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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真相通往死亡。那付出代价的究根问底,是否还存在其意义? 作者有话说: 王泓医生的原型,是北京协和检验科的一名主管技师,本名叫做王澎。 这位只有大专学历的检验科医生,外号微生物神探。认识各种狡猾的病菌,挽救了无数病人生命。她的故事写在《天才捕手计划》里,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哦。 可惜王澎医生在2016年因病去世,年仅40岁。 每次写医院都很有感触。我十五岁那年,我爸肾癌。辗转治了半年,切掉一个肾。后来还是扩散了,死时也是40岁。 火化那天,我一个人去接的他,亲手埋进墓箱。一个小帆布兜,骨灰白白的,闻着很香。 如今还记得那天的阳光。打在背上,很暖。打在衣服的水钻上,很亮。 所以现在有时也会想,啥这那那这的,活着就挺好了。
第52章 葛蔓纠缠-52 陈熙南背着包晃出医院,一辆黑本田正好停到门前。他拉开后门坐进去,无精打采地道谢:“给您添麻烦。” “咋拉拉个脸,受气了?” “二哥?”陈熙南一抬头,惊喜地叫起来。紧着从后座换副驾,撒娇撒痴地笑,“诶,怎么今儿你接我啊。” “早上起来嗓子刺挠,估摸是要来病儿。”段立轩在口罩下咳嗽着,喉咙也有点沙,“不往保活跟前儿凑了,咳,让那几个犊子轮班儿吧。” 近一个月,段立轩几乎时刻都戴口罩。一开始,是嫌保活臭。到后面,是顾虑保活免疫力低。 而哪怕遮住大半张脸,他也是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刀眉枯萎了,连眼皮都愁出了褶。 昨天陈熙南值夜班,半夜抽空去看了眼。见到段立轩正站在洗手池边,挤着腮上的火疖子。在那块满是水垢的镜子里,一张窄窄的面庞。嘴巴子瘦成一小掐,像冰淇淋吃剩的蛋筒尖。 夏日的风吹进来,吹得发丝凌乱。两颗脑袋,像两颗潦草的毛丹。 “二哥,”陈熙南枕着背包,顺着风小声道,“下午,跟我去约会吧。” “行啊。去洗个澡,再修个脚。”段立轩打了个哈欠,泪眼婆娑地咂嘴,“这几天给我造死老埋汰,咳,后脚跟赶锉刀了。” 曾经段立轩说去洗澡,陈熙南激动得都睡不着觉。然而去过两回以后,他才发现,这事真不旖旎。 段立轩看不上隔间,就乐意在公共大池里吹水。陈熙南坐在他身边,总能回忆起小时候跟他妈去菜市场。要是碰到个相熟阿姨,那简直就是噩梦的开场。 “妈,回家吧。”“妈,走呀。”“妈,妈…” “哎呀,大人说会儿话,这打岔。” 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他依旧没能从这个梦里解脱。 “二哥,走吧。”“二哥,我热懵了。”“二哥,二哥…” “啧,跟人聊会天儿,净他妈催命。” 好不容易把段立轩拽出池子,不想到搓澡更没情调。俩人并排往小床上一躺,像两条菜板上的鱼。上来一对中年版海尔兄弟,拿着澡巾咔咔剔鳞。一拍一翻个,有时候碰巧翻到面对面。陈熙南尴尬得想钻地,都不敢跟段立轩对眼睛。 可段立轩半点不臊,还大喇喇地点评:“哎,陈乐乐,你那块儿毛挺少啊。” “哎,陈乐乐,你肚脐眼儿咋竖条的。大姑娘啊。” 哪怕他翻过去,段立轩还在后面追着说:“哎,陈乐乐,你屁股蛋子有个痣。这位置长得好啊,中年顺当。师傅,你手轻点儿,给搓一后背血点子。” 一个澡搓完,陈熙南从头红到脚。也不知道是搓的,还是臊的。等到了汗蒸环节,俩人上楼喝茶。 僻静的小雅间,舒缓的轻音乐。紫砂壶,榻榻米,深V汗蒸服。陈熙南寻思这回终于能浪漫了吧,没想到段立轩倒头就睡。 段二爷可不是什么睡美人,能趁机占便宜。那纯一曹操,专好梦中杀人。稍微碰下胸,如来神掌。偷偷摸下脚,兔子蹬鹰。 等曹操睡醒了,也没有后续节目。顶着一脸榻榻米印子,打着哈欠往外趿拉:“á~à~!解乏!走,送你回家,晚上我还有局。哎呀,青春献给小酒桌~醉生梦死就是喝~” 陈熙南有时也暗自琢磨。这日子说甜蜜也甜蜜,说开心也开心。但怎么就不像热恋期? 他固然深爱东北地三鲜,可也想要点人间四月天。「武林外传」是有意思,可偶尔也想看「我的女孩」。 “听你跟人儿胡抡吧,叫什么约会。”陈熙南揪着嘴嘟囔,“谁家好人儿上澡堂子约会。” 段立轩瞟他一眼,歪嘴笑了:“行,那你说,咋叫约会啊?” “去河边放风筝,搭帐篷闷得儿蜜。” “哎我草,你浪筋搭电门上了?”段立轩打了个激灵,像是对浪漫过敏,“你不乐意泡澡,吃完饭就回家睡觉。我叫后厨给你冰了个西瓜,临走别忘拿。” “见天儿吃西瓜。吃得发烦。” “啧,这老暑天的,不吃西瓜吃啥!你得亏生咱国了,要他妈生印度,牛尿你都喝不上冰镇的!” 陈熙南不说话了,别开脸看窗外。 段立轩又开了会儿车,这才注意到陈乐乐不高兴了。寻思了会儿,软着口气哄:“还有小香瓜呢。早上现摘的,咳,掰开都冒烟。” 香瓜冒不冒烟,陈熙南不知道。但这社会主义的相处模式,着实要把他憋冒烟。 他把手放到段立轩大腿上,轻轻摇晃着:“诶,你还记得今儿什么日子?” “爪子拿开!车不会开,档把倒握得六。”段立轩把车拐进蜀九香的停车场,不太走心地问,“啥日子啊?” “8月30号,我入住的日子。”陈熙南拄着脸盯他,“二哥不会忘了吧?” “你都多余整这事儿。”段立轩骑线停车,啪地摁开安全带,“这一个来月,咳,你他妈也没少住。”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陈熙南兀自咂摸了会儿,脸烧红了。一层肉头的淡粉色,像翻出来的小狗肚皮。 “那你,”他啃着嘴唇忍笑,又抬手摸了摸后脖颈,“隔多久想我一下啊?” “还用想?天天睁眼就得瞅你,撒个尿都能跟你隔壁。”段立轩推门下车,声音也飘散进正午的热气里,“赶紧塞,塞完回家死觉去。” 陈熙南也下了车,凑上去商量道:“二哥,说真的,你住过来吧。” “住哪儿去?” “我家。” “快拉倒吧。”段立轩蹭蹭地往楼上走,嫌弃地直摆手,“租来的破雷峰塔,算个什么家。满地爬长虫,还整个老大哥,秃得像他妈法海。往窗户前儿一站,手机都没信号。” 陈熙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揪着他的衣角黏糊:“那我搬二哥家。” “住我家,咳,我五点就得爬起来送你。人家找个媳妇儿,我他妈找个班儿。” “那我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陈熙南这几步楼梯走得懒散,把段立轩衣角抻得老长。好好的棉麻衫,被他扯得像块破屉布。 “啧,三天爬不到河沿边,你都不抵那好王八利索!”段立轩抽回衣角,抓着他胳膊薅上来。手包往桌上一扔,冲服务生招呼道,“往上端,痛快儿的!” 陈熙南瞟了眼服务生,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呦,换人了?毛毛呢?” 曾经段立轩过来吃饭,总有个专门的服务生上前。是个白净的男孩,绰号叫毛毛。长得可怜可爱,茶里茶气。说话喜欢拉长音,变着花样献殷勤。 毛毛有过前科,是老蔫在里面罩过的。出来后没地方混,就跟着老蔫投奔段立轩。 段立轩看这毛毛,那是真没啥用啊。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学历能力都没有,就会细着嗓子起腻。也没地方安排,就只能塞到饭店当服务员。 平心而论,段立轩不烦毛毛这种的。谁能烦一个漂亮的马屁精呢。 可陈大夫烦。烦得都挂脸。 前阵子俩人吃饭,毛毛给段立轩捏了会儿肩。陈熙南当时没说什么,回去就让他盖了七十个戳。直破两百不说,三百也要触手可及了。 一百个戳戒烟。两百个戳控酒。 嚼干辣椒下五粮液的美好生活,自此与段二爷无缘。别说怡情的单身小酒,就连正经应酬,都被严格监管。不管他在哪个饭店,只要陈大夫不是在手术台上,铁定过来查岗。远一点打车来,近一点蹬共享。握个酒精检测仪,把人堵厕所里吹。血液酒精浓度超过120mg,五个戳+三天没可乐喝。 对段立轩来说,烟是静脉,酒是动脉。可没到一个月,全被扎上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没根的树,离水的鱼,大葱须子上晒干的泥。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琢磨。他这到底是搞了个对象,还是搞了个紧箍咒? “十坛醋泡一根儿黄瓜,你就可劲儿酸吧!”段立轩端过服务生手里的粥碗,当啷一声撂他跟前,“还毛毛。咳,再使唤他两回,我这日子都不抵那好和尚了!” “和尚倒不至于,色戒还是要破的。” “行了,塞饭得了。”菜上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全了。段立轩也端起碗扒饭,惆怅地嘀咕着,“这保活啊,累得我放屁都恨不得往回抽,可整不动你那十大酷刑。改天吧,啊。最近也没那心情儿。” 这话一出,气氛再度沉重了。保活的事情就像一片乌云,总是在两人头上盖着。无论跑到哪里,雨点都会兜头而来。 陈熙南看着汤碗里的乌骨鸡,忽然有点犯恶心。不动声色地撂到一边,搅着黑米党参愣神。 “诶,内个啥好迪,有辙没?”段立轩问。 陈熙南看着他腮颊上的火疖子,到底没忍心说实话。低头抿了口粥,模棱两可地道:“也没什么辙,但多少有个方向吧。” 说罢他眼前一暗,就见段立轩的玉佛项链飞到脸前。紧接额头一热,那翠绿的小佛笑了。 “真行啊乐!”段立轩亲罢他,又在桌旁乱踱了几步。虎牙卡在薄唇上,耳钉闪得像星星,“见亮儿了,哎,真要见亮儿了!” 陈熙南摁着额头被吻过的位置,沉默地犹豫着。 他看见那些冰冷的文字与数据。看见被霉菌感染的果冻样脑组织。但也看见段立轩黑亮的双眼,里面盈满了爱与希望。 看着那活生生的笑容,他忽然就想通了。 也许知识的存在,从不是为了剥夺希望。生机渺茫是事实,但这并不是为死亡开脱的理由。 在生与死的空隙里,无论是多小的几率,都值得为之争取。 不要等死。要努力地活着,直到死。 只因希望是种子。可能就此腐烂,也可能破土向阳。如果只在看见才相信,那就无法度过漫漫长夜。而在破晓后,前方或许就有一段美丽而充实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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