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是杨苍说。”陈牧成想了一下杨苍的话,他纠正,“他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是我把你拉出来的。” “嗯。”杨乘泯没有犹豫地回答:“是你。” “杨苍找到我,让我跟他做事。我拒绝了,他。”讲到这里,杨乘泯停了一下,“他跟我说,陈明宏。你的爸爸,还有一个孩子。” “你走以后,他把他接到身边来培养。” “他跟我说,陈明宏,似乎不要你了。” 当时的情况并不完全是这样的,至少并不是完全像杨乘泯说的这么一笔带过,但杨乘泯是何等聪明,短短几句话,就猜到陈牧成今后所要面对的困境,以及他必须要给他拼出一份足够的底气。 他不想让他在别人的眼色下讨生活,他不想他被一个突然闯出来的私生子压一头,他更不想他前半生过惯随性富足的生活后半生再去习惯被压榨的清苦。 杨乘泯突然就站起来了,连试图走两步都没有的就开始跑。后来杨乘泯也想过,在漫无目的的各个国家盲目的轮转中。他想,只是读书而已,他当初明明有千百种把他留下来的办法,偏偏他离开他,是在杨乘泯最没有能力来留下他的时候。 裹挟着泪,鲜血,疼痛的成分,真的是单纯的恨吗很难说杨乘泯可以就这样定义对陈牧成的感情是什么。 人要想什么明白,至少要先失去什么,要无能为力地失去什么。而失去像双手用力地捧起一把清水,它在手中缓缓流逝,你清楚看到它的脱离。 杨乘泯一把清水捧得太久了,久到杨乘泯在它流逝的过程中后知后觉理解所有不尽人意,明白他的妈妈和他是可以并不亏欠的独自,知道原来爱和恨撕裂又相生,爱就是有如此复杂又对立的痛。 “还想让我说以前吗我其实不怪你,只是我们有各自都要偿还的东西。” “我们还能在一起吗?”陈牧成的声音很轻。 杨乘泯捏他的手指:“我从来没觉得我们分开过。” 陈牧成摇头:“可你说你恨我。” “恨你就是分开吗?”杨乘泯温和地摸摸他的眼睛,“你说你爱我,可你还是走了,我说我恨你,从你走后我就开始找你。” “我没想要一个平等,也不期望你还对我有从前那样的坚执,但你回来了,不要对不起和原谅好吗?”
第65章 无能为力的怕 决定在一个城市立足,首先要有一份工作。综合杨乘泯的意见,陈牧成最后还是去了面包店。 早上的时候,因为起晚了,没有时间来做两份早饭,陈牧成只是加热了一下之前在面包店带回来的面包。 他站在微波炉前,对着里面旋转的光源发呆,问从房间出来的杨乘泯:“要是我去面包店的话,你觉得我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面包吗?” “或者我去宠物店的话,我能养一只小动物吗?” 杨乘泯停靠在他身旁,只以为他还是想去宠物店,又或者说他想养。 “猫?”他问:“狗?” 其实杨乘泯并不喜欢生活被什么额外的东西所占据,如果陈牧成想,杨乘泯也完全不介意多付出一份精力。他耐心等陈牧成回答,然而陈牧成只是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我能不能做好这些事,我从没有做过这些,我、” 他说这话时有一种紧张感,像是长久困在笼子里的人因为要被释放而不敢踏步,让杨乘泯想起一种对即将到来的与外界的接触感到不安、害怕、和胆怯的社交恐惧。 杨乘泯在他面前坐下,握住他的手:“你害怕吗?” “怕人?怕靠近?怕来往交际?” 陈牧成不说话,涣散看着杨乘泯的眼神告诉他答案就是这样。 为什么会这些,杨乘泯不再问了,握着他手的力度是想要把他拥进怀里的肯定:“没关系,去吧。” 于是陈牧成就这样出门了,和面包店老板谈好一切后很快地就开始工作。 因为店面不大人流量不多,岗位分工也并没有那么精细,除了烘培师就是老板,而陈牧成作为店员,除了店内清洁和服务顾客,还有一份职责就是制作面包。陈牧成先从最基础的揉面搅面开始,一天下来,不停地揉面搅面,到最后杨乘泯来接他下班,陈牧成的手臂几乎有点脱节了。 “我有点累。”上了车,他这样说,但还是不忘在缓了好大一会儿坐正,扭头问杨乘泯:“我们吃什么?” 然后陈牧成就听见杨乘泯很轻地笑了一声,听起来很开怀很真心。到车拐过一个路口,稳稳驶进小区,停在楼下。 “你有没有闻到?”杨乘泯说:“酵母的味道。” 陈牧成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又有点没有反应地纠正:“不是酵母,是我。” 他甩了甩酸胀的胳膊,终于一股脑吐出倾诉欲,有点小抱怨的,跟杨乘泯从头道来:“今天没有很多来买面包的人,我在烘焙室揉了很长时间的面。” “今天下午的时候店里跑进来一只猫,我偷偷喂了它一点面包。” “猫能吃面包吗,我也不知道,那只猫是黑色的,我还没有见过黑色的猫。” 一路走过来,到家后,杨乘泯换鞋时,他似乎是意识到他的话说的太多了,也可能是一直等不到杨乘泯的回应,他噤下声,站立变成变得手脚不知道安放在哪里的局促。 “可以。”杨乘泯蹲下身,解开他的鞋带换鞋,“可以吃面包。” “但我给你买些猫条,下次可以喂这个。” 杨乘泯边说,边张开手,在陈牧成脚踝的裤腿边缘比划了一下。他穿的是杨乘泯的裤子,上衣也是随便套杨乘泯的外套。他的骨架要比杨乘泯更窄小一些,杨乘泯记得,以前他穿他的衣服,是小孩儿套进一具大人身体里。 杨乘泯收了手,又看了一眼如今他穿他的衣服穿起来很端很正很合适的味道,往回走。 “我是不是问过你,你这些年,有没有谈过恋爱。” “我没有跟你说过。你长大了,和跟我在一起那时候不一样,一些没长开的地方长开,喜欢你的人只会更多。” 陈牧成一下子就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他有些着急地问:“你看到了吗?” “嗯。”杨乘泯说。 陈牧成就知道是这样,快到下班的时候进来几个男生,陈牧成就擦干净手系着围巾出去接待,碰巧那时候杨乘泯的车就停在外面,陈牧成也不知道现在的人胆子怎么这么大,随随便便就敢以一种公开性向的方式来坦率跟陈牧成说想交朋友。 “不是的。”陈牧成想了一下,当时无从拒绝,现下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只好把手机给杨乘泯,让杨乘泯处置。 变化这东西只有在别人眼里才是最翻天覆地的,对当事人而言,不过是日日夜夜都在经历的最平常的一部分。陈牧成也想听听,听听在杨乘泯眼里,他的变化在哪里。 吃完饭,他抱着衣服去洗澡前,想起来,回身,问杨乘泯:“是哪些地方?” 杨乘泯走过来的步子顿了一步,陈牧成感受到一束视线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游走。 “嗯。腿,肩膀,腰。” 然后他就不再说了,气氛突然陷进一种诡异的暧昧,他们已经再次在一起了,又变成最亲密无间的恋人,陈牧成的确应该允许这种暧昧的存在。 陈牧成收了收胳膊上的睡衣,他咬咬牙,努力地张开一点手臂,跟杨乘泯说:“我抱抱你,好吗” 他感受到一具带着淡香气的温暖身体在转瞬间迎过来,是一个,很紧密,胳膊收得很紧的拥抱,然后将陈牧成裹住,两具身体搂着贴在一起。 他抱得有些用力了,还有些不知满足的贪婪,头埋过来,呼吸热烘烘地打在颈侧。 久别重逢的恋人该以何种亲密来亲密,越是温柔细腻地亲昵,陈牧成越是力不能支。他有种昏天黑地的眩晕,一股生理上的反胃从喉咙里涌出来。他又想起他吃过的那块儿发霉蛋糕,又酸又苦又馊又恶心的味道。 他推开了杨乘泯,身后是墙,他费力抽出一条胳膊,想要一点能支撑的缓冲,再来跟杨乘泯解释和说对不起。可杨乘泯看到他被他逼在浴室前这么一面有限的墙面前,眼睛生出恐慌,针对性的,因为他对他的触碰而格外害怕的恐慌。 杨乘泯又想起之前那个被杨乘泯收手的吻,和此刻一样,在他某一种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下,他开始发抖,哆嗦,恍惚,甚至干呕。 杨乘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怕我?” 睡衣还是从胳膊上滑下去,陈牧成慌忙去捡,他在杨乘泯面前蹲下来,慌张地回答,极力摇头道:“不是的,不是的。” “好。”杨乘泯的眼神冷下来,“不是要抱我吗?” 他后退两步:“来抱。” 陈牧成仰起头,看杨乘泯没有表情地看他,他存心要知道些什么,他存在知道他在瞒他什么。陈牧成扶着墙用力起身,不愿让他们困在如此困境。 “对不起,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我都可以的。” 明明是用力,站起来的时候,更多的却是双腿往前无力地一栽,是一具身体很明显地无法抽离刚才那个拥抱,不是留恋,是恐惧。 可为什么。不过是牵手接吻拥更深的怀抱,这些两个相爱的人之间最普通寻常的肢体接触,到底在怕什么,到底为什么会怕。 杨乘泯在陈牧成面前蹲下来,声音带着极大的小心:“是因为我弄坏了你的耳朵吗?” 是吗,因为是他把他按到水里面,因为是他更直接让他直面有所恐惧,因为是他将他贯穿前半生的阴影更加灰暗地贯穿那么久,所以他也被迫将恐惧连坐。他碰他,他便又掉进那缸水里,害怕他,像害怕被水包裹。 所以那抹恐惧无限地延申到他身上,于是他每一个拥抱每一个吻,于他而言都是水留下的痕迹。 是这样吗。因为是他,所以才这样来惩罚他是吗。 杨乘泯从未忘记当年他所失控的事,也从来没有打算将它轻描淡写化,可杨乘泯也没有想过,当它被正式出来,当他想要拎出来妥善处理,他会变成这样的歇斯底里。 被破坏掉听觉,健全的人生少掉一种欢声笑语的颜色,杨乘泯做梦梦到过陈牧成哭着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捂着耳朵,像天生就又聋又哑,张嘴说话没有声音,只是眼睛安静地掉泪。 也梦见过他坠在海底深处,海底是封闭的,没有光没有温度,周身的水是蓝黑色的,又冰又冷又静,他闭着眼睛,就湿淋淋地留在那里。 这对杨乘泯来说是噩梦,却是陈牧成的经历,杨乘泯以为他会恨他,以为他会不爱他,甚至以为他会释怀一切地忘记他,可从来没有预料过,会是害怕他。 原来,恨不是最无能为力的,不爱也不是,害怕才是,令人胆战心惊地走在悬崖边,双腿打颤地去爱一个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0 首页 上一页 72 73 74 75 76 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