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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哎,去哪儿去哪儿,手不疼吗?” 付警官直咋呼,叼着苹果站起来,给人按了回去,再帮他解开束缚带。叶茂抬起胳膊看见左臂上缠着的夹板,这才觉得疼起来,但依然顾不上,起身就问: “师祎呢?” 不开口不知道,全身上下最疼的是喉咙,然后是头。光靠感觉就知道脖子肿了,胀痛得像皮肤快要被撑破,咽唾沫都困难,甚至有点喘不上气,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师祎呢?” 可他不管,双脚下地感觉下肢是能动的,跟左臂上骨折的痛感不一样,于是站起来就往外走。单人病房里不止付警官一个警察,角落里坐了一个,门外还坐了一个,叶茂还没走出床边五步远就被控制住了。 “师祎呢!” 叶茂大概能猜到他已经睡好几天了,可情绪依然停留在事发那一刻。那时看到师祎把枪口转向自己,却双腿无力怎么也爬不起来的绝望,然后眼睁睁看着扳机连叩两次,却都退膛空枪时的绝处逢生。那种连自己也跟着生来又死去的感觉,让叶茂直到昏迷都死死抱着师祎不撒手。一觉醒来两手空空,那种失重的恐慌感又追了上来。 “你冷静…冷静点!”付警官在拦他的时候挨了一巴掌,也听不清叶茂嘟哝些什么,不耐烦了猛推一把,把病号往后撅一跟头,“行了老实呆着,何旭没死,禁毒支队先接手了。你现在要配合工作,哪儿也别想去!” 何旭,叶茂发觉自己从头到尾没想起过何旭。可他现在已经完全不关心这个人如何了,只要想到师祎迎接死亡时空洞麻木的神情,他就一秒也坐不住,要立刻见到师祎。他怎么会傻到愿意拿命换何旭死,怎么会一念之差用师祎去冒险,怎么就觉得只要能解脱、能心安就比什么都重要了呢? 他差点为了从一个地狱里爬出来,而摔进另一个地狱。 他差点又要失去师祎了。 一下子冲上头的情绪太满,让叶茂抱着头坐在地上恶心了半天,突然两手拽过垃圾桶抱住,“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让你别动,脑震荡啊,省省吧。”付警官因违纪导致严重后果被停职察看,正闲着呢,净拿叶茂开涮,“他没什么问题,惊吓、皮外伤,还有就是挨了几下钝器击打,都没动到要害。一下救护车就被领走了,家里护得紧着呢,我们公办都见不到人,隔天还给我一重大处分,哎……” 他咔哧咔哧啃完苹果,把果核丢进叶茂面前的垃圾桶,略带警告地瞥了叶茂一眼,说: “人家不计较,让你也别惦记了,放心吧,人没事。” 叶茂愣了愣,听懂了,抱着垃圾桶发了好半晌的呆,然后缓缓向后躺倒在地上,再不说话了。 再到重获自由已经是一周多以后。多亏付警官的担保和联络记录,这回叶茂没太被为难,刑队的警花带来了借宿在警队宿舍的叶蓁,又把叶茂例行教育了几句,就让他们离开了。何旭是贩毒案件中的关键人物,羁审的周期会很长,但一旦那头结案,何旭就会被移交到刑侦大队继续审查当年入室杀人的旧案。他的证词至关重要,会再度把叶茂牵扯进当年的入室杀人案里,甚至可能翻案重审。但事到如今,当秘密不再是秘密,达摩克利斯剑终于落下,叶茂反倒不那么怕了。 生活像个周而复始的圆,千辛万苦又滚回了原点。叶蓁经此一事后病情急转直下,可能从叶芝凡死后她就一直没能真正感觉安定,一直惶惶不可终日。她没有智力障碍,叶茂的死里逃生叫她情绪几乎崩溃,长这么大头一次追着叶茂捶打,哭得差点被口水呛死。那之后叶蓁的强迫行为和抽动性疼痛变得严重起来,状态反反复复,叶茂束手无策,想到了早些时候师祎说过的那个临床试验招募。 电话再打过去,研究员表示招募已经结束,以后也都不太会有机会了。叶茂不死心,又低声下气地找到叶蓁的生父帮忙。 叶蓁是早年间叶芝凡邻居的女儿,那时候叶芝凡还在东城的机场路做“小姐”,她的邻居自然也是“小姐”。“小姐”孤身死于产后急性高血压,叶芝凡心生贪念拿走了她的存款,但也心生不忍,顺便带走了叶蓁。当时只知道叶蓁的生父是“小姐”的一位熟客,就从没想过要找。后来叶芝凡去世,警方拿这个没人要的病小孩没辙,多方辗转这才找到那位熟客,是个已经上了年纪的新港商人。商人膝下无子,做过鉴定确认身份后,当即表示愿意认回叶蓁。 这次叶茂再联络他,原本是想新港的医疗大概会比内地先进,说不定有更好的治疗方案。再说商人小有资产,能把叶蓁送出国去治疗也不一定。哪知商人见面发现叶蓁病得厉害,立刻改口称有诸多不便,留下一些少得可怜的钱,人就离开再联系不上了。 叶茂卖了门面有点积蓄,但水无开源,根本不敢多用,只能带着叶蓁在各个医院附近脏乱又并不多便宜的群租房里辗转。如此奔波小半个月,正是累得什么也顾不上时,原先那个研究员忽然打电话给叶茂,称有位参与实验的病人临时退出,空缺的对照对象恰好与叶蓁的条件适配,问兄妹俩还在不在南城。这种峰回路转的天降好事差点没把叶茂给砸懵,赶紧收拾妥当把叶蓁送去南大附医住了院。安顿好叶蓁,自己又恰好在医院的旧家属区里租到一个便宜床位,是个转院的病人家属私下转让给他的,拥挤但胜在实惠,离医院也近,总算是打点好一切暂时安定下来。 安定下来了,叶茂才有空思考,想以后的收入、住处,想自己的明天、昨天。想得烦躁了下楼抽烟,看到有人在小区公告栏里张贴广告招工,招一个护工长期照顾偏瘫病患。因为病人是个胖老头,平时需要搬动得多,所以想找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要有照顾病人的经验,最好还会做饭。报酬不算丰厚,但病人是长期住院,因此也是长期雇佣。种种要求数下来确实略显苛刻,却恰好像为叶茂量身定做,让他眼前一亮,立刻上前留了联系方式。 想到最近这段时间辛苦但幸运,总在走投无路时柳暗花明,叶茂有些高兴,他几十年来没有过这等好的运气。难得迈着轻松的步子上楼,他畅快地又点了一支烟,钢轮摩擦电石迸发出火花的刹那,叶茂忽然就想到了师祎。 皱巴巴的香烟在惯性的动作下被深吸一口点燃,却因为叶茂发愣把他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便宜的劣质烟草烧起来的味道跟香没什么关系,又干又烈的焦油臭味直冲喉咙,辣得叶茂嗓子疼,越咳越停不下来,蹲在楼梯上抱成一团,匆忙擦去眼角咳出的眼泪。 他真的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这么,这么的想念师祎。 ---- 师祎篇快到尾声了,再打一炮就进入最后一篇。下章重圆,真的圆真的圆,没有可怜小狗追不到的美女!(?)
第89章 三六
叶蓁入院之后,叶茂的生活迅速被锁事填满。雇他的胖老头请的是二十四小时护工,夜里要陪床,几乎跟住在医院没差。老头的几个女儿白天会来陪床,不定是谁来,也不定是几点来,但来了之后基本都会让叶茂回去休息几个小时,快走了再打电话叫他过来,所以也不算是全天无休。只是伺候病人是个又脏又累的活,每天给病人擦身、按摩、翻床,定着闹钟吃药、吃饭,要换尿袋、接大便,夜里还不能睡死,要留神病人的状态。最重要是这么辛苦的一份活,一个整天二十四小时做下来,才不到四百块钱,比叶茂去酒吧陪个夜场的一半都不如。 叶茂不是不觉得辛苦。他挺久没这么结结实实地干体力活了,头几天试工的时候都有点吃不消,甚至想过这样比夜场来钱慢多了,自己是不是在舍近求远。但想到白天能抽空去照看叶蓁,夜里还能正常作息睡个整觉,他还是咬咬牙坚持了下来。有时候白天或者夜里得空,叶茂在住院楼里上下溜达,总会忍不住往楼上的手术室去,在等候区的走廊徘徊一会儿,或者在楼梯口那个自动贩卖机边上坐一坐。 麻醉医生的工作环境相对封闭,在岗时间基本都在手术区,就算去其他科室支援,走的也是手术区内部的电梯,除了上下班基本不会从等候区经过。即便上下班,如果愿意绕点远路,也是可以从内部电梯走的,所以不论叶茂怎么换着时间来碰运气,除了夜班值表上当值医生的名字,再没见过师祎一次。 他确实幻想过,付警官转告的话其实是贺骏的意思,不是师祎的。尤其当他旁敲侧击得知,去医院旧家属区里招便宜护工这个主意,是胖老头手术的麻醉医生推荐给家属时,更加笃定了自己当初的直觉。他想师祎大概还愿意见他,只是没有机会,或者被贺骏阻挠,再或者师祎确实不想见他,可真见到了又会心软。可能这种心态稍显卑鄙,但叶茂确实没有过知错能改的体验和经验,甚至不知道能改吗、怎么改、改完有用吗?他只是发自内心的,无时不刻的,想见到师祎,想以后还能、一直都能见到师祎。 然而直到叶蓁第一阶段的住院疗程结束,叶茂都没能如愿。 叶蓁参加的是药品临床试验二期中的第二批测试组,持续时间长达十四个月,但住院治疗是阶段性的,首次只为期三周。带着叶蓁就不再方便租住床位了,可医院附近的房租又贵,叶茂只能往更远更便宜的地方去找新的住处。只是搬离旧家属区,再做二十四小时的护工就显得奔波,他还要照顾叶蓁,只好辞了工作另寻出路。 那种被生活的巨石追着跑的感觉又回来了,只要稍慢半步就会被碾成烂泥的恐慌从每天一睁眼起就像报警器一样响个不停。叶茂发现自己早起或晚睡时好像多了耳鸣的毛病,也可能只是白天忙起来没注意,要到夜深人静时才会意识到那一刻不停的嗡鸣。如是某日傍晚,叶茂忽然接到以前酒吧夜场经理的电话,问他晚上有没有空来凑一个局。 “是个大客户,不为别的,就想凑个排场,要把人都叫齐了现场挑。”夜场经理其实就是早些年在“星麦”的林斌,只不过后来被富婆包养赚了一笔大的,就出来自己单干,“但客户点明了要陪男客人,我手上一下子没那么多人。你要是来,我给你算内场的价钱,不抽成,酒水按人头摊给你。” 经理有自己合伙入股的商务KTV或者酒吧,手上也有固定的一批人,除此之外通讯录里还有一些不固定但能随叫随到的“临时工”。自己人在自己的场子里算内场,出场费更高、抽成更少,被客人点名还能有酒水提成。除此之外的,不管是借人出去,还是叫临时工来,都算外场,出场费更少、抽成也高,酒水提成更是无缘。但好处就是,可以拒绝。不但能拒绝经理,进场了还能拒绝客人,最坏不过不拿钱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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