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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视线抬高,停在陈牧成脸上:“我答应你。” 陈牧成一瞬惊喜起来:“真的吗?” “今天就走。”何欢绕开目光往里去,步伐干脆地走到阳台,拉开陈牧成那把躺椅,靠着门框坐在一把椅子上,“跟你说几句话,我就走。” 只要她能走,能离开杨乘泯,别说跟他说几句话了,哪怕跟陈牧成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陈牧成也能摘下来满足她。 陈牧成跑来跑去,洗一个苹果,挑一根香蕉,切一个橙子,放几颗提子,各种水果摆在一起拼凑了一个果盘。 这还不够,他又给她倒水,倒饮料,沏茶,拿出最热情的待客之道来招待她,人没停下来过一秒。 何欢在阳台注视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仰起头,眼睛眯着,朝窗外这个时刻没有那么浓烈的太阳迎了半分钟,站起来把那扇陈牧成开了一半的,和她视野平齐的窗户开全了。 极大一面,浅浅的风闯进来,撩乱她的头发。 何欢把头发扎起来,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杨乘泯的号码,认回他以后,她从没跟他联系过。不想联系,无谓联系,没必要联系。是哪个不知道,但哪个都不重要。 他也没联系过她。何欢猜想,他大概是在等她找他吧。毕竟上门认回他的是她,强要再跟他扯上关系的也是她。她连付出的一步也不向他走,他自然也没那份勇气和底气向她迈开步子。 她捧着杨乘泯的号码出神了很久,久到陈牧成端着果盘和茶问询着向她过来的时候,她摁下几个字。 早点回来,小成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发送。 这条短信,发送给杨乘泯。 “你好像还不是很认识我吧?”她坐着,两臂自然交叠地垂放在腿上,温和平视陈牧成,“除了知道我是杨乘泯的妈妈,余子平的妈妈以外,你好像还不是很认识我吧?” “我叫何欢。”她没喝茶,没喝饮料,没吃水果。而是让陈牧成坐,坐在她旁边,坐在她面前。 她握上他的一只手腕,在他手掌里一笔一笔写:“荷叶去掉草字头的何,欢喜的欢。” “我今年四十七岁。” 她说她今年四十七岁,陈牧成只觉得不像,不像是四十七岁。倒不是比四十七岁苍老,而是要比四十七岁更疲惫一点,更单薄一点,更弱不禁风一点。 陈牧成端详她,端详她这张脸,她长得柔,和陈牧成这种清瞳圆眼小鼻子小脸的柔还不一样,是那种破碎清愁的柔。 被岁月蹉跎的面庞下,五官一一展开。一双柳叶眉眼细长,秀美,半含秋水。脸型是清瘦的又端正的,嘴唇薄,和杨乘泯的一样。但杨乘泯是薄得锋利,她是薄得羸弱。 陈牧成往自己嘴里叉了一块苹果,他给她,她不要,而是看着吃苹果的陈牧成,面色是宁淡的。 “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我不是洛山人。”她朝窗外偏,在回想,“我家在洛山再南一点的地方,很小的县城,不出名,也没什么出名的,你大概也不知道是哪里。” “我是在来洛山读大学的最后一年,认识了杨东,他很。”何欢停了一下,似乎是怎么回忆也回忆不出来那时杨东的模样,最后抱歉地对陈牧成笑了一下,“他追求我,送我我买不到的演唱会门票,带我去我没有身份去的画展,下雨天来学校给我送伞,我生病了到宿舍楼下给我送药。” “后来我就跟他在一起了。”她大概是觉得就这样将那其中的所有一笔带过太草率,给自己找了点使之充分的理由,“其实还有很多,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对吧?毕竟没有人在那么猛烈真挚的追求下还能不动容。” “我们的恋爱一直谈得很稳定,没有出过问题,也没有吵过架,他也一直对我很好。” “到我读研究生的第二年,我发现我怀孕了。”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是那种听老师家长的话,只会埋头学习的学生。从没有谈过恋爱,也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很害怕,我问他怎么办,他一直躲我。” “后来有一天他终于肯见我,在酒店,有个女人跟着他出现,扇了他一巴掌,也扇了我一巴掌。”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是有家庭的。有老婆,还有孩子。” “我怕她老婆到我学校去闹事,我怕我未婚先孕的事被人发现。我退学了,研究生没有读完。” “我爸妈都是老师,从以前年代过来的人,不像现在的老师那样开明。很古板,很保守,很封建。” “他们嫌难看,嫌丢脸,让我打掉这个孩子,如果不打,就跟我断绝关系。” “我不舍得他。” “我想给他一个家。我结婚了,又回到洛山,随便找了份工作,随便和一个喜欢我的人结婚了。” “我本以为,我这辈子应该就这样平稳过下去了。” 她又笑了,朝陈牧成笑,苦得要命。 “我后来嫁得这个人啊,也是很烂。” “好酒,好赌,不思进取,无所作为。” “第一年还会藏一点,第二年,第三年,不藏了。低劣的本性暴露,开始骂我,动手打我,觉得我下贱。拿我和杨东的事,拿那么小的杨乘泯来羞辱我。” “我一直都知道我很对不起他。”她说起杨乘泯,面色焕发,眼睛里有光,“你知道吗?他那时候那么小,就会站出身保护我,拿一把比他脸还大的刀,挡在我身前护着我。” 再多的,她就想不起来了,他对杨乘泯的记忆全部切割在余子成的出现。 “我压力太大了,我没办法养两个孩子。我只能我平衡我眼下的家。我后悔我当初生下他,我甚至还想,要是没了他,我是不是就能稍微过得好一点。” “我把他送到杨东家,我跟他说杨东是他的爸爸,我还跟他说我会接他回去,其实我是骗他的,我根本没想过把他接回来。” “其实他的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但我一直记得,他在杨东家门前抱着我的脸,跟我说妈妈我爱你,我等你回来接我。” “我真的很对不起他。”她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他莫大的过错。 故事到这里停了好大一会儿,她享受地吹风,眯着眼睛感受温度。而陈牧成无言,被自己的沉默扼住喉咙,重重哽塞住。 陈牧成知道她过得不好,但从没想过当其中的细节被徐徐展开的时候,会是像海面上滔天的巨浪一样一浪接一浪地把他席卷,把他围攻,把他淹没。 原来人和人交汇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时空,真的能创造出参差不齐的世界和时空。 “后来呢?” “后来?” “后来我以为没了他,我再生下一个孩子,我嫁的那个男人能对我好一点。” “老天总爱跟我开玩笑。”她自嘲地笑,摇着头笑,眼睛被阳光照射,晶亮得如是流出泪,“谁能知道,我的第二个孩子是心智不健全的。” “我活得更累了。” “我嫁的那个男人四处去跟别人讲,不给我脸面,不给我尊严,像一件遮羞的衣服也不让我穿那样,添油加醋地跟别人把我和杨东当年的事说出去。那也是他的孩子,他不认,反而去说我的孩子心智不健全是我当小三的报应。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保持一个放松的姿势靠在门框上,眼睛闭着,表情淡然:“总有人在背后指点我,议论我,我总是不反驳,不正名什么,是因为我也有点分不清了。在这么多年被轻贱的年头里,分不清我真的是那个主动去勾引有家庭男人的小三吗” “我真的分不清了,大概我的两个孩子,也在听多了的闲言碎语中,认为我真的是那个勾引有家庭男人的小三吧。” 她微微正起身,晃着手里那杯凉了的茶,开口太平静了,平静得陈牧成根本推测不出她是什么心情:“如果你哪一天还能想起我跟你说的这些,也帮我问问杨乘泯吧。帮我问问,我在他心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你说你知道我怕什么,其实你不用那么费尽心思的。我是一个女人,我什么都怕。当年怕被人发现我未婚先孕,后来怕我没有依靠,再后来怕我连一个家也没有。现在怕我被永远困在这里,找不到一条出去的路。” “你说我自己也能去一个新的城市,自己也能过新的生活。但我这个人总是胆小怯懦,没有太大的勇气和力量去做什么事,开始什么事,完成什么事。所以我这么多年,哪怕痛苦地活着,也没从想过要离开这里,一个人去找点什么别的方向。” “我原本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要这样下去了。”她又笑开了。她今天总是笑,各种笑。苦涩的,无奈的,悲伤的,自嘲的。唯有这个笑,是欣慰的,开怀的,真心实意的。 “直到我在电视上看到他,在电视上认出他。” 她拨了一下陈牧成的衣领,在被衣服遮住的锁骨周围看见一片红,是吻痕,一片颜色鲜艳的吻痕。 “你以为我是非要依附着他才能活吗” “是他的出现,才让我从眼下看不见天日的人生里钻出来,有了对生活不一样的盼头。” 她很没有力气地轻声说:“你那天问我爱他吗,这么多年,我或许连我自己都不爱了。” “我这辈子活得太累了,我爱的男人欺骗我,我的爸妈因为我未婚先孕不认我,我的丈夫因为我的孩子各种羞辱我。” “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呢。”她大概是认为倾诉够了,也或许是觉得说再多陈牧成也不会懂。话戛然而止,手也同步收回来,从陈牧成那片布满吻痕的脖颈间收回来,开始自上而下打量陈牧成。 从头到脚,一个部位一个部位过,最后目光停在他的腰间和腿间,晦涩不明,看得陈牧成发毛。 “你今年多大了”她话题转得很突然。 “十八。”陈牧成回答道。 “那还小。”何欢问他:“你跟他谈恋爱,你喜欢男的,你爸妈知道吗” 陈牧成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好在何欢也没刻意为难他。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说:“时间到了,我也该走了。” 她问陈牧成:“我能再看一遍你上次给我看的那个视频吗” 陈牧成不清楚她这是干什么,他以为她可能只是单纯在走前想再看一看杨乘泯,虽然那确实是不体面的事。但除此之外,她在陈牧成面前,也没有那个能看杨乘泯的途径了。而且她也已经看过了,看一次是看,看两次也是看,陈牧成觉得都一样。 他跑回房间给她拿手机,再次出来的时候何欢又坐下了,在椅子上轻叠着一条腿遥望窗外。 傍晚,这个时间,太阳已经在吞吞往下落了。余晖的橙红一簇簇朝四周染出去,飞速蔓延,很快整个天都变了色,黄昏绚丽地在陈牧成眼前燃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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