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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房不太大,抛去陈牧成看过的衣柜,还能藏东西的地方,就只剩墙角的书柜了。 陈牧成跪在地上,搁了几秒,打开最下面的柜门。 是在这里,一个黑灰色的小型保险箱。 有指纹,陈牧成选择输密码。这次不用再试探了,陈牧成直接输他的生日。 门开了,慢慢弹开,一片深色的阴影中,一把钥匙,一块儿手表,还有一沓陈牧成从没有见过的,杨苍嘴里他的画像。 他们都落了不少灰,尤其钥匙和手表,厚厚一层,像放进去就没有离开过的久远。 少了一个,那副手镯。 陈牧成安静把箱子关上了,什么也没动。 晚上陈牧成来做饭,很简单的做了一个三菜一汤,杨乘泯今天回来的也很早,陈牧成刚做好,杨乘泯就回来了。 他脱了外套,站在厨房外看陈牧成往盘子里装点,很自然地上前,揭开他系在腰后围裙的结。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平静地吃饭,陈牧成酝酿了一下,开口说:“我想找一份工作。” 杨乘泯把筷子放下了,不问为什么,而是说:“我给你那张卡里有八十万,不够花?” 谁是要说这个了,陈牧成认为杨乘泯很是无厘头,他自顾自地说自己的话:“你说我是去宠物店还是面包店?” 杨乘泯的眉头皱起来了:“不能不去?非要挣那点钱?” 陈牧成也很执拗:“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我的不就是你的?” 也不知道是这突如其来的宣示权触动,还是陈牧成嘴上功夫赢不过他。他哑了一下,如同吞下了这口气似的闷头吃饭,嘴里没什么味道地嚼着小白菜。 就这样突然冷下来的吃完这一顿饭,杨乘泯收拾完,开了一下陈牧成买回来的那带麻薯。没吃,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几眼,最后跟陈牧成说:“面包店吧。” “真的吗?”陈牧成的视线从电视里抽出去,他还是更倾向前者多一点,“今天我在宠物店看到一只白色的猫。” 可爱两个字没得到机会说出来,杨乘泯打断他:“不行,有味道。” 陈牧成觉得面包店也有味道,但他最后也只是不作挣扎地说了一个:“好吧。” 最后洗完澡要睡觉了,陈牧成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杨乘泯腾出了一半位置。然后是大概过去两个小时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杨乘泯忙完工作上的事,带着一点从浴室出来的水汽,在陈牧成旁边躺下了。 他以为陈牧成睡着了,动作很轻地靠过来,但下一秒,陈牧成就从里面那面转过来身,一只手从杨乘泯的短袖下摆缓慢地探进去。 温度太冰,杨乘泯有点适应不了,尤其是察觉那只手的行走趋势是向左上走明显要停在他的胸前时,他隔着短袖一下擒住陈牧成的手:“你干什么?” “我摸一下。”陈牧成说。 “换个地方。” 陈牧成不动,就保持着这样和他僵持着,直到杨乘泯从衣服里把他的手拿出来。 陈牧成摸着自己被攥住的那节手腕,话锋一转,突然一字一字,咬音缓慢地问:“你是不是,有点太偏激了?” “你问我有没有想过要是我没有救回来怎么办,那你有想过你自己” 不管是以前还是后来,陈牧成其实是从没有想过在杨乘泯这里得到一份他应有的感情回馈的。爱或不爱,有感情或没有感情,浅薄或深厚,陈牧成都不在意。 所以当某一天他像天光乍破云一样撕开一个口子,看到一些他从来没有预想过的壮观甚至震撼的东西,陈牧成想表达的语言无法顺利的组织出来了。 于是剩下的他再也不说,不问。点到为止,这就够了。既然杨乘泯不是无动于衷的,既然陈牧成让他看到过那么多的所有,那他也该让他看一看他意识不到的和不愿意露出来的了。 陈牧成打开夜灯,静静地等着杨乘泯开口。 他明显话里有话,不要维持平和现状的玻璃罩,不要风平浪静湖面的假象,不管不顾不留一点退路的强行打破所有撕开所有。于是杨乘泯也问他:“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听。” “好。”杨乘泯说:“从你走的那天开始吧。” ---- 我作证,猫猫没有味道,猫猫是香香的!!
第64章 不要对不起和原谅 如果非要用记忆的长远与深刻来定义什么,杨乘泯永远都记得陈牧成离开那天是个阴冷的雨天。 那天杨乘泯突然就像怎么都醒不过来,突然就像怎么都思考不了。那天突然就降温了,不给人一点反应地降温。 杨乘泯只盖了一条很薄的毛毯,躺在床上,上面还有陈牧成的味道。整个人陷在这种味道里,像陷进一种僵硬麻木的肢体状态,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于是他清楚听到陈牧成这个房间看一遍那个房间走几步的脚步,这件东西装进去那件东西拿出来的动静,以及最后,他站在杨乘泯门前,声音无助,甚至仔细去听,还有几分嘶哑细碎的哭腔。 他说,他的爸爸要送他出国了,他该去读书了。 他说,他告诉他他去哪里读书,他以后能来看一看他吗。 他还说,他不会换手机号的,只要他给他打电话,他就会回来的。 他最后说,一定要给他打啊,他不给他打,他是不敢想他的。 杨乘泯其实一直不明白这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杨乘泯也一直不是很害怕,因为陈牧成手里有杨乘泯给他的钥匙,有杨乘泯带给他的定位手表,杨乘泯一直不是很害怕和陈牧成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分开的那点距离。 直到后来某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杨乘泯在家里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里看到那把钥匙,那块儿手表,原封不动地,安静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杨乘泯感受到那种窒息的感觉应该是他的心跳停了两秒,他屏着气拨出那几个数字,听到那个号码的所持人不再是陈牧成,杨乘泯的手突然就在半空中滑下去。 他意识到,他和他分开了。 杨乘泯不是没做过努力的,但那太晚了,杨乘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挖开表面让他分不清让他搞不懂的东西明白他那份感情究竟是什么时陈牧成已经走了,已经走得很久很远了。 在那之前,杨乘泯经历了一场类似于人车祸过后漫长且艰难的复健。 他需要先让自己站起来,从封闭自己不愿意走出房间的蜷手蜷脚。然后需要让自己走起来。要吃饭,要睡觉,要喝水,要说话,要汲取任何一种能正常行走在世界上的能量。最后需要跑出去,快速且迅速的,从一个崩塌的世界里跑出去。 当然,这其中最难的一步就是站起来的那一步。人站起来,要先有希望,先看到希望,最后要心里有希望。 其实过去这么多年,杨乘泯已经无法用具体的语言来细化那时那段日子了,非要说,他只能感觉,阳光是有形状的,阳光不是圆或者不圆的,阳光也不是钝的,而是尖锐的,是会让杨乘泯闭上眼睛紧皱眉头的。 那时杨乘泯刚因为心脏上那一刀从icu抢救回来,不见天日地呆在那间不大不小的房间,呼吸像吸进肺里一层厚厚的灰。后来二院放出招聘的通知,杨乘泯尝试站上手术台,尝试拿起手术刀,尝试做一些系统脱敏和暴露疗法。 但全都一一失败了,杨乘泯的职业阴影不满足二院要招聘的条件,杨乘泯再靠近高楼高空也还是会发抖,眼前糊上一层血。 杨乘泯什么都看不到头,觉得世上再也没什么盼头,只想随便地活吧。随便找一份工作,随便地吃饭,随便地睡觉,随便地当一个普通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牧成很轻微地动了一下,杨乘泯借着夜灯光去看,眼尾红红的。 他说:“对不起啊。” 杨乘泯用指腹盖在那抹红上,因为人各有错,人各需要认领自己该认领的罪,他没有资格和立场替陈牧成原谅一切。所以不管是对不起他再也没办法当医生,还是对不起当年那样草率轻践掉一条命,他都问不出来对不起什么呢这种话。 “我只是找你比较苦。”杨乘泯说。 “我后来去了很多地方,你把号码换掉后,很多国家我都找过,没有找到你。” “你问我找你是想干什么,其实我也说不清。我总觉得,我们不该就这样。” 与其永远在一起,然后相互折磨,倒不如把一切恩怨都铺开,把一切纠葛都解开。剩下缠在一起的,就让它缠在一起。即使对不起和原谅我大过天,也好过你是你,我是我。 在陈牧成回来后,亲眼看到他划那抱死的一刀时,杨乘泯是这样觉得的。 “你说走就走了,没有给我留下一点处理一切的时间,其实我只要一点时间就好。” 记忆能记住味道,气味,情绪,那种燃烧的木质灰烬和鲜血腥蔓的浓烈痛苦持续贯穿了杨乘泯很长时间。但它最深刻的出现其实并不是在那场火中,而是在陈牧成走后的当天晚上,杨乘泯无力地打开门,无力地走出房间,四面都是安静的黑,杨乘泯看着看着,忽然就感觉心脏好疼。 他走了,他不在了,他身边空空的,不再有人了,杨乘泯再一次复刻感受这种疼痛,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思考,只觉得,好疼好疼,像一把刀子刺进去把一整颗心剜出来。 杨乘泯从未见证或投入过人与人之间太多的情感色彩,对这种痛苦的构成和组成更是空白,他想,人七情六欲的投射对肉体的牵扯真能有这么大吗?原来人真的有十指连心痛的休戚相关。为什么痛苦会是一种如此悲伤的具象化传递。 其实那天那个夜晚月亮圆得有些不合时宜,在已经分开的一对恋人面前被雨洗出诡谲的白,把地上那把陈牧成拿来自残的刀照得极锋利。 杨乘泯弯腰俯身,把它捡起来,擦干净,借着光,朝心上扎进去。 他想,一把刀子真的剜进去,是这种疼吗?一把刀子真的剜进去,能分散掉这种疼吗? 心上的伤治愈需要三个月。这是杨乘泯在icu抢救过来时,认识他的心理医生告诉他的。而杨乘泯的问题是,真的三个月就可以痊愈吗?那明明是心上的伤痛,真的有三个月这么简单吗?既然如此简单,为什么他想起一个离开他的人时心疼得好像碎成一片。 其实回忆起来,杨乘泯也有些不知道自己那段时间在做什么,日子掉进灰色玻璃瓶,轻轻一磕就碎成稀巴烂。杨乘泯走进死胡同,日复一日颓废,混吃等死,浑浑噩噩,活像被抽走半条命,变得不人不鬼。 杨乘泯由此,困在站起来的那第一步。 杨乘泯是感谢杨苍的,若非是杨苍把他拉出来,杨乘泯大概也不会来做这后来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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