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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分秒三个针均指向十二,杨乘泯脱下外套,洗两遍手,消两遍毒。回自己房间,拉开床头的抽屉,拿出一号针管,一剂注射液。 房间昏暗,陈牧成睡觉不锁门,杨乘泯进来,打开他床头的夜灯,一只腿撑在地上,一只腿跪在床边,在光下专业地推掉针管里的空气。 陈牧成是侧着睡的,杨乘泯扳过他的肩头转他过来,看他闭上眼睛的脸。 一秒一秒,过去两分钟。 他解开陈牧成的睡衣。 一支麻药推进去。 陈牧成没有反应。 杨乘泯从房间撤出去,针管和注射液的瓶子一起包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门,将门外抱着医疗箱等候多时的外籍医生迎进来。 “开始吧。”杨乘泯说。 ---- 这也卡我,审核大人我是清白的
第61章 两枚 陈牧成感觉肩膀很重。 酸,胀,沉甸甸的,那种沙子一样的湿重感,像被注了铅。 他先是没清醒着揉了两下,才掀开被子下床。 房间很黑,开了灯也总感觉有股散不开的低压,但陈牧成拉开窗帘才发现,不是黑,而是天太阴了。 有一大簇乌云盘旋着罩在窗前,远处天分割成两个颜色,一层是乌压压的灰,一层是闪电闪过一道时的白。 陈牧成拉开一点窗,风也起来了。 “要下雨了。”陈牧成打开门,出去,客厅的两面窗是拉开的,窗外的灰和白投射进来,在屋里格外堆出一屋压抑的黑。而杨乘泯没换衣服,穿的是陈牧成睡觉前的那件白色衬衫,极为干净纯质的白,被簇拥在窗前这些黑间。 这抹身影被这些闷沉的颜色衬得难免有点落寂和萧瑟了,陈牧成盯着看了片刻,一边上前,一边问:“怎么不开灯。” 他抬手,在墙上摸索着打开灯。一亮,目光便顺势落到挂在墙上的壁钟。 下午四点。 陈牧成诧异了一下,去看手机上的时间。 日子变了,这是第二天的下午四点,已经过去一天了。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陈牧成感到奇怪。 “你太困了。”杨乘泯用不容陈牧成质疑的语气说出第一句话。 “那可能是吧。”陈牧成脚步很快地折回去换衣服,“我得走了。” “嗯。”杨乘泯还是没有回身。 “需要我送你吗?”他又问。 陈牧成摘掉杨乘泯带给他的助听器,换上自己的,很礼貌地回绝:“不用了。” “好。”杨乘泯说:“那就走吧。” 证件被杨乘泯信守承诺的尽数放在桌上,一个不少,一个不落,陈牧成将自己的行李拿出来,站在门口。 他看杨乘泯,想再跟杨乘泯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都有点太矫情,说什么都太不委婉,说什么都有点太不合适,说什么都是告别。即便他们是永别,陈牧成也不喜欢永别前那一两句走流程一样让人伤感的告别。 于是耗在这里将近十分钟,陈牧成也只是对着杨乘泯的背影,千言万语,声音轻轻地落下一句:“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杨乘泯说:“你也是。” “嗯。”陈牧成拧开门,“那我走了。” “好。” 比陈牧成预想的顺利太多,但也没有太顺利。小区门口就是公交站,倒霉的是刚出小区就开始下雨。哗的一声,枝摇叶晃,风狂雨暴,陈牧成没带伞,幸运的是只淋了几点雨就有一班公交及时地开过来。 上了车,陈牧成在最后面挑了个位置坐下,漫无目的地往窗外看。 一面玻璃,绿化带上葱葱郁郁的树和植物随着前行在大雨下洗刷着一晃而过,一方景色被圈在一方天地里。陈牧成看见了郁金香,五月份开得鲜欲旺盛的粉黄郁金香,在雨里被拍打得委顿。 陈牧成追着看了好长一段路,直到车拐弯驶进下一个方向,陈牧成才收回视线。 他还是感觉肩膀不太舒服,两手交替着搭上去揉几下,好一点了,才静下心思去想别的。 陈牧成以前总是不明白,为什么洛山和它周边所有城市都不太一样,常年如春却总是多雨频雨。 后来陈牧成才知道,洛山是有很多山的,复杂地形对气流的运行和降水有重要影响,使暖湿上升,因绝热冷却而凝云致雨。 当然,这些山对洛山造成的影响也不止有多雨。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洛山这些年,在本就商业蓬勃昌盛的基础上又迎合旅游风口,手抓自然景观与城市文化,充分利用现有的好山好景挖掘更多可利用资源,就连经济都早已超越周边所有城市,成功挤进新一线。 记不太完全了,但大概就是这样的,这些都是陈牧成后来在新闻上看到的。眼下亲眼面对面地直观,陈牧成才深切感受到那是多么庞大和宏观的工程。 陈牧成透过玻璃,一双眼转来转去,看一栋栋冲撞着耸进云层里的高楼,看酒店楼顶上旋转式的餐厅,看比四十层还要多的国际商场大厦,以及看各条古香古色商铺林立的街道。 他想起来杨乘泯那栋小区,和它周围所有改头换面的建筑不一样,这些年没什么变化地立足在其中,有种旧年代的古朴硬生生融入新时代繁华都市的格格不入。 但是陈牧成要没记错,它在洛山规划与发展的政策里不是被遗落的,是待开发的。这个四面优越发展潜力巨大的好位置,洛山早有不少开发商盯上,迁拆改头换面迎来新光景是早晚的事。 要是迁拆了,杨乘泯再去哪里买房子,可就和陈牧成一点关系也没有了,陈牧成也就再也不知道杨乘泯在哪里了。 知道他住在哪里,即使和自己没关系,却也是一点能令他感到安心的满足。等到什么时候他连住在哪里自己也不知道,一无所知,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永别。 前方撞上红灯,雨天,堵车堵成一条长龙,车上有乘客无聊地用手机打发时间。 陈牧成的注意力从窗外转移到正前面。 上了年纪的老人,不打游戏,不追电视剧,就爱看点新闻,听点与时俱进的时政。 上了年纪的老人,眼睛不好,手机亮度开得很亮,耳朵不好,手机声音开得很大。 后来毕业以后在报社工作,枯燥的生活没什么有趣的消遣,陈牧成总爱听新闻。社会新闻,地理新闻,政治新闻,经济新闻。 偶尔的,间接的,持久的,这些新闻让陈牧成能通过一种特殊的渠道更完全充足的了解洛山。 比如洛山今天又下雨了,比如洛山今天又有哪个地方要动工什么。陈牧成不做特意去寻找与杨乘泯有关的一切,但又哪里都能知道他,比如他和杨苍的创业很顺利,比如他们的公司上市了,比如眼下,正前方老人手机上那则新闻公告他们被政府列进当地医院指定合作的医疗机构。 最后五秒,红灯结束,车道正在有序疏通,老人收起手机不再看新闻。而窗外的雨也越来越大,淅淅沥沥地打湿玻璃,让陈牧成也再无法专心将视野放回窗外。 陈牧成想,杨乘泯是真的很喜欢医学啊,哪怕他再也当不了医生,再也没当过医生,他还是换一种方式在医学这块儿领域里狠狠扎了下去。 好像什么都好,干什么都好,只要是还能跟他喜欢的有那么一点点关联的关系,还能在喜欢里自由地行走,那么努力辛苦也没关系。 那么越是这样,就越让陈牧成深刻意识到,他致使杨乘泯失去的那些东西,是陈牧成所犯的滔天大罪。 到站了。最后一站是车站。 陈牧成拎着行李下车,慢慢地走下去。 雨还没停,从站牌到售票处这段路,将他淋个通透。 他站在售票处的门口,擦一把脸上的雨水,又一点一点,拆开手腕上的纱布。 伤口不见了,留下一条醒目的缝合线,再过一段时间,将会变成丑陋的疤。 面对这道伤疤,陈牧成想的不是他好不容易和杨乘泯谈妥的条件,好不容易杨乘泯愿意让他走,好不容易他能顺利离开这里,而是他又想,他走了,杨乘泯可怎么办。 往后的往后,他若真不知节制地忙起来,若真再不知节制地喝那么多酒回来,家里没有一壶热水,身边没有一个能照顾他的人,又像他看到的那样,胃疼到杯子也拿不稳。 这还只是陈牧成看到的,那陈牧成没有看到的呢。现在他再也不似以前,现在他放下自己的孤高和身段去委身做自己不擅长的事,那么他活的这些年,真的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吗。 由政府列进当地医院指定合作的医疗机构,这种认可代表,他们所需面对的责任扩大又扩大,从企业上升到社会。这种认可代表,他们所服务的群体不再是单一又片面的一小部分人。当然,这种面对社会和公众的认可,也无可避免地代表,杨乘泯接下来又要辛苦了。 早知道,就不上这辆公交了。 早知道,就不那么四处左右地看新闻了。 陈牧成涣散地望着排队买票的队伍,算了,反正他也没有想好去哪里,就先留在这里吧。既然他缺一个照顾他的人,那他留在这里。如果这个人是别人的话,还不如是他,没有人比现在的陈牧成更适合照顾杨乘泯。 陈牧成狼狈地拧了一把衣服上的水,拉着行李,回去来时的公交站等车,坐上那班回去的公交,赏一遍来时已经赏过的景,反方向,原路折回。 回去的路不像来时颠簸,司机开得平稳,陈牧成昏昏沉沉地坐着,乱七八糟地想,想他就这样决定不走了,这样不打一声招呼地回去了,会不会太草率,会不会太随便,想他该怎么跟杨乘泯说,想杨乘泯会愿意他留下来吗。 他带着他这些顾虑,湿淋淋地走回小区,人灰扑扑的,一句话解释的话而已,词措了又错,从我回来了换到我等一等再走,从我等一等再走换到我不走了。 一来一回,过去两个小时,将近晚上七点,天在雨天的笼罩下黑去一大半。陈牧成走出电梯,只看到杨乘泯家的门是没关的,开了一半地敞着,屋里灯是亮的,陈牧成走近了,里面有争执。 是杨苍,和杨乘泯争执的杨苍。 一字不差地听清里面的争执,陈牧成只觉得合理了,前前后后,一切都合理了。 怪不得杨乘泯那么爽快地答应放他走,怪不得杨乘泯非要这半个月,怪不得他这下走了,杨乘泯总好像有什么也不怕的底气。 陈牧成站在门口,头发上的水顺着衣服滴滴答答地掉下来,在脚底染出一大片水。而他捕捉到定位芯片、两枚、植入这三个关键字眼,整个人好像僵化了。 杨苍好像很愤怒啊,陈牧成听见他扇了杨乘泯一巴掌。他挤进去一点视野,只看见杨苍揪着杨乘泯的衣领,咄咄地质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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