这群人单纯就是来把里面那个人当乐子玩的。 “你们干什么?”陈牧成实在有点看不下去,挺出身来逞英雄,“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他一个?” “你谁啊?”乐子被打断,一帮人直接把气都撒在陈牧成身上,面一齐冲他转过来,“跟你有关系吗?” 陈牧成刚要说赔我一根冰棍就没关系了,里面蜷腿抱头的人在这帮人分出的一道视野中缓缓抬起头。 毫无预兆的,毫无联想的,毫无防备的。陈牧成和那张略红略肿的脸对视,人深深愣了一下。 短暂的几秒,反应过来以后没去思考为什么他会在这儿,为什么别人这样欺负他,而是拿下了背上背的吉他。 “现在有关系了。”陈牧成说。 他奋身,脱手用了很大的力,对着那个看起来是领头的人抡出一吉他。 千钧重量,砸在腰腹上。 时间紧迫,没空去顾及摔在地上的吉他。趁着对方忙乱地吃痛,陈牧成在那个瞬间抓上余子平的手,高喊一声:“跑!” 不知道认没认出来陈牧成,总之人是听懂了话,紧紧跟着陈牧成跑了起来。 穿过一条又一条胡同,纵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跑进一条又一条巷子,终于甩开身后那帮穷追不舍的人。 吉他丢在那里了,让对方挨了这么一顿打,大概再回去也没可能拿回来了。陈牧成摸了两把空空的后背,扶着墙喘了好大一会儿气,掐掉那通司机打来催促他上车的电话。 离杨乘泯的妈妈上门来认杨乘泯那天已经过去几日,这中间对方没再来过。陈牧成怕他不记得他了,试探地问:“你还记得我吗?你来过我家的,我给你玩过玩具的。” 余子平不吱声,闷着点头。 陈牧成这会儿缓下来了,倒也还是没扑在那些让他为难的问题。 “你住在哪?”对于这个人,陈牧成其实一点也不豁达大度,一点也没有他这句话看上去的那么善解人意。 但因为杨乘泯,杨乘泯跟他说,在那个陈牧成害怕的晚上认认真真地跟他撕开那些他常常粘连在一起分不清的关系。他将陈牧成提出来,条清缕晰地告诉陈牧成恋人和弟弟的概念与差。 这致使陈牧成在此时此刻,在单独面对余子平这个人时,并没有生出那些类似妒忌的负面情绪。 他是杨乘泯的弟弟又怎么样,他是杨乘泯真正血脉相连的弟弟又怎么样。陈牧成和杨乘泯在谈恋爱,他是杨乘泯的恋人,陈牧成才有身份去做任何他没身份做的事,陈牧成才不屑去争风吃醋。 陈牧成打开地图:“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吧。” “不。”余子平呆滞地说:“不回家。” 陈牧成不理解他那些费劲的逻辑,只想不回家难道你还要在外面等着给人欺负吗。 他又重新买了两根冰棍,一人一根,边啃边走。待到他的注意力转走以后,又二话不说地重复问:“你家在哪?” 余子平指着左手边一条路。 陈牧成把嘴里的巧克力吞下,有点没想到:“就住在这边?” 人又不说话了,步子机械地往前走。 陈牧成跟着他绕过一条杂乱的农贸街,一个喧噪的菜市场,然后拐一个弯,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停下来。 确实是够老旧的,路面破损,粉刷灰蒙,墙体开裂。 陈牧成仰着脸打量了一遍,问他:“在几楼?” 余子平斜了下脑袋,咬着那根已经吃完的冰棍,对着三楼一户窗楞住,开口还是坚执:“不回家。” 这下陈牧成知道是哪家了,可不管他这些三七二十一的,攥着人的胳膊就往楼上走。 还没走到,刚踩上三楼楼梯的平台,陈牧成就听见一个极为清脆的巴掌声。 那扇门没关严,声音透出来,是女人的惊恐,惊慌。 “是这家吗?”陈牧成再三跟余子平确认,余子平却生出一种抗拒,一种不愿意把这扇门全部推开的抗拒。 他在抗拒什么,这和陈牧成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包括陈牧成对他这个人所有发自内心的好心和友善都是基于杨乘泯。 按理说陈牧成到这里就应该走了。但两个人站在门外僵持不下,一个什么也不说,一个被他的什么也不说催发的,对屋内的动静有些难免越界的好奇。 片刻,几乎是一分钟,当听到砸东西的声音时,陈牧成没犹豫半点,径直松开了余子平的胳膊。 门推开,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出乎预料的,陈牧成直面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杨乘泯。 客厅电视中,穿着白大褂在二院被记者采访的杨乘泯。 挺拔、端正、干净,一如既往地面对生人的面孔冷然。但在镜头前又给足面子,不锋利也不没有温度,反而是温雅温润地被框在一方天地里。 味道缭绕着钻进鼻子,酒味,好浓的酒味。烟味,好大的烟味。 陈牧成扶起地上那个倒了的酒瓶,避开流出来的酒,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打量这个家。 陈牧成又开始心疼杨乘泯。 陈牧成原本天真地幻想,杨乘泯在没有来杨东家之前,是不是过得会好一点呢。是不是在没有来杨东家之前,至少要比被杨东认回去以后好一点了呢,是不是也不是一直都是那么不幸福的呢。 陈牧成错了,杨乘泯一直都是不幸福的,无论在他妈妈这里,还是在他爸爸那里。 很灰,很旧,很暗,整个家带给陈牧成五感的冲击是杂乱又不洁净的压抑沉闷。 怎么说,像丝缠丝绕布满密密麻麻蛛网见不到阳光的阴暗角落,也像一块儿被汤汁汤水腌透了的腌臜抹布。 眼睛将这个家的不堪尽数收尽,耳朵将房间里粗鄙地辱骂尽数下。陈牧成站在这里,站在杨乘泯过去的这个家里,如同透过这些看到那时候的杨乘泯。 真是奇怪。真是奇怪。 陈牧成一遍又一遍地听到房间里那个男人在女人泣声中骂杨乘泯是野种时只觉得奇怪。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样难听的词骂杨乘泯,就因为杨乘泯是你的妻子和别人生的吗? 陈牧成最后看了一眼电视里的杨乘泯,没有拉架,没有劝阻,没有报警,而是在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和余子平一起坐在楼梯上。 他问不出,你的爸爸总是打你妈妈吗,你的妈妈总是被你的爸爸打吗这种听起来直白但过于残忍的话。他觉得他也理解不了。陈牧成含蓄地开口,对着那扇门说:“他们总是这样吗?” 余子平点点头,又摇摇头。陈牧成发现他其实不是像陈牧成以为的那样傻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就像陈牧成问他这么一个问题,他慢吞吞地吞下陈牧成给他的巧克力,能逻辑完全清晰地回答陈牧成:“妈妈去找哥哥了,爸爸知道才这样的。” “为什么?”陈牧成问出那个从一开始她出现他就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为什么要去找他?” “妈妈在电视上看到哥哥了,妈妈说哥哥现在是很优秀的哥哥。”余子平还是有些不能理解那些超出他认知的深奥字眼,他扳着手较劲了很长时间,像终于能用自己理解的思维方式将话转述出来,“她要带优秀的哥哥走。” “走”是要带杨乘泯走吗。陈牧成不太明白这个意思,“为什么要走?往哪走?” 余子平不理他了,应该是他也只能解答到这里了。他弯下腰开始玩地面的土,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爸爸不喜欢我,爸爸打妈妈,爸爸打我。” 很沉重的一句话,让陈牧成再次感到这个世界的割裂。 但其实世界是不割裂的,是陈牧成活在很美好很顺利的那面中。出生在上层,长在上层,交往结识在上层,没有机会接触底层的苦难,便也没有见过底层人的苦与难。 陈牧成带余子平吃饭,一碗面吃到一半,陈牧成抽身,出去买了盒烟。 他很久没抽烟了,一根烟陌生地点燃,还没放嘴里,路尽头那个他先前拿吉他打过的男生领了一堆流里流气的人乌泱泱朝他走过来。 陈牧成面无表情地靠在墙面,手里捏着燃开的烟,问他:“我的吉他呢?” “你的吉他?”男生笑两下,恶意地回,“什么你的?谁说是你的?我说那是我的。” 陈牧成没吭声,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帮人,明白什么意思,直白道:“你要打我?” “打的就是你,多管什么闲事。” “别打了。”陈牧成倒知道他硬碰硬得不到好下场,能屈能伸地上前一步,自愿低头,一人递一根烟,“交个朋友。” “交什么朋友?”男生轻蔑地接过他的打火机,也不是个什么好说话的主儿,“你刚打了我,让我跟你交朋友?你脑子有病还是我有病?” “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他一个。”陈牧成拎出道理来说事,“这是故意伤害。” “还故意伤害。”男生又笑开了,上下打量陈牧成,发现这张脸陌生后,语气有点冲,“你谁啊,余子平他爹都不管他,你哪冒出来的?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啊?” “为什么?”陈牧成没搭理他的不耐烦,反而是格外不理解地抓着那个点反问他:“那是他的儿子,为什么不管他?” “因为他老婆当过小三呗。”聊起别人家的事,人向来是积极并极兴致的,话匣子一开,也不管谁是谁了。男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陈牧成脸上,“他一直怀疑这个傻子不是他的儿子,明白不?” “小三?”陈牧成喃了喃这两个字,又觉得奇怪,脱口而出道:“三你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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